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潮季》十一寄雨

4、雨中伞

　　难熬到第四天，气温变得稍微舒适了一些。

　　早上起来的时候，孟繁推开窗户，发现外面是阴天。云层压得很低被分成两层，风里有潮湿的气息，像是要下雨。

　　她站在窗前看的视线逐渐模糊，想到自己很少回市区的家，一个人住了大半年竟然也会习惯有人陪着。

　　军训那一日午后，孟繁就收到一条消息。

　　常一钰坐在车上，“妈，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说。”

　　“我想去孟繁家住几天。”

　　常母愣了一下：“孟繁？她父母不是在市里吗？”

　　“对啊，就她一个人。”常一钰说，“她外婆在市里住院，她爸妈也在那边忙，平时就她自己在家。军训这么累，回去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想去陪她几天。”

　　“行啊，我也这么想过。”她妈拐了个弯，“不过得跟你爸说一声，晚上给他打个电话。还有，晚上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放心吧！”常一钰靠在妈妈的肩上，“我去了就是田螺姑娘。”

　　“得了吧你，在家连碗都不洗。”

　　“那能一样吗，在家有阿姨我可不需要操心。”

　　车内载着笑声，消失在县城午后的街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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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家的时候，饭菜已经摆在桌上了。常一钰快速吃了几口饭，就钻进房间给她爸打电话。

　　电话接通，她开门见山：“爸，我要去孟繁家住几天。”

　　那边顿了一下，“嗯，她爸妈都在市里，军训这么累，我想去陪她。”

　　“行啊，不过你妈同意了吗？”

　　“嗯嗯，她说让你也同意就行。”

　　“行，去吧。钱不够随时跟爸说。”

　　挂了电话，常一钰立刻点开微信，给孟繁发了一条：

　　【我爸妈都同意了！我晚上就过去】

　　手机震了。

　　她点开屏幕上那一行字，让她拿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她盯着看了好几秒，然后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真来啊？】

　　秒回：

　　【当然真的我都跟我爸妈说好了晚上见】

　　孟繁看着屏幕，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低下头，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走出食堂的时候，太阳还是很晒。她站在门口的阴凉里，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常一钰要来。

　　来陪她。
　　后来，等常一钰到了孟繁家，常母也回放心的回了市里。

　　回过神，两条胳膊被风吹得冰凉。

　　锁骨处的晒伤已经开始越发变得更黑，痒痒的，但碰上去还是有点疼。那管芦荟胶还放在枕头底下，原封没动，是前几日付时给的。

　　“孟繁你好了没？”常一钰从洗手间探出头，“快点，今天早点去，学校小卖部那个饭团可抢手了。”

　　“来了。”

　　两个人到校门口的时候，整所学校只有高一新生在，绿色的迷彩服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深。

　　“今天好像要下雨。”常一钰抬头看了看天，“你说学校会不会于心不忍让咱们回教室？”

　　“不知道。”

　　“最好下雨，下了就能歇一天。”

　　孟繁没接话。她想起昨晚做的梦，又是那片芦苇荡，又是那个晚上。但这一次，梦里的付时没有倒下去，而是回过头看着她问：“你是谁？”

　　她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块，不说的话像口水。

　　上午的训练照常进行。天一直阴着，但雨始终没下来。陈教官看了看天色，把原定的站军姿换成了齐步走，说是趁着凉快多练练。

　　练到十点多的时候，总教统一吹哨让大家休息。

　　“二十分钟，所有人原地休息。”

　　说完人群一下子散了。有人去上厕所，有人跑去买水，有人直接往草地上一躺偷偷玩手机。

　　常一钰拉着孟繁往小卖部走：“快快快，再不去饭团真没了。”

　　小卖部在操场东边，是一间瓷砖搭的小屋子，平时卖卖水、零食、面包之类的东西。这会儿已经围满了学生，挤得前胸贴后背脚踩脚。

　　常一钰踮着脚往里看，叹了口气：“完了，这么多人。”

　　“不行，我馋了好几天了。”常一钰把书包往孟繁手里一塞，“你在这儿等我，我挤进去。”

　　还没等孟繁说话，她已经钻进人群里了。

　　孟繁抱着她的书包，站在小卖部门口等着。

　　周围全是人，吵吵嚷嚷的，她一个人站在那儿不知道做些什么好，偶尔踮脚探着头往里看看。

　　“孟繁？”

　　她转过头。

　　付时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拎着一瓶水，身后跟着两个男生。他看见她回头，举起手挥了几下。

　　他走过来，“你怎么一个人站这儿？”

　　“等常一钰。”

