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心》一线流光

3、酣畅淋漓的反击 下一刻

　　下一刻，云微就彻底从陆明河那极具欺骗性的笑容里清醒过来。

　　“凭什么是我来抓鸡，你在边上看着？”

　　她现在只想捶死他。

　　陆明河指指裹着石膏的腿，一脸爱莫能助:“我这个样子，怕是只会拖累你吧？再说了，我出计划，你来实施，很公平呀。”

　　云微默然。

　　算了算了，先忍忍他，要是他的计划不行，事后再把他揍一顿也不迟。

　　她如是安慰自己，深呼一口气，平复心情，决定不理陆明河，埋头抓鸡去。

　　刘胖儿奶奶喜欢散养它们，每只腿上绑根红绳，以示标记。白天将它们放养在旁边菜地里，到晚上再赶回鸡窝里去，正宗走地鸡。

　　但这样放养很容易误啄别人家的菜地，而且那群鸡总是蹲在小路上，路人经常踩一脚鸡屎，村里早有人不满。

　　云微弄得鸡毛满天飞，还险些让它们在衣服上拉一泡鸡屎，才抓住一只。

　　她严重怀疑陆明河是伺机报复，但她没证据！

　　见云微提溜着鸡走过来，陆明河由衷夸赞:“女中豪杰！”

　　“闭嘴，你再啰嗦，我让它在你身上拉屎。”云微把鸡往陆明河怀里送。

　　陆明河脸色微变，拄着拐，灵活地往后退:“别，你给我拿远点。”

　　云微倏尔一笑，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原来你怕鸡啊？”

　　接着又嗤道:“胆小就胆小，还扯什么讲究公平？”

　　不过她还是贴心地将鸡拿远了一些，一边又瞪着陆明河，吓唬他:“你那破计划最好是有用，不然我每天捉只鸡丢你床头。”

　　陆明河:……

　　陆明河的下一步计划是让云微配合他演戏。

　　他们站在陆家院子里，远远望见刘胖儿妈妈从地里回来，立即将捉来的鸡丢在院外。

　　陆明河低咳一声，眨眼，示意云微说话。

　　由于云微记不住词，陆明河特意把词写在脚下的纸条上，隔着外墙，也只能看见他们的脑袋。

　　云微垂眸，飞快地瞄一眼纸条，故意扬高声音:“门口那鸡是你家的？”

　　“对啊，这不脚崴了嘛，我爷爷买来给我炖的。”

　　“那你放外面干嘛？”

　　“放外面走走，多长点肉，没事儿，丢不了，走吧，上楼玩去。”

　　两人一来一回念着，还挺像回事儿。

　　接着陆明河拉着云微进了二楼房间，躲在白色窗纱后观察。

　　果然，刘胖儿妈妈没过几分钟就折返出来，左顾右盼，确认没有人后，捡了大便宜似的，笑着将蹲在陆家门口的鸡捉走了。

　　“你看，我就说她会来偷吧。”陆明河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一脸得意。

　　他拿出从鸡脚上摘下来的红绳儿，以及从鸡身上拔的几根羽毛，一并交给云微:“等她杀完鸡开始炖上，你趁机把这个丢在她家门口就是了。”

　　刘胖儿妈妈抓着鸡走进家里，过上半个钟头又走出来，手上提着一个带着鸡毛的塑料袋，做贼似地快步走到旁边的菜地，将塑料袋埋进土里。

　　一切都被二人看在眼中。

　　陆明河算着时间，估摸着刘胖儿奶奶差不多快回来了，便催促云微快去扔绳子。

　　云微心里虽然很不爽，但在知道他想干什么后，真心觉得他这主意不错，而且焉儿坏。

　　她飞快地在两家之间穿梭，将东西丢在刘家门口。

　　云微气喘吁吁地跑上来问陆明河:“然后呢，我还要干嘛？”

　　陆明河不慌不忙，又端盘瓜子，悠悠坐在沙发上:“现在没我们什么事了，等着吧。”

