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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林响   这里太 ...

  •   这里太过安静。

      在静止的空气中,寂静沉沉地积淀成浓稠的沼泽,在林木间缓慢移动,好似要无声息地压抑窒息此地的活力,一同陷入太古般悠长的沉睡。

      好像已经跑了很长很长的距离,赶赴世界最遥远的每个角落后又回到此地,还未来得及整理路途见闻就倒在地上坠入梦乡,吞吐呼吸间皆是疲倦,树叶老去、球形果实落下的“簌簌”声混进梦者的呓语。

      也实在是漫长的一觉。其间的春夏秋冬四时变换都因许久未起的风变得了无生气,沉睡的生灵却不知,因为那曾满山林招摇呼笑的风进了山的梦中,正与它们相拥而眠。而现在已是早春,一切都静悄悄,但土地下酝酿着漫长休眠后破土而出的欲望。

      远方传来铃声——水面之上,叶隙之间。

      睡了个饱足,稚童眼睫颤动,听到了枝头翅膀的扑扇、感觉到气旋在半空打转。一切都在急速浮出水面,滴答滴答抖落水珠,在风流里、阳光下轻盈起来。古木抽出新芽,迎风舒展枝条,多足的虫拱起背甲,从泥土与碎叶间探出触角。

      林子哗啦啦地响起来了。

      鸟啼兽奔,草摇叶响。热闹的声音到处喧腾,催促着懒床的孩子快快起来,参加到这铺天盖地的欢庆里来,庆祝苏醒、庆祝新生。愈来愈近的铃声叮当响,也跳进了这喜悦的气氛。

      孩童就在这满林沙啦啦的欢乐里睁开眼,迷迷糊糊地望向铃声传来的方向。

      透过影绰的草叶,一个灰色的影子拨开细草慢慢地一步一步走来,身后背着一个与她体型极不相称的大箱子,那铃响就从箱子下系着的铃铛里发出来。铃铛晃荡一下,就有“叮铃”一声,清明了世界。

      孩子眨了眨眼。

      视线里的老妪慢悠悠地踱来,于是身影在小孩的眼里逐渐放大,直到那边缘浆洗得发白的深色衣角垂到了眼前,这孩子还是懵懵地空盯着,没有动作。

      “咦……”老人蹲下,粗糙的手掌抚摸孩子的脸,拣开头发里混杂的草茎,而后牵起她放在草地上的手,给了她一个起来的力气。小孩问也不问,顺着自己的动作站起来,踩着小步子摇摇晃晃地跟在旁边一起往外走。

      直到出了林子,这孩子都缀在老妇人的身后,像那颗小铃铛一样跟着她走上小路。

      “饿了吗?”老人问她,见这灰扑扑的小生物只是歪着头面对她发呆,叹出口气,掏出干粮递给她。对方转而对着手里的食物出神,直到老人第三次改进示意的方式,才知道把嘴凑上去一口一口吃,很快就把一张有脸大的面饼吃得干干净净。

      不多时,这孩子在铃声晃荡中慢慢找回了魂,心思也开始活动起来,低头把老人指节间的茧子皱纹都细细摸腻了,就松开手,只留了根小指勾着,开始四处瞎看身边移过的草和花和树,只是视线追着那些飘飞过的蚊虫还不够,总要追个几步——“哎哟”——然后好几次撞到老人身后绑着的竹筐上,悻悻收敛了步子。

      不能乱跑,四周的景很快也被她看腻,一位老妇一只小孩加一起的步子只可能慢不可能快,更别想奢求一步风景就能让她惊喜地变个大样。小孩百无聊赖地把目光投向牵住她的人:老妇身材瘦小,但也比她自己高了近半个身子,导致她只能越过对方背着的竹筐看到一丛灰黑,和里边游走闪烁的银亮白发。竹箱很大,严严实实地盖住了老人佝偻的脊背,被布条和绳子绑得结实,丝毫没有晃动的余地。

      于是小孩问:“里边装着的是什么?”

      “话本儿,还有你手上的吃的。”

      此时太阳已斜进远处的山线,漏了半拉橙红的光盘在外边,二人拐进路边的空地,老人解了肩上的绳,把竹筐放在地上,打开上边的盖子,给她看。

      里面摞着十几本册子,新的旧的薄的厚的都有,因为长途跋涉不可避免地散出来几本。但都被衬在筐内侧的布包得妥帖。

      老妇把手臂伸进去,眯着眼睛翻找了会儿,从最底层抽出来一个布包交到蹲在旁边的小孩手上——因着那话本比其他的本子外边要多包一层深色的布,想是被万分珍重的。

      这就是话本?女孩接过去,低头把外边的布拆开来,一行大字潇洒飘逸地飞了出来——风侠传。

      好臭屁。

      女孩感觉自己的眼睛被这三个张牙舞爪的字打了一拳,整张脸难以言明地皱缩起来。

      然而她并不好奇书的内容,就好像自己从前已经读过成百上千遍,对里面的一字一句都深谙于心,当她尝试着去找寻有关这的记忆时,却只能望到一片空地,只有熟悉的空气轻轻流动,勾起莫名的情绪。

