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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记忆碎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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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一天一夜,到第二天傍晚,地面已经晾到微微潮湿的程度。
总教官看了看天气预报,宣布晚上的拉歌照常进行。
"今天晚上好好表现啊!"他站在队伍前面喊,"隔壁班要跟咱们比,但是保护好嗓子。"
操场四周的灯全都亮了,各班零散围坐在一起,中间空出一块地方当舞台。
先是按班轮流唱了军歌,都是那种扯着嗓子吼的,不管好不好都是结束一片掌声。
不过很好的是,并没有那些恶俗趣味的拉歌口号。
到后来有人开始带头起哄,嚷嚷想看教官展示倒功动作,也都一一满足了学生的好奇心。
孟繁他们班坐在操场东边,靠近主席台方向。常一钰挤在她旁边,一边嗑瓜子一边点评:"三班那个唱得不行,跑调了......二班那个还行,就是太紧张了......
孟繁没说话,看着天上一颗星星发呆。
灯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白皙的皮肤映得更白一度,低马尾垂在脑后,有几缕碎发散下来,被夜风吹得轻轻飘着。
付时坐在男生那边,隔着好几个人的距离,但一抬眼就能看见她。
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老往那边看。
灯光,夜晚,穿迷彩服的女生,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和周围的热闹隔着一层。
"接下来哪个班来?"中间有人拿着话筒喊。
他们班有人突然喊了一嗓子:"让孟繁拉大提琴!"
孟繁愣了一下,寻找声源处在哪。
常一钰立刻来劲了,站起来跟着喊:"对对对!我们班会拉大提琴!"
旁边几个女生也跟着起哄:"拉一个!拉一个!"
喊声越来越大,传到隔壁班,传到中间那个拿着话筒的人耳朵里。那人笑着喊:"高一二班有大提琴手?想上来展示一下吗?"
孟繁没动。
常一钰推她:"去嘛去嘛,让他们见识见识!"
"没带琴。"
"琴房有,我去帮你拿!"常一钰已经站起来跑了,跑得比谁都快。
孟繁看着她的背影,想叫住她已经来不及了。
周围都是起哄的声音。有人鼓掌喊着"大提琴大提琴".
孟繁坐在那儿,垂下眼睛,心情平淡得很。
几分钟后,常一钰抱着琴盒跑回来了。
她跑得气喘吁吁,把琴往孟繁手里一塞,只得说出一个上字。
孟繁低头看着那个琴盒,和自己的差别很大,不顺手。
她想起自己那练了八年的琴。琴盒上有几道划痕,是初二那年搬教室的时候磕的。那时候付时还在帮她拎过琴,笑着说,“我都快和它有感情喽”
他现在就坐在不远处。
什么都不记得。
孟繁站起来,抱着琴往中间走。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她走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很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期待的,看热闹的。但她什么都没看,只是低着头,看着这把琴。
走到中间,她把琴盒打开,把大提琴架好,在音响旁边坐下来。
灯光正好独照着琴身,照着琴弦,照着她的手。
周围安静下来。
她把琴弓搭上去,闭上眼睛,开始了。
是一首很慢很慢的曲子。
慢得像是秋天九月最后的雨。
没有人说话。
付时坐在人群里,一开始只是随便听着。他并不懂音乐,分不清什么调什么弦,只是觉得这曲子有点好听,会让人想安静下来。
听着听着,他恍惚了。
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也是晚上,也有光,是舞台的照射灯。
一个人坐在台上,抱着大提琴,低着头,很认真地拉着什么。
他在台下坐着,第三排,眼睛一直盯着那个人看。
那个人拉完最后一个音,抬起头,是一张闭上眼睛的脸,白白的,有些冷淡。
他想看清那张脸。
可画面忽然就散了。
"付时?付时!"