　　刘胖儿奶奶挎着篮子回家，眼尖地看见了地上的红绳儿和鸡毛，她将篮子往门槛上一放，放声大喊:“哪个挨千刀的捉了我的鸡？！”

　　无人回应她，却从自家厨房里飘来一阵鸡肉汤的香味。

　　刘胖儿奶奶脸色大变，捡起地上的红绳儿冲进去找人。

　　接下来就有好一阵热闹看。

　　刘胖儿奶奶的声音又气又急。

　　“谁叫你吃鸡的？啊？谁叫你吃的，那是我用来卖钱的！你好大的胆子！”

　　刘胖儿妈妈也急了:“这哪里是你的鸡，你老人家也不看看清楚！”

　　“地上的绳儿和鸡毛都在！你还不承认？”

　　“哎呦，妈……我这……”刘胖儿妈显然是愣了，结巴着找补:“我这真不是你养的那鸡。”

　　“那你说，你这鸡哪里来的？！”

　　刘胖儿妈妈自然不能说这是自己从陆家偷来的。

　　她没话辩白，刘胖儿奶奶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

　　两个人都是脾气暴烈的人，借由这个事件为

　　导火索，把平时明里暗里的矛盾都扯开了来吵，从家里到院内，刘胖儿和他爸爸各自拉着一个人，劝半天也劝不住，大半的村民都来瞧热闹。

　　云微和陆明河趴在窗台上看得捧腹大笑。

　　这场反击仗可谓十分痛快！

　　谁都没有注意陆明河房间门口站了个人。

　　“在笑什么？”

　　陆家大伯陆承安手上提着零食和玩具，沉静温和地笑着。

　　屋内两人顿时收敛，陆明河从沙发上蹦起来，跑去迎接陆承安。

　　“大伯，你终于回来啦，答应给我的东西买了吗？”

　　陆承安将手上的东西递给陆明河，“喏，在这儿呢？”他走到窗前，掀开窗纱往下看，楼下正吵得热闹。

　　他的眼睛在楼下的热闹和屋里两个小孩身上转了一圈，温声问:“你俩干的？”

　　云微心里一惊，不晓得自己哪里漏出破绽，能被陆承安一秒看穿。

　　陆明河淡定得很，他将双手枕在脑后，仰躺在沙发上，极力否认:“没有啊，我们什么都没干。”

　　“鸡毛都没弄干净，还想骗我？”

　　寻着陆承安的手指，他们看见有一片很小的鸡毛躺在沙发角下。

　　陆承安敏锐的观察力令云微觉得大事不妙，她神色不自然地望向陆明河。

　　他却依旧镇定，继续笑眯眯地和陆承安打哈哈:“可能是从窗外飘进来的吧。”

　　陆承安摇头叹笑，屈起手指，给了陆明河一个脑瓜蹦儿，嘴上说着责备的话，眼里却看不见任何厉色:“你啊，别一天到晚不干正经事。”

　　云微以为陆承安到底是碍着客人在，不好发作，背地里肯定会像其他大人一样把这件事情告诉外婆和陆爷爷。

　　陆明河不以为意，拍着她的肩宽慰:“放心啦，我大伯最好了，就算他知道也不会说出去的，而且本来就是刘胖儿他们家过分在先，放心，出了事我罩着你！”