　　“哦。”他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移了移，落在她脖子上。

　　那块晒伤，被迷彩服的外套领子遮住了一半，但还是能看见黑红红的一片。

　　“你晒伤还没好啊？”他皱了皱眉，“芦荟胶你用了没？”

　　孟繁顿了顿。

　　“……用了。”

　　付时看了她一眼。

　　他没说话，但那个眼神在传达“你骗人”。

　　这时候他身后一个男生凑过来，是周远，话多那个。他看了看孟繁，又看了看付时，嘿嘿笑了两声：“你俩聊什么呢？”

　　“没什么。”付时说。

　　“没什么是有什么？”周远挤眉弄眼，“我都看见了，你刚才老往这边瞅。”

　　付时开始严肃起来，耳朵尖红了一点，但脸上没表现出来：“我那是看她晒伤还没好，问问。”

　　“哦——看脖子——”周远拉长了调子。

　　开玩笑没谱没边，付时皱眉带着怒气踢了他一脚：“滚。”

　　周远笑着躲开，拉着另一个男生跑了，跑之前还回头喊了一句：“付时你慢慢关心啊，我们先走了！”

　　付时站在原地，有点尴尬。

　　他挠了挠后脑勺，看了孟繁一眼，又看向旁边的树：“我替他向你道歉，没有下一次。”

　　孟繁点点头。

　　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去，带着一点潮湿的气息，云层也更低了，好像随时都会下雨。

　　付时站了两秒，还想说什么，常一钰已经从人群里挤出来了。她手里举着两个饭团，一脸得意：“抢到了抢到了！给你。”

　　她看见付时，明显呆住了，然后又看了看孟繁，眼珠转了转。

　　“啧，付时也在啊。”

　　“嗯，刚碰见。”付时说，“你们慢慢吃，我先过去了。”

　　他冲她们挥了挥手，转身往操场那边走去。

　　常一钰看着他走远，然后把饭团塞到孟繁手里，压低声音：“他刚才跟你说什么？”

　　“没什么。”孟繁咬了一口饭团，没说话。

　　常一钰看着她，忽然凑近了一点：“你耳朵红了。”

　　“……热的。”

　　“阴天，二十度，你跟我说热的？”

　　孟繁没理她，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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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训练照旧。

　　到五点多的时候，开始有了雨的迹象。先是几滴雨落下来砸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雨越下越急，止不住地往下倒，把所有人的迷彩服都浇得深一块浅一块。

　　一声长而促的哨声催着让学生们往教学楼里跑。

　　操场上顿时乱成一团，一千左右穿迷彩服的学生四散奔逃，踩溅起一片片水花。

　　常一钰拉着孟繁跑了一半突然想起来什么：“完了，我手机还在书包里，书包，书包在操场边上。”

　　两个人又往回返。

　　等跑到操场边上拿起书包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淋成落汤鸡了。常一钰把书包抱在怀里，心疼地喊着“我的手机我的命”。孟繁站在旁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迷彩服沉甸甸地往下滴水，里衣也紧贴在皮肤上。

　　雨还在下。

　　她们站在操场边上的一个屋檐下，看着外面白刷刷的雨幕，风把雨水吹进来，打在脸上，凉凉的。

　　“咱们等会儿再走吧，这雨太大了。”常一钰说。

　　孟繁点点头。

　　这时候，不远处有两个身影跑过来。

　　是付时，还有多嘴的那个人。

　　他们也没打伞，导致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手里各自拿着一把伞，跑过来的时候看见她们，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你们也没跑掉啊？”

　　“伞都在家里，谁想到今天能下雨。”常一钰说，“你们从哪儿搞的伞？”

　　“教室拿的，我们班有人在。”付时走过来，站在屋檐下，甩了甩头发上的水。他看了看孟繁，然后一同把自己手里的伞还有周远的递过去。

　　“我这把是给你的，他的是赔罪。”

　　孟繁看着他，手没有伸过去接。

　　“我有书包顶着就行。”他说，“你晒伤还没好，别再淋雨。”

　　孟繁低头看着他手里的那把伞。

　　黑色自动伞和普通折叠伞，伞面上还在往下滴水。

　　她还是没接。

　　常一钰在旁边看着，急得差点上手帮她把伞接过来。

　　“拿着啊。”付时语气很平常，觉得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回头还我就行。”

　　孟繁抬起头，看着他。

　　雨水顺着他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他眨了一下，还是笑着的。

　　她这下伸出手，把伞接过来。

　　“谢谢。”

　　“不客气。”

　　他站在那儿，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冲进雨里。

　　背影很快被雨幕吞没了。

　　孟繁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把伞，很久没动。

　　常一钰凑过来看着她笑，咳了两声：“他专门给你拿的，我呢正好也享到了福利。”

　　两人就这样各撑一把伞。

　　雨小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