有人推他。他回过神,发现是周远。
"你发什么呆?脸都白了。"
付时张了张嘴,没回应。
他把手按在胸口。
心跳得很快。
那边,曲子已经拉完了。周围响起掌声,很响,许多人站起来鼓掌还录了全程视频。
孟繁把琴收好,站起来,抱着琴往回走。
走回座位的路上,她没往男生那边看。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和当初一样。
一直看。
所有环节结束之后,人群慢慢散了。
常一钰拉着孟繁往宿舍走,一路上嘴没停过:"你拉得真好,你是没看见刚才那些人听的表情,连隔壁班那个一直嚷嚷的都闭嘴了我跟你说。"
"一钰。"
"嗯?"
孟繁停下脚步。
月亮很亮,照着她的脸。她看着常一钰,忽然说:"我决定参加比赛。"
常一钰愣了一下这突如其来的转场,然后笑了:"废话,这赛制简直为你量身定做。"
不过,她以为孟繁会说付时看她的事。
"走吧。"她说。
两个人继续往家走。
快走到楼下的时候,孟繁忽然停了一下。
楼下站着一个人。
是付时。
他也看见她了,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常一钰看了看他俩,很识趣地说:"我先上去啊,你们慢慢聊。"
她跑了,一天下来有用不完得体力。
孟繁站在原地,看着付时走过来。
他在她面前停下,月光照着他,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看着她,眼神有点奇怪,像是想问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有事吗?"孟繁先开了口。
付时张了张嘴。
然后他挠了挠后脑勺,笑了。但那个笑和平时不太一样,有点勉强,有点不知所措。
"没什么。"他说,"就是......你刚才拉的那个曲子,叫什么名字。"
孟繁看着他。
月光很亮。
她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晚上,他也是这样问她的:"你刚才拉的那个曲子,叫什么名字"
那时候他坐在台下,第三排,眼睛亮亮的,笑得特别开心。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月光照着,笑得有点勉强。
这不知道很正常。
"没有名字。"她说,"我自己随便拉的。"
付时点点头。
他站了两秒,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笑:"行吧,那......晚安。"
"晚安。"
他转身走了。
孟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月亮照着她,照着她的影子。
没一会儿她转身上楼,打开家门,常一钰已经躺在沙发上玩手了。
看见她进来,常一钰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
孟繁洗了脸,躺到床上。
闭上眼的时候,她想起付时刚才的眼神。
他在看她。
他是不是快想起来了
还是她又在自作多情
不管了,这些并不重要。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床沿一旁的台历上。
她翻身起来,拉开抽屉拿了一只红色记号笔,将页数展开在第十一月画了个大大的对钩。
十一月二十二日
是孟繁的生日,是重要的比赛日。
【军训为时一礼拜,因雨期延误,后续不会再补。大家好好休息,后天正常开学,收到不用回复。】
这条消息简直如来神雨,只要能休息,开学算什么。
“我能拜托眼前这位美丽的小姐给我讲一个睡前故事嘛?”