　　于是乎，云微一连好几天都注意着陆承安。

　　在他和外婆聊天时，十分警惕地站在一旁偷听，见无事发生，她才渐渐放下心来。

　　不过，她发现陆承安无论对谁都端方有礼。

　　村里人多数说话直爽，不爱拐弯抹角，所以很多时候话说的不那么好听，陆承安总会带着温和地笑意，与他们交谈。

　　对像云微这般大小的孩子也是一样，似乎天崩地裂都不会让他慌乱半分。

　　云微也从未见过他发脾气。

　　就算是平日里再和气不过的陆爷爷，在她与陆明河合谋捣蛋，满村里为非作歹时，也会气得揍陆明河一顿。

　　陆承安永远是在旁边劝解的角色。

　　也怪不得陆明河会这么喜欢、信任陆承安。

　　每次陆承安从城里回来，都会给陆明河带很多吃的、玩的，而陆明河也会将村里发生的大事小事都说给陆承安听。

　　就像父子般。

　　村里有爸爸的小孩都是这种相处模式。陆承安甚至比亲生父亲还要惯纵陆明河。

　　对于自己为何总是学不出陆明河那明朗笑容，云微朦胧地摸清了原因。

　　到后来稍微长大些，她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描述:自信

　　一种她所缺少的、有底气地自信。

　　在琢磨这些事时，她正蹲在菜地池塘边，塘里的冰块在一点一点消融，目光凝滞。

　　新年将至，大雪已经停歇，近来几天都是艳阳高照，这片大地终于开始有了暖意。

　　池塘另一边有人影晃动，云微仰头望去，见是刘胖儿妈妈。

　　她此刻落单，看样子是冲她来的。

　　应该是反应过来一切都是她与陆明河搞的鬼。

　　云微猛地站起身来，拔腿要跑。

　　刘胖儿妈妈绕过池塘，却在离她几十米远的时候停下，神色犹豫。

　　云微顺着她的视线侧身看后面，见陆明河不知何时在她身后，似笑非笑，双手插兜慵懒地站着。

　　陆家人虽然很和气，但村里人都知道陆爷爷在庆江摸爬滚打半辈子，家大业大，绝对不是好惹的人。

　　刘胖儿妈妈只犹豫几秒钟就掉头走了，嘴里还啐骂着:“呸！两个坏心眼的小孩，真是凑一处了！”

　　陆明河在后面轻笑出声，云微睨他一眼，问他:“你来干嘛？”

　　“来抓你这个小屁孩回去写作业啊。”

　　你才小屁孩，自己牙都没换齐，还好意思叫她小屁孩？

　　云微腹诽，白他一眼:“不写，不爱写。”

　　陆明河颇有拿着鸡毛当令箭的架势，眉尾一挑，语气悠悠:“写不完，你可是又要被你外婆抓回去了哦～”

　　云微低头看一眼陆明河刚拆完石膏，带着矫形器的脚，眯着眼威胁:“你是想再断一条腿吗？”

　　陆明河对这个凶巴巴地“小怪物”早已毫无惧意，倒觉得她此刻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呼噜着声，怪可爱的。

　　他神色柔软下来，伸手胡乱揉了一把云微的额发。“不写就不写，那么凶干嘛？不读书，你难道要在这里待一辈子？”

　　云微侧头躲过他的手，有些恼火且不屑:“一辈子待在这里不好吗？”

　　陆明河歪头想了想，又说道：“不是说待在这里不好，我的意思是你难道不想去外面看看吗？”

　　“想啊，可是外婆不喜欢。”

　　云微知道外婆不喜欢外面。她的爸爸死在了外面，妈妈在外面了无音讯。

　　村里其实有很多小孩的爸爸妈妈年初跑去外面，年末才能回来，和她这个没爸妈的小孩没什么区别。

　　她也不想像妈妈那样，让外婆这样等着，盼着。

　　陆明河沉默，他又伸手揉揉云微的头顶，这次很轻柔，云微都没来得及反应。

　　“没事儿，等我下次再过来，带台电脑来，这样你不用出去就可以看外面的世界了。”

　　“电脑是什么？”云微对这个名词有些陌生。在这个电视机都比较稀少的山沟里，电脑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陆明河挠挠头，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告诉她：“等我下次带来你就知道了。”

　　“哦。”

　　说着不想出去，云微对外面的世界还是很好奇，她忍不住问陆明河：“庆江好玩吗？”

　　陆明河哼哼一声，骄矜之色溢于言表：“可好玩了，你要是想来庆江，就来找我，我带你玩遍庆江！”

　　“那你可得说话算话！”

　　“当然！”

　　红日西垂，地上残雪融为泥水，绿意悄然重新占据大地。

　　在舲洲村某个池塘边，云微与陆明河定下了此生第一个约定。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