《说书人的话本儿正待续》过林风

2、第2章 遇鹿 “哎，

　　“哎，小孩，排队这边。”

　　人流掩盖住老人身影之后良久，女孩才意识到自己也被这熙熙攘攘的人群吞没了。四面都是或行或立的人，大多都比她高大，抬头时竟瞧不见头顶天光。嬉笑怒骂乱哄哄混作一团，汗臭味脂粉香一波波袭来，所有感官都被充斥淹没，像被丢进了滚轮哧啦啦地转，把好不容易清晰点的意识又颠簸成了碎片。

　　要到哪儿去？这里是哪里……

　　暗地里，一双鹿眼注意到了这个晕头转向的小人。

　　观察了好一会儿才像下定了决心似的，幼鹿灵活地从大人躯干手脚组成的乌黑密林里钻出来，小心翼翼地不碰到旁人，在小人后边站定，而后犹疑一下，朝那条垂着的衣袖抓去——

　　女孩忽然感觉自己的袖子被扯住了。

　　她回头，撞上一对小鹿的眼。

　　那双眼睛眼角怯生生地垂下，瓷白中承的黝黑瞳孔却定定地盯着自己，见不着一丝躲闪的意思。眼睛的主人是个与她差不多大的少女，身上披件桃粉的纱织外套，内衬白色布衣，环在腰间的带子上纹着柳绿的纹绣，下挂粗麻布缝的荷包，袋口里边插了根柳条，叶子被晒得有些蔫巴。头两边顶着俩麻花辫一圈圈一层层绕成的盘发，绣球花一样层层叠叠地绽开。

　　对方薄唇一张一合，但声音不大，被人潮浪声吞得无影无踪。看着另一个女孩懵懂的眼神，她深吸口气，提高了音量：“我带你去排队。”

　　这次足够大声了，近处的一圈人都朝这里望过来。

　　少女赧红了脸，垂下头让额前碎发掉下来拢住眼睛，手上气力却不减，拽着她认定需要帮助的女孩就往外逃。

　　刚刚漫过脑子的话语被女孩迟钝地理解，于是她乖乖地由对方牵着，小跑到队伍的末端。

　　鹿眼少女后退一步，把女孩拉到自己身前，站在队伍里。队列在缓慢移动，但那孩子转过身来，朝着人群外用眼睛不知在找什么，转了一圈也没落到一点，失望地捏住腰间作响的铃铛，垂着头丧气。过了会儿又抬起头盯着自己，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傻气样。

　　少女心里犯了嘀咕，心里升起了“这孩子不会是个傻的”的念头又被她慌张地按下去——太冒犯了，想了又想还是试探性地开口：“你知道来这里干什么吗？”

　　一双疑惑的眼睛给了她答案。

　　“那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走路。”“……我问的不是这个。”女孩歪了歪头，鹿眼少女汗颜，换了个提问方式。

　　少女从女孩的话语中勉强拼凑出了对方的来路，“醒来之后就跟着那个老婆婆走了？你没有昨天以前的记忆？什么都不记得？”她惊诧地问道，更坚定了她那个些许冒犯的猜想，一点怜悯心和更大的责任感涌了上来，她拍在女孩的肩上，郑重地说道：“那接下来跟着我走好了。”

　　“所以这里是哪里？”

　　前面的队列缓缓地行进，少女趁着队伍还长，介绍起来。

　　“现在正进行的是凡界与仙门交流的盛事——仙门大招。

　　“仙门大招在海内有几十个不同地方的分会，每年立春进行，那些修习仙法的宗门派别一般集中在这时招生，挑选那些有资质的凡人进入宗派指导修行。

　　“凡人若是有灵根，便有机会被仙长挑选到，学习那些玄妙的方术，御剑锻体、奇门遁甲、符卦阵道，能延年益寿，甚至拥有那些改天换地的法力。

　　“有些宗门也有为那些没有灵根，但有个好心性的凡人敞开大门，比如五大宗之一的济世宗，它同样招揽甚至大部分招生的都是些没什么修仙天分但心性不错的凡人，教导望闻问切等行医功夫，那里的弟子就算是凡人，出来后也都是能独当一方的好郎中。以武艺称宗的锋宗和锻体派，也偶会邀请民间体术卓绝的凡人来交流心得。

　　“——所以我猜那个婆婆把你送到这来，应该是觉得单凭自己难以抚养你，于是把你送到大招会来，希望能有仙门愿意招徕你，就算没有相应的资质，你也能安然度过一生，若是好运有灵根这些，也算不辱没了天生的机缘。”

　　少女边说着，实际上盯了好一会儿前边人顶的一头乱发，皱起眉头，果断从荷包里拿出个木梳：“站着别动，给你梳下头发。”

