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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芦苇荡 ...

  •   常母急忙忙在楼下客厅左右踱步,听到门外有人说话的声音,紧接着叮铃一声指纹解锁开了门。

      “是繁繁来了吗?”孟繁刚一只脚迈进室内地板就听到常母和小时候呼唤她的声音一样柔和。

      孟常两家是世交,父母辈也常有工作上的合作往来,都把对方的女儿当作亲身看待。

      嘘寒问暖过后用过餐,两人就上了楼回到常一钰卧室。

      “现在没人了,我先说。”
      “无论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和他相处,我只希望你开心。“
      孟繁靠在常一钰的床头,手里捏着一支塞给她的棒棒糖,没拆。

      她没说话。

      常一钰盘腿坐在她对面,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把棒棒糖从她手里抽走,剥开糖纸,又塞回她手里。

      “说话。”

      孟繁低头看着那根白色的棒棒糖,荔枝味的。她小时候最爱吃的口味,常一钰到现在还记着。

      “我不知道。”她开口,声音有点哑,咳了两下,“我不知道怎么和他相处。”
      “那就别相处。”

      孟繁抬起头。

      常一钰托着腮,眼睛亮亮的,语气却认真得不像她:“我是说,你别逼自己。你俩以前怎么相处的,现在全变了。你记得,他不记得。你在这儿苦闷,他在那边什么都不知道。”

      她手顿了顿,把孟繁手里的棒棒糖又往她嘴边送了送。
      孟繁看着她,一口咬住棒棒糖。常一钰最怕她这样,难受的时候不哭不闹,眼神比平时更淡,淡得让人心疼。

      荔枝味的,甜的。

      她没说话,但眼眶红了那么一下下,很快又没了。

      初二下学期四月,县里举办青少年艺术展演。

      孟繁的大提琴独奏和常一钰的芭蕾舞都被学校选上了,展演地点在邻县的剧场。付时成绩好,被班主任指派带队,名义上是负责统筹签到,实际上他自己知道,是为了陪孟繁去。

      常一钰本来也要一起坐校车去,结果展演前三天,她妈妈突然带她飞巴黎看一场芭蕾大师课的现场——那是早就定好的行程,没法改。她在群里发了个哭脸,“你们俩给我录视频!我可是要看回放的!”

      展演当天下午,校车把参赛学生送到剧场。孟繁的节目在晚上七点,付时帮她拎着琴,一路送到后台。他话多,一路上说个没完:“你紧不紧张?肯定不紧张,你从小上台就跟回家似的。我就在台下第三排,你一抬眼就能看见我,你要是看我,我就冲你挥手。”

      孟繁没理他,但嘴角动了动。

      演出很顺利。孟繁拉完最后一弓,台下掌声很响。付时果然如他说得一样,在第三排使劲鼓掌,眼睛亮亮的,笑得比谁都开心。

      结束后已经晚上九点多。带队老师说校车要等所有人齐才走,还有一个合唱团的节目没完。付时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眼孟繁,凑过去低声说:“走不走?我让我家司机来接,咱们先回去,不等了。”

      孟繁看了他一眼:“不好吧。”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付时冲她眨眨眼,“你都拉完了,在这儿坐着也是坐着。我陪你等,不如我陪你回去。”

      最后孟繁还是被他拉着溜出了剧场。

      司机把车停在剧场后门的一条小路上。那是条沿河的乡道,四月底的夜风里带着青草和水的味道。车子开到一半,前面堵住了。
      司机下车去看,回来说前面有辆货车侧翻,横在路上,一时半会儿通不了。付时往外看了看,说:“我记得旁边有条小路能绕过去,从芦苇荡那边穿到镇上。”

      司机犹豫:“那条路不好走,晚上更看不清。”

      “没事,我下去看着。”付时已经开了车门,回头冲孟繁笑,“你坐车上,等我一会儿。”
      孟繁皱了皱眉:“我跟你一起。”

      “不用,你就——”
      孟繁已经下车了。她站在夜色里,低马尾被风吹乱了几缕,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付时知道,她这是不放心他一个人去。
      两个人沿着那条土路往芦苇荡方向走。路确实不好走,坑坑洼洼的,付时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

