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潮季》十一寄雨

3、军训1

　　早晨六点半，孟繁刚把低马尾扎好，手机就震了。

　　常一钰发来的消息：【下楼。】配了个小猫蹲在门口的表情包。

　　孟繁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揣进口袋，拎起昨晚准备好的包出了门。

　　楼道里很安静，下楼的时候能听见自己脚步声的回响。推开单元门，晨光迎面扑过来,县城九月的早晨已经有凉意了，但阳光是好的，照在门口的梧桐树。

　　常一钰就站在那棵梧桐树下。

　　“你怎么来了？”孟繁走过去。

　　“顺路。”

　　“你家在城东，我家在城西。”

　　常一钰挽住她的胳膊，理直气壮：“我乐意绕路。走不走？”

　　孟繁没说话，嘴角动了动，跟着她往前走。

　　从家到学校，走路十五分钟。路是老的，两边的店铺也还是那些,早餐摊冒着热气，包子铺的笼屉摞得老高。

　　常一钰一路上嘴没停过。

　　“你看见班级群通知没？八点集合，让在教室里坐着等。”

　　“看见了。”

　　“我妈说让我中午回家吃，你呢？”“学校吃吧。懒得跑。”

　　常一钰侧过头看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把胳膊挽得更紧了一点。

　　孟繁知道她想说什么。想问她昨天晚上睡得好不好，想问她有没有做梦，想问她今天见到那个人会不会不自在。但常一钰没问，因为她想说得话会主动说的。

　　这就是她们之间的默契。

　　到学校的时候七点半刚过，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的人，穿着五颜六色的私服，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有人在分零食，有人在交换手机号，有人趴在桌上补觉。

　　大家很自然的都按照来报道那天的座位坐的。常一钰把脑袋枕在胳膊上，侧着脸看孟繁，什么都没说。

　　七点四十五，班主任方文进来了。略了一眼大概，“班委清点下人数。”

　　班长不在，孟繁只好站起来数了数，扭头跟方文说：“还差一个。”

　　话刚说完，门口冲进来一个人。

　　付时跑得有点喘，头发被风吹乱了，手里拎着个没来得及放下的袋子。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看见方文立刻咧嘴笑了，“老师好，对不起，起晚了。”

　　方文看了他一眼，没生气，“进去吧。”

　　付时往教室里走，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靠窗那一排。

　　孟繁已经低下头了。常一钰倒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弯了弯，算是打了个招呼，三个人从小一起长大，这是下意识的习惯。

　　付时也冲她笑了下，然后继续往后走，找了个空位坐下

　　常一钰凑到孟繁耳边，压低声音：“他刚才看你了。”

　　孟繁没说话，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

　　她的手很白，指节分明，是常年练琴的人的手。此刻那双手放在课桌上，指尖微微收着，像握着什么东西。

　　什么都没有。

　　八点整，学校广播响了。一个男声用标准的普通话念通知：“请高一年级各班同学在教室集合，由班主任带队到体育部领取军训服装。领取后请在登记表上签字确认，然后统一到操场集合。”

　　方文拍了拍手：“行了，都听见了吧？排队，男生一列女生一列走。”

　　体育部在教学楼东侧，平时用来上体育课和开大会。今天里面支起了好几张长条桌，每张桌子后面都堆着高高的绿色迷彩服，按尺码分好。旁边还有几摞帽子和腰带，乱糟糟的，但勉强能看出分类。

　　各班班主任在门口维持秩序，让按班次依次进去领。轮到他们班的时候，不到八点半。

　　孟繁和常一钰一起走到女生那排的队伍里。前面的人一个个领完，在表上找到自己的名字，划个对勾，然后把衣服抱走。轮到孟繁的时候，负责发衣服的体育老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从身后抽出一套：“你瘦，穿最小号。”

　　她接过来，低头在表上找自己的名字。

　　第三排，孟繁。

　　手指碰到纸面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没抬头，但知道是谁。

　　常一钰在旁边领完衣服，凑过来小声说：“他在看你。”

　　“我知道。”

　　“那你——”

　　孟繁把笔放下，抱着衣服往外走：“走。”

　　走出体育部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九月的阳光看着不烈，晒久了却让人发晕。

　　常一钰拉着孟繁找到自己班的区域。教官已经分配好了，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教官，皮肤晒得黑，但五官挺端正。
　　他简单自我介绍姓陈，然后说了一堆军训注意事项。

　　孟繁站在队伍里，阳光晒在后颈上，已经开始有点热了

　　男生那边，付时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他个子高，站在男生那排第一个的领头位置，一抬头就能看见女生那边的情况。

　　他看见孟繁站在太阳底下，一动不动。她前面站着常一钰，两个人都晒着，但常一钰偶尔会动一动脚，她完全不动。

　　他心想，这人挺能扛的。

　　然后他又想，她好像从来不看他。

　　也不对。刚才在教室，他进门的时候，明明感觉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她就低下头了。