　　在一只手触到自己的后颈时，女孩不自在地抖了抖，而后感觉到梳子隔着黑发梳过头顶，卡在后脑，扯了扯，她被揪得连连后仰。“头不要动呀。”少女尝试着把那些灌丛一样错综复杂地纠缠在一起的乱发扯开，却绝望地发现一时半会儿根本办不到，女孩一声不吭地被拽得眼泪汪汪，转过头来看自己。

　　好吧。时间有限，少女只能选择放弃，草草用手指抓了几下，拢住表面上看起来平整多了的头发，掏出条靛蓝色的发绳，扎了个马尾。这下看起来清爽多了。

　　“只能这样了，至少不能乱糟糟地去见仙长。”

　　队伍前进了几步，又停下来。她把女孩翻了个面朝向自己，把剩余的碎发夹进去，检查了会儿成果，方才放下手。仔细一看才发现，女孩原被乱发遮盖的眉眼生得很秀气好看，想到村里的老人说过，那些有天赋学习仙法的孩子都长得不错，因着吸纳的是天地灵气，心里暗暗为这孩子高兴起来。转念又想到了村中家人抱着她，捏着自己脸蛋乐呵呵的样子，不由得又有些伤感——不是说不想这些了吗。她用力揉了揉泛起酸意的眼角，继续讲起来：

　　“我们在排的队伍是招生大会的第一个环节，在前边支着摊子的都是些仙门子弟，登记我们的身份，还要测试灵根的有无。”

　　女孩背对着她，点点头。

　　“我也不太清楚灵根是个什么东西，宗门招生大多看得就是这个，分木火土金水五种。一般以种类少、纯度高为上，不过我遇见的仙长说，这个也没那么重要……但很多人在发现自己没有灵根，或者灵根太杂太多，就会在这一步放弃仙缘。

　　“测过了灵根，下一步就是登仙阶，据说阶上风景变幻莫测，有骤增的压力，严酷的环境，甚至还有各种幻象。所以看似只有一百九十九节台阶，最后却很少有人在规定时间内登顶。在两柱香内登顶的人，更是被开出了随意挑选宗门的条件。也许这一环除了体力意志，看得便是那所谓的心性了。”

　　滔滔不绝讲了一大堆，少女停住了话头，伸头去窥女孩脸上的神色，后者把头转向她的方向，眨眨眼，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少女叹了口气，而后反应过来自己讲了这么多，还没介绍过自己的姓名。太莽撞了，她又红了脸，懊悔地想。

　　“我叫柳鹿怡，你知道自己叫什么吗？”

　　“……”她看着对方像是思索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回答道：“……林响。”

　　此时前边的队伍缩短了许多，高挂起旗子的摊子到了跟前，旁边走开许多垂头丧气的普通人。二人把目光投向那不起眼的小摊，心思各异。

　　……

　　“名字和生辰？”

　　“……”

　　“好，把手放到这上边，宁心静气。”

　　眼见面前男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济世宗弟子心里叹了口气，按流程刻录下对方的信息。一整天见惯了兴高采烈到灰心冷意的普通人，他都有些麻木了。虽说很多宗门对于灵根都没什么要求，但对于那些本来就没什么目标，只求一朝得道，一飞冲天的凡人来讲，没有灵根就相当于这条路彻底断了。

　　男人摆摆手谢绝他递上的身份玉牌，转身离开队伍。于是弟子低头熟练地抹掉上边刚记下的内容：“下一位。”

　　他抬起头，发觉视线一空，掉下视野来才看到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看着瘦瘦小小，不过高木案一个头。他微微弯下腰，放缓了语气，问出同样的问题。

　　面前的女孩好奇地望着桌上摆着的玄色圆盘，一副无烦无恼的样子，回答道：“林响，生辰……不知道。”

　　“把手给我。”弟子搭上她的手腕，分辨着。骨龄十，经脉……被输进去的一缕灵气游走得异常顺畅，四肢、躯干……完全没有任何阻滞的感觉，就像划过一片空地。弟子惊讶地挑眉。那灵根呢？灵气随着主人的心意，往下丹田行去。

　　空的。

　　弟子不信邪，闭着眼搜索了一圈也没找着，只得放弃，心念一动，将这些情况一一刻录入空牌。

　　“把手放到这上边来，测一下灵根吧。”他还是不死心，可那只手都放上来有一会儿了，罗盘仍然毫无动静。只得作罢。他示意女孩可以把手放下了，把牌子递给她。

　　林响恋恋不舍地停止触摸罗盘上边的纹路，把手撤下来。

　　“拿上玉牌就可以去问心阶了，那里人很多，小心别被挤走。若是不打算参加接下来的流程，把玉牌带回去做个纪念也行，但这只是灵力的造物，过不久就会消散。”