      孟繁突然开口:“你慢点。”
      付时回过头,笑着把手伸给她:“拉着?”
      孟繁没理他,自己踩过一个土坑。付时也不恼,把手收回去,继续往前走。

      变故就是那一瞬间的事。

      芦苇荡里突然窜出一个人影。是附近村里的醉汉,不知道在这儿干什么,被脚步声惊了,骂骂咧咧地冲过来。付时下意识往旁边一闪,却看见那人手里攥着个啤酒瓶,已经朝孟繁的方向挥过去。

      孟繁站在他身后两步远,还没反应过来。

      付时没来得及想,一步跨回去,挡在孟繁前面,抬手护住她的头。

      啤酒瓶砸在他后脑勺上。很闷的一声响。

      孟繁只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一只手猛地揽住,然后是一声闷哼,和付时的身体一起往下沉。她扶住他,手指碰到他的后脑勺,湿的,热的。
      她喊他的名字,付时没应。

      司机听见声音跑过来的时候,付时已经倒在孟繁怀里,眼睛闭着,脸上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表情,像是想说什么话还没说完。

      后来的事,孟繁记不太清了。救护车,医院,付时的爸妈从家里赶过来。而她在走廊里坐了一整夜。

      付时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他不记得昨天的事了。不记得展演,不记得小路,不记得芦苇荡,更不记得孟繁。

      医生说是创伤性失忆,头部受到撞击导致。可能几天恢复,可能几个月。
      付母站在病床边,看着儿子茫然的眼神,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孟繁被拦在病房外面。付时的爸爸走出来,语气很温和,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繁繁,你先回去。他现在受不得刺激,医生说要让他慢慢来,不能强行回忆。等他好一点,我们再……等他好一点。”

      孟繁蹲在走廊里,手还洗不干净当时的血。

      她想说,他就这么把我忘了?她想说,他是因为我。
      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待付时出院后,他爸妈办了转学手续。离开县城,去了市里另一所中学,离这边很远,而且他们并没告诉孟繁具体是哪里。

      当常一钰从巴黎回来的时候,事情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她一下飞机就收到孟繁的消息,很短:付时出事了。

      她打电话过去,孟繁不接。她跑去孟繁家,她也不开门。她站在门口喊:“孟繁你开开门!到底怎么了?!你还好吗?!”
      门终于开了一条缝。孟繁站在里面,脸色白得吓人,眼眶红着,却没哭。

      “都怪我。”她说,声音颤抖着,“他救我的,然后忘了我了。”
      常一钰愣在那儿,好半天没说出话来,只单单抱着她。

      自那之后,他和她再也没联系过,期间曾偶尔听闻有个叫付时的成绩很好,除此再无其它。
      而现在,他回来了。
      --------------

      付家老宅,付时卧室
      付母一手指关节往门上不轻不重敲了三声后推开了门进去,另一只端着切好的果切,种类很多都是他以前爱吃的。

      当初病好之后,联系了市里最好的高中进行转学,一家人谁都没告诉任何人,就这样离开了县城。
      她把水果端到了付时面前,“现在再看看,有想吃的感觉吗?”

      他接过手,额头上还有刚做完梦后留下的虚汗。拿起叉子吃了口最顶上的猕猴桃。

      梦,又做了相同的梦,更清晰具体了。

      初三下学期,市里

      付时在教室靠窗的位置坐着,外面是市里的高楼,和县里完全不一样。

      他在市里读了两年书,成绩一直很好,老师喜欢他,同学也觉得他好相处。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喜欢这里,虽然之前也时常回市区里的家,但每次别人问他老家是哪儿的时候,他都要顿一下。

      县里。

      他记得梦里的,是县里的河,记得那条路上有芦苇荡,记得夏天的风里有血的味道。
      但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些有印象。

      付母有一次不小心说漏嘴:“你小时候在县里,有两三个特别要好的朋友,天天一起上下学……”