常一钰被吓了一跳,摸了摸她的额头,反复确认是凉的之后松了口气,眼里还莫名带了些泪水。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过了
这才像她以前认识的孟繁
要争要赢的比赛,死了还有活过来的勇气才是她。
她怕眼角的累影响到孟繁的心情,趁扭头一瞬抹掉了,两手环抱在胸前,“求我”
孟繁拉了拉睡衣角
从前呢,有一只小白兔和一只小黑兔是两个姐妹,上山的时候小白兔走丢了,后来……
睡意环绕,呼吸安静
——
次日晨,孟繁自然醒抬头眯着眼看时间
比往常假期迟半个钟头,还好。
轻轻抬起被子,踮脚尖出了卧室,门也随手关住了。
打开手机的音乐软件,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寻找轻音乐,点进了播放量最高的歌单后放在餐桌上。
又转身蹲下从冰箱冷冻层铲出五六个冰块,放进倒有咖啡粉的玻璃杯里,最后一步用冷水冲泡。
冰,咖啡,音乐,同时进行是孟繁最静心的时刻。
十分钟之后,她叫了去市里的车。
目的地:市人民一院
北京时间,九点整。
孟繁回来后悄悄压下卧室把手推开门,看看里面的人醒了没有。
结果
只见常一钰在手机屏幕上点来点去,相当激烈,指甲也在敲击下发出清脆声,还好有钢化膜的存在。
她抬头看着孟繁,吐出四个字:论坛炸了
“炸呗,不稀奇”
“因为你”
“?”,这依旧很不稀奇。
孟繁接过眼下递过来的手机,县城一中贴吧。
直冲眼睛第一条:【这届来了这么有能力的新生吗?】
这话是她最爱听的,比起那些所谓什么美啊白啊的,她并不在意也不听。
往下翻了翻,竟然有人扒出来自己当年初二那场县比赛照片,太荒谬了,网络时代发展的速度比她想象中快很多。
点进去那人的主页,空空如也,就连网名都是初登录的默认随机,找不到任何痕迹就没再理会。
下午两点半,常母让司机接一钰回来吃饭,“繁繁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市里。”
虽然上午回去过了,但是不影响下午继续去。
孟繁爽快答应了。
比起她的家,医院看起来倒更像她真正的家,有外婆在,才能感知到最真切的人情味。
而不是人情世故的人情。
电梯上行,直达三层住院部
VIP单人病房,303
推开门,消毒水的味道呛得孟繁直咳嗽,她对气味从记事起就很敏感。
外婆靠在床上,戴着老花镜,正和负责照顾她的其中一个护工说话,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孟繁,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护工也起身站到后面,“小雨来啦”外婆叫着。
小雨,是只有在外婆这里才能听到独有的称呼。
十一月冬季,下雪的日子唯独出生那天下起了雨。
外婆又问了和上午同样的问题,“军训累不累呀,晒没晒黑呀”
“不累。”孟繁说,“晒黑了,冬天能白回来。”
外婆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我们小雨白着呢,晒不黑。”
孟繁没躲,让她摸着,握住外婆皮包骨的手腕把自己的脸贴的更紧些。
那只手是凉的,比她的手还凉。
她看着孟繁闭着眼睛,许是坐车来乏了。
“困喽就好好陪着我睡一觉。”上午来讲了在学校发生的事,而现在只想靠在外婆怀里。
安心,放松。没一会就睡着了。
下午外婆做检查,孟繁在外面等着,等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看见常一钰发来的消息:
【回来了没?晚上吃什么?我给你做!】
她看了两秒
【还没,晚上回。】
发完她又补了一条:
【不用做,我买回去。】
秒回:
【不行!作为你的好好室友必须表现!说,想吃什么?】
孟繁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
她打了几个字:
【你做的都好吃。】
那边发来一连串小猫发射爱心的表情包。
孟繁把手机收起来,靠在走廊的椅子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很多事。
好的,不好的,记得的,忘记的。
她闭着眼睛,在阳光里坐了很久。
——
傍晚七点。
外婆靠在床上,看着她收拾东西,眼睛一眨不眨的。
“路上慢点。”她说,“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在学校好好吃饭,别老凑合。”
“嗯。”
外婆看着她,忽然说:“那个事儿,你再想想。”
“等你想好告诉我了,”外婆笑了笑,“我帮你跟他们说。”
孟繁低下头。
她走过去,抱了抱外婆。
很轻的拥抱,怕弄疼她。
“我走了。”她说。
外婆拍拍她的背,“路上小心。”
孟母让司机过去接孟繁,打算晚上见面吃个饭。
她没理会,依自己对医院周边的熟悉程度,很快绕路叫车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天更黑了。
车在高速上开得很快,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孟繁靠着车窗,看着那些光,脑子空白的什么都没在想。
路灯依旧还在往后退。
一直退。
一直退。
退到她看不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