      这是什么?女孩把书拿开,想知道这种感受从何而来。她抬起头来看着老妪,对方正跪在地上,铺平书筐里拿出来的布匹。她好像给不了我答案,女孩挪开目光。

      她又低下头,仔细看话本的名字,除了那三个字好像要在目光里隐隐地挥舞笔画跳起舞来了,也再看不出别的什么,她翻开书页,黑色的字迹一列一列地涌出来,她仅存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些,但那熟悉感仍挥之不去,反而愈发浓厚,酝酿出隐秘的喜悦与怀念。但是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孩童气性令她小小地发起了火,思考也让她的脑袋有些昏沉,但她仍紧盯着那些已经看不清的毛笔字不放,想从里面揪出点蛛丝马迹,好让她顺着线牵出这不知从何而来的疑惑的答案。

      这时伸过来一只苍老的手,合上话本。“太阳下山了,再看眼睛会疼的。”老妇不紧不慢地说,“附近没有村家,在这里将就一晚吧。”

      女孩只得把话本放到一边,挨着老妇溜进地上铺起来的两张布匹之间。天气已经转暖,这样的过夜方式对于一老一小来说也不算太寒冷。

      躺下时,女孩被一块硬东西的棱角狠狠硌了下腰侧的骨头,吃痛地叫起来,她忍着痛把那东西捞出来,经由衣服被扯动的感觉意识到这东西就挂在自己的腰上,一阵摸索后,才把它从腰带上解下来,拿在手里端详:

      那是一块系着红绳的木牌,不过半掌长,宽堪过三指,一指厚。上面刻了两个字,昏暗里不甚分明。女孩掉了个角度,借着皎洁月光的映照方看清:

      林响。

      笔画苍劲有力,一撇一捺间透着把木料划穿的力道,直划进她的脑海,比方才那《风侠传》更为坚定冷硬地告知她这熟悉感并非偶然。

      她突然感觉到恐慌,感觉到庞大而陌生的世界正滚滚涌来,而她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

      老妪两眼眯着缝,看着女孩茫然地望着头顶虚空,刚才听到那一声痛叫时,她就睁开了眼,暗暗观察着这今天被自己从林地里带出来的孩子,这孩子现在的眼神和躺在草地里,初睁开眼时无比相似,一只蝴蝶、一片落叶都可以把她的意识带走,飘忽不定得像阵没有形体的风——不过眼底多了些切肤的刺痛。只有被草尖蜇到皮肤时才会意识到自己躺在草地里、进而发现自己是真实地存在世界上,观察和感受世界的。到那时人就不再是无形的风、沉寂的水……她静静地看稚童眼中泛起水汽,嘴唇抿紧的样子,而后开口:

      “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孩子脑内的交战被轻飘飘地拨开,她转头看向身边的老人,对方的眼睛已经合上,薄小的上下眼皮陷在眼窝里,像山谷里闭门的古庙。

      于是她也慢慢地安静下来,手指摩挲着手里木牌,摸到背面也有刻划的痕迹,翻过来,刻的是同样的两个字,只是歪歪扭扭、浅到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像初次握笔的孩童留下的刮痕。

      晚风掠过耳畔,林中的树都呼啦啦地招摇振响,脆声一下子传出去十里。

      真难看。女孩想着,却把木牌按在胸前,悄悄地笑了起来。

      林响,林响。她心里不停地回忆着这两个字,抚摸着牌上淡得几乎难以感觉到的划痕。胸膛里的欢喜在叽叽喳喳地雀跃,伴着其带来的似曾相识感——这种将要到哪去的喜悦也是熟悉的,她突然察觉到。

      ……

      “我们要去的地方在哪?”

      “到时候就知道了。”

      第二天日头到了树梢时,女孩被老人叫醒,从地上爬了起来。后者在空地上把她头上和背后的草屑拍了个干净,把铺盖折叠好塞回书筐,绑好绳子,又领着孩子踏上小道。

      太阳从枝桠间升到头顶,又慢慢西斜去。老人放弃了制止这个过于跳脱的孩子奔跑的欲望,放任她任意游走,只要别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这段路走得格外慢,但也来得及,老人向前望着女孩蹲在地上正观察爬行昆虫的矮小背影,在心里想。经过她身后时提一下对方的领子以作提醒——上午老人就发现只是口头说话很难将这孩子从自己的世界中拽出来——后者一激灵,而后一溜烟跑到更远的地方,被其他的东西吸引住,又蹲了下来。一天下来,手上形形色色的石子、虫蜕和别的什么已经盛满了她稚嫩的手,好在这孩子新鲜劲过得快,在发现下一个引起她兴趣的新事物时,她干脆地拍拍手把旧的东西丢掉,把新的玩意儿郑重地请进自己的手掌心。