　　可能是错觉吧。

　　太阳慢慢升高了。

　　站军姿、稍息、立正、转向，上午的时间就这么一点点过去。操场上时不时响起教官的口令声，还有各班一二三四的喊声。

　　孟繁一直没出什么错。她动作标准，反应快，陈教官点过她两次名，让她出列做示范。

　　唯一的问题是，她的脖子越来越红。

　　常一钰比她高站她左前方，休息的时候一回头就看见了，“你脖子！不是让你抹防晒吗？”

　　“抹了。”孟繁摸了摸前颈锁骨处，确实烫，“可能抹少了。”

　　常一钰翻了个白眼，从口袋里把防晒霜掏出来，塞到她手里：“现在抹，赶紧的。”

　　她接过来了，挤出一点往脖子上抹。凉凉的，很舒服。

　　不远处，付时正和几个男生坐在一起喝水。他目光往这边飘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

　　旁边的男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了孟繁和常一钰。那个男生叫周其远，话多，人也八卦，立刻凑过来：“看什么呢？”

　　“没看。”

　　“哦，那个白的是吧？叫什么来着……孟繁？咱们班学委。”

　　付时没说话。

　　周远继续说：“长得挺好看的，就是太冷了。我跟她说话她都不怎么理人。”

　　付时灌了一口水，“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性格。”

　　“你认识她？”

　　“……不认识。”

　　他说的是实话。开学才几天，他确实没跟孟繁说过话。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见她，心里都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堵在那儿，说不上来。

　　周远又看了他一眼，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

　　那边休息时间快结束了，陈教官吹了一声哨：“集合！”

　　所有人又回到原来的位置。

　　下午的训练还会继续，明天后天也都会继续。太阳还会晒，脖子还会红，站军姿还会累。

　　但这是高一军训的第一天。

　　一切才刚刚开始。

　　中午十一点半，上午的训练终于结束了。陈教官吹哨集合，简单总结了几句，然后宣布解散。

　　操场上一片欢呼。

　　常一钰拉着孟繁往校门口走，“你真不跟我回家？”

　　孟繁点了点头

　　“那我下午早点来。”

　　她转身跑向停在路边的一辆熟悉轿车，司机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孟繁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车走远，然后转身往食堂走。

　　食堂里已经排起了长队。孟繁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有人在她对面坐下。

　　她抬头。

　　是付时。

　　他也端着餐盘，看见她抬头，咧嘴笑了一下：“这儿没人吧？”

　　孟繁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

　　付时把餐盘放下，开始吃饭。他吃得很快，但不算难看，一边吃一边抬头看她一眼。

　　孟繁低头吃自己的，没说话。

　　安静了几秒。

　　付时忽然开口：“你脖子晒伤了。”

　　孟繁愣了一下，把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扣住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前颈脖：“你需要吗，我下午给你带芦荟胶”

　　孟繁看着他的眼睛。

　　他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试探，没有躲闪，没有那些复杂说不清的东西。就只是单纯的，一个同班同学对另一个同班同学的关心。

　　他什么都不记得。

　　她垂下眼睛，继续吃饭。

　　“谢谢。但真的不用。”

　　付时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吃自己的饭。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你会拉大提琴是吧？”

　　孟繁筷子停了。“听谁说的？”

　　“你的自我介绍。”他笑了笑

　　“我小时候好像听过别人拉大提琴，但是记不清了。”他挠了挠头，“可能是我记错了。”

　　孟繁没说话，低着头，盯着餐盘里的菜，很久没动。

　　付时看她这样，以为是自己话多打扰她了，赶紧把最后几口饭吃完，端着餐盘站起来：“我吃完了，先走了啊。下午见。”

　　孟繁点了点头。

　　她还坐在那儿，低着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脖子还是红的，但她好像完全不在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头。

　　他只是觉得，那个画面有点好看，也可能是有点熟悉。

　　食堂里，孟繁一个人坐了很久，久到餐盘里的饭彻底凉了，久到周围换了好几拨人。

　　然后她站起来，把餐盘收了，慢慢往教室走。

　　路上她想起付时刚才说的话：我小时候好像听过别人拉大提琴，但是记不清了。

　　她想起两年前那个晚上，她在剧场里拉的那首曲子。

　　他就在台下第三排坐着。

　　听完之后他的笑，他的眼睛，闭上眼睛都依旧清晰。

　　现在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她记得，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下午两点半，军训继续。

　　太阳比上午更毒了。站军姿的时候，能感觉到后背的汗一点点往下流。

　　孟繁站在队伍里，一动不动。

　　教官集中被总教叫走了，趁这会儿常一钰扭回头小声说了一句：“脖子还疼吗？”

　　“好多了。”

　　“那个谁找你说话了？”

　　“……嗯。”

　　常一钰没再问，但她嘴角弯了弯，像是憋着笑。

　　孟繁看见她那个表情，轻轻踢了她一下。

　　很小的一下，常一钰感觉到了，笑得更开心了。

　　远处，付时站在男生那排，目光又往这边飘了一下捕捉到了。

　　他看见孟繁和常一钰的小动作，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那个看起来冷冷的女生，原来也会踢人。

　　他收回目光，继续站军姿。

　　太阳晒着，风偶尔吹过来，军训的第一天，也还在继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