　　林响接下那玉牌，刻录信息后的它泛起了淡淡的乳白色光晕，刚刚那个大汉离开的时候它也是这个颜色，被这个修士抚了下，它就变成了灰扑扑的样子。

　　她站到一边，低头把上边穿的线打了个结系在腰带上，就和铃铛、木牌一块儿。然后她转身欲走。

　　转身的同时后边的衣领被扯住，下半身游出去又被迫倒回来，腰侧的一堆东西劈里啪啦地响了两下。

　　“等我一下。”柳鹿怡单手提溜着她，走到摊子前，于是林响乖乖候在原地。

　　一模一样的流程。

　　“柳鹿怡，十岁，小满生。”柳鹿怡伸出手，把微微颤抖的手罩在黑色的罗盘上方。

　　罗盘嗡鸣一声，少女的指间漏出光亮。置于其上的手抖了下，但没撤开。

　　“单木灵根，上品。恭喜小友。”修士对她温和地笑笑，递出牌子。

　　四面惊起大大小小的感叹声，柳鹿怡的脑子却嗡地下，变得空白一片。她浑浑噩噩，接过属于自己的玉牌，手使不上劲儿，像接了块不得不收下的烫手山芋。低头一瞧，这物什正发着润泽的绿光。

　　她对修士嗫嚅着道了谢，对方笑着对她点点头，把少女失魂落魄的反应当作乍被好消息砸昏了头。旁边涌上来要蹭喜气的乐洋洋的人群，她无知无觉。直到走出一段距离，才被身后传来的拉扯感扯回了魂。

　　她回过头，和刚捡的女孩对上眼。

　　“不是说等你一会儿吗？”怎么就走了。林响对着她疑惑地眨眼。

　　“啊……抱歉，差点把你落这。”迅速收起庞杂凌乱的思绪，柳鹿怡似是嫌自己的玉牌扎眼一般，把它迅速塞进荷包。而后回牵住林响的手，向问心阶走去。

　　她特地看了眼林响腰上的玉牌——白色代表无灵根吗？她惋惜地想着，吁出一口气，决定不再忧心这些不知该悲该喜的事，往前探头瞧瞧，人潮比起刚才稀疏不少，很容易窥着前方的白玉阶梯，在阳光底下溶溶流着虹光。

　　“……再给你讲点吧，关于那些宗门——你没有灵根的话也只要考虑那些只看心性招弟子的宗门了。

　　“关于这个，济世宗是个好去处。只要是愿意行济四方、修习医术的人，无论灵根有无、资质如何，都能去攀问心阶，这是唯一的考核，不像其他宗门派别标准繁多，有的甚至会要求修行弟子有一定的家底。若能通过问心阶的考核，进入济世宗，学习期间的学杂费靠做杂役就能抵消，学个几年，从宗门出来有医术傍身，也不用担心糊口——我们隔壁村的郎中原来就是济世宗的外门弟子，学成回村有了间自己的铺子，找他去看病的可多。

　　“济世宗是五大宗之一，除它之外的四个宗门先前跟你说过一部分，使刀弄剑的锋宗，描画符阵、冶炼灵器的万象宗，御使妖兽的生灵宗，还有那专于奇门遁甲、观星衍算的观复宗……宗以下就是些零散的门派，都有各自的绝学，但终究不如大宗规模庞大、学员广布……”

　　没剩什么可以讲了，柳鹿怡安静了一会儿，又忽然想起什么，忙把手往脖子摸，抓住绳子从衣襟里拉出来一个不过半指长、指头细的小圆桶，低头把它取下来，拍拍林响的肩，在她扭头时把绳子套上她的脖子，后者在绳子摩擦过皮肤时又是一阵扭，挠着脖子要把这不舒服的东西给取下来，被柳鹿怡摁住。

　　“先别摘下来，里面装着我画的好运符。”柳鹿怡不得不把项链的绳子松松搭在衣领上，把布料折了个褶子，确保绳子卡在衣服上而不会滑进去与皮肤接触。不然这人又要像狸猫一样嚷嚷着难受然后扭逃走了。

　　“登阶顺利，如果能进济世宗，我会来找你的。”

　　身边的人流又变密了，她们抬起头，两张稚嫩的面孔双双被前方的烨烨光华映照得白亮。

　　——到问心阶了。

　　柳鹿怡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在踏上阶梯的瞬间就消隐在虚空中，意识到这阶大抵会分开她们，于是放开手，对林响说：

　　“接下来大概就只能自己走了。“

　　她侧过头：“我先上去，你也加油……人呢？”

　　本该在她身边的人早已迫不及待地飞了出去，像一阵风一样轻飘迅疾，没留下一点痕迹，以至于柳鹿怡几乎要怀疑起来刚刚到底有没有抓着对方的手。

　　好吧。她想着，深吸口气，做好心理准备，抬腿迈上第一节台阶。

　　在她的身体没入问心阶试炼范围内的同时，荷包角落里的玉牌振动了下，悄无声息地开始为这场问心之试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