      再问是谁,她就不说了,用不联系一句带过。

      付时没再追问。但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填中考志愿那天,他拿着表格看了很久。

      市一中的老师找他谈话,说以他的成绩,留市里肯定是重点班第一名。他爸妈也暗示过,希望他留在身边。

      付时不知道从哪里跟老师要到了一张表格,把表翻到第二页,看见县一中的名字。

      他不明白,手为什么会莫名在那个名字上停一下。
      也真是搞笑,没想到自己会因为一个名字真的把第一志愿填成了县一中。

      班主任很意外,打电话给付母。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知道了老师,谢谢你通知我。”

      挂了电话,妈妈在厨房站了很久,眼眶红红的,没让付时看见。
      纵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由着性子更改志愿,她并非接到电话才知道,只是这一年半以来,难得看见他这么开心。

      付时吃了猕猴桃,这是病后第一次,也是回来县城的第一次。

      又吃了两口后把把叉子插了回去。”妈,这里是不是真的有一条卢苇沟啊。“付时抬头看着她,可并没有好奇地语气,全然明知故问的意味。

      看见他如同以前一样开始吃水果,不知是不是心软了。她递给一张抽纸,“曾经了,都过去了。”

      孟繁没让司机去接。
      解锁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母亲在餐桌前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两个人听见门响,同时抬起头。

      “自己回来的?”母亲问,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一钰妈妈做什么好吃的了?”

      “椰子鸡。”孟繁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在玄关的凳子上,没往里走。

      她站在那儿,看着母亲,又看了看父亲。

      “我有事想问你们。”

      母亲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父亲把报纸往下挪了挪。

      “说。”

      孟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班主任找我谈话的事,你们是不是提前打过招呼?”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母亲先开了口,语气很平,“什么叫打招呼?”

      “就是——”孟繁顿了顿,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衣摆,“他说他看好我,给我安排双职位。说这些的时候,我不知道他是真的觉得我可以,还是因为你们说了什么。”

      父亲把报纸折起来,放在茶几上。动作不紧不慢,喝了口旁边的茶。

      “你觉得呢?”

      孟繁看着父亲的眼睛,没躲。“我不知道。所以我问。”

      母亲合上电脑,往椅背上一靠。她看着孟繁,目光里有一种很熟悉的审视。从小到大,孟繁每次考试失利,每次排名没达到预期,母亲都是这样看着她。

      “繁繁,”母亲开口,“你中考考了全校第四。”

      “我知道。”
      “全县前二十。”
      “我知道。”
      “你知道我们不满意。”

      孟繁没说话。

      母亲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粗低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而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靠近她。

      “你初中三年,我们请了多少家教,花了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有数。你从小就被说聪明,被说有灵气,可中考呢?第四名。”

      她顿了顿。

      “第四名不是不好。但对你来说,不够。”

      孟繁的下巴微微绷紧,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班主任那边,我们是打过招呼。”母亲说得云淡风轻,“不是为了让你走后门,是为了让他知道,这个孩子值得花心思。你要冲的是清华,不是普通一本。方文早点知道你的潜力,早点给你机会,有什么不对?”

      孟繁垂着眼睛,声音很轻,“那我到底是靠实力,还是靠的你们?”

      “都靠。”父亲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沉沉的,“实力是你的,招呼是我们给的。这世上没有纯粹的公平,繁繁。资源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孟繁抬起头,看着父亲。

      她想说,那如果我没有这个实力呢?如果我以后考砸了,是不是就证明你们的招呼打错了?

      但她没说出来。

      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我知道了”,然后抬手拎起包,往自己房间走。

      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之后英语课好好上,你是课代表。”

      这次孟繁没回头。

      她关上门,把包放在椅子上,在床边坐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双没哭却比哭了还难受的眼睛。

      她想起常一钰刚才说的话:我只希望你开心。

      可她忽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开心。

      是从靠自己的实力被认可的那一天开始?还是从她不再需要被任何人认可的那一天开始?

      她不知道。

      只是坐了很久,然后把琴盒打开,把大提琴架好,拉了一首很慢很慢的曲子。

      曲子里没有想要的答案。

      但至少拉琴的时候,她是她自己,是孟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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