      沿着小路越走,道路变得越宽阔,周围开始出现散落的房舍、田地和水渠。星子点缀的夜空愈发深邃时,她们在遇到的第一个村落找到户人家。女孩靠在门框边,见老人与从屋里出来的女人打上照面时,就被热切地迎了进去。稍后门中伸出来一只手,朝她招招,她也不再纠结木头门的纹路,走进房子。

      屋子很小,进门就是土灶与方桌矮凳,桌上放了些草纸,上边粗糙地写着什么,有些凌乱扭曲,但比木牌上丑的那面字要多些章法。旁边搁着根黑乎乎的木炭,那些字应该就是用这东西写的。“要吃点什么吗?“老妪看看挨在自己腿边观察屋子的女孩,客气地表示不需要了:“在这休息一晚就走。”

      桌旁的墙上开两个门洞,女人领着他们进了其中一个房间,把襁褓从床上抱起来。“就在这睡下吧。”女人对她们说。老妇点点头:“打扰你们了。”女人只是笑着摇头,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女孩的头顶,而后退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明天就能到了。”老人吹灭蜡烛,黑暗里传出她的声音。

      一夜就在静谧的安眠中过去了。

      早上二人被女人强留下来吃了鸡蛋和稀粥组成的早餐,草草收拾了行装,老人从筐里拿出来几根昨晚点的蜡烛、一沓草纸,放在桌上,而后牵上女孩,朝女人和她怀里的幼童挥手作别,女孩学着她的样子,也朝她们摇摇手,女人弯着嘴角,捏着孩子的手臂向自己摆了摆。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小巧的鸟儿发出清越的哨响,振翅穿林而过。

      正午艳阳悬空,二人朝着树影指的方向前进。

      一路上不仅村庄,行人也渐渐多了。女孩竖起耳朵,远远传来布鞋与地面的摩擦声、人的交谈声,还有车轱辘和马蹄碾过砂石的响。脚下的路和邻近的其他路汇合,愈发宽敞起来,还可以在黄土上见到车辙的痕迹,延伸出去很远很远。

      道旁的山丘落了下来,原本密匝匝的林树稀疏了,隐约透出来点细碎的闪光,有点晃眼睛,女孩没放弃盯着这闪烁的新奇东西,随后在变得宽敞的树干间隙里发现了承载着那些闪光的——河。阳光下,其上的光斑聚拢又散开,明明灭灭。几艘小船停在河面上,看起来快要被这光芒吞没了。

      身边经过的人变得越来越多,都汇聚在她们脚踩的这条道上,陆陆续续地成了同行客。行者马车混作一道,群林不再掩映的大河上,舟楫也正朝着同样的方向行进。而后,不知算是河流靠近了陆地,还是陆地迎向了岸地,路边漂来木板岩石搭就的码头,楼船画舫鱼艖小艇在旁挨挨挤挤,穿着花色衣裳的人又跳又笑,大声和船那边的人模模糊糊地喊话。船摇摇晃晃带起一整排的波浪。女孩感觉自己也要晃荡起来,在这连绵不绝的光色声中。

      “就到了。”能在密集的人群顶上远远望见飘动的旗子,老人看女孩几乎要走不稳路来,开口道。靠在她腿边的孩子垂着头,没有听清,只觉得脑内的混乱在不断酵发,鼓胀或微细的思绪泡泡一样浮动、破裂、彼此吞并,都争相着要上浮,缭乱地扑向意识表层。

      残存的本能让她紧紧挨着那不疾不徐、轻轻荡响的铃铛,像被闷热煨烤的人要下意识靠近清冽的水域。

      轻轻地,老人把宽厚的手掌按在了她的头顶,抚摸了几下。女孩慢慢地平静下来,盯着脚边的几颗石子,觉得它们正在缓缓呼吸,或者随着大地起伏。

      老人看得出来女孩正处在极度的不安中,被乍丢进旋转混杂的世界,但她不得不这样把她推进去,为了友人一个草率的嘱托。前方的人群摩肩接踵,已经不适合她这个背着大筐的老人进去一起挤。幸而也不算完全没有准备,她叹口气,蹲下来,仰头看乱发掩盖下女孩的脸。

      她向后背手,捞到了正晃悠的铃铛,费了点功夫把它解下来,而后把它系在孩子的腰带上,碰着那块木牌。女孩不解其意,直勾勾盯着她手上的动作和那铃铛。

      “看那里。”女孩仍有不适,但乖巧地顺着老人指的方向看去。“往那边走,带着这个铃铛。到挂了旗子的地方那里去,前边排着队……”

      女孩迷迷糊糊没听完一段长话,只捞着了旗子和排队两个词。

      “可以吗?”她听到老妇人问。

      车马大多停在了附近,再往前就是涌动的人群,五颜六色的衣裳和黑压压的头挤在一块,声势之浩大还让人有些发怵。但她点点头,直起身子。

      “去吧。”老人拍拍小孩的背后,触到那单薄的脊背时,心微不可察地缩了下。女孩直觉感到了别离的氛围,向前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然后像小鱼一样游进了鼎沸的人海。

      老人粘在原地,凝望了会儿鱼儿入水的缺口,方才转身,慢悠悠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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