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潮季》十一寄雨

1、平常

　　那年中考，以七百多分，全校第四的成绩，顺理成章进了县里最好的高中。
　　那时的她一直是旁人嘴里常形容的“别人家的孩子”，乖乖女，成绩亮眼，从不让父母老师操心。

　　以为
　　以为人生会一路常亮，以为优秀是理所当然的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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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中开学第一日
　　一只热乎乎的胳膊紧紧挽着孟繁，“我可是跟家里人打半年赌，赢了才如今能陪在你身边的。”她身体扭向常一钰，轻轻捏了捏她已经被热泛红的脸，笑着带尾音的嗯了一声。
　　许是从小学开始成为的多年好友，已经让她们习惯彼此陪伴。
　　距离中考还有半年时间时，常父提前为女儿找好去市里读书的学校。常一钰不肯，打赌倘若考进全校前十就留在县里，她做到了。

　　教学楼下都是今天来报道的大一新生，不少人围绕在偌大通知栏前推攘蹦跳，渴望一击必中看到自己名字所对应的班级。
　　唯有两个与众不同的人看了此刻眼前的场景，径直向楼上走去。
　　孟繁与常一钰对视一笑，早在前一日晚上，孟繁就收到了她发来的新高一分班名单，简直不用挤在人群中的好吗！
　　爽的两人走路都歪歪扭扭走成了模特步
　　回过神才发现，眼前握着手腕放在腰后向前微俯视楼下热闹画面的人。
　　“方老师！”三个字成功让在场剩余两人一致看向笑眯眯的她。而孟繁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连一丝诧异也瞬间盖过去，平平静静和往日没有区别。
　　“一钰，你先去我办公室，前面直走后右拐的301。”她听着用手笔画了下大致方位就去了，时不时还频频回头看看孟繁。
　　他剃着光头，神情严厉却带着期许，“我看好你，好好学，说不定能冲清华。”说完后嘴还张着好像还想说些什么，又顿了顿扭头往办公室的方向走了。
　　孟繁一个人站在原地，没有太多的喜悦，只是左手大拇指指甲掐着食指火热热的，足足一分钟，留下深红的指甲印记。这一刻，她什么都明白了，从前一晚的名单到现在的一句谈话，都是被安排好的。

　　校园喇叭念着今日报道的所有事宜，二层两处楼梯间传来了越来越近的嘈杂脚步声，孟繁没有回头，抬头往上看了一眼后挪布走进教室。

　　墙上挂着，高一（2)班

　　这届新高一是舒坦的独立楼，就连教室的桌椅都是新的还被摆放的整齐。孟繁从单肩包里打开中间拉链取出两张湿纸巾，还在第三排的位置选出两张顺眼的桌椅擦干净，等着和常一钰依旧坐同桌。

　　刚前脚坐下，后脚就不少人前前后后踏进教室。孟繁左看右看试图在人群里找到熟悉的身影，但是进来的人差不多快坐满了整个座位，教室里谈论的都是些她已经知道的消息，没什么好听的。单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轻轻小声叩击桌面，不凑近是听不到的。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同学你好，请问这里有人坐吗？”
　　双眼目光对视上，仿若回到曾经的初相识。常一钰笑得阳光，一屁股坐在已经与桌子保持完美距离的椅子上，一副久别重逢的模样凑近孟繁，“好啦”孟繁向后靠在椅子上，看着她手里的文件夹。
　　常一钰目光跟随到自己手上，噌一声站起来，跑到讲台前放在桌子上，一扭头大家齐刷刷地看向她。
　　因为刚才的突然起身，椅子被向后推发出了刺耳的尖鸣声，常一钰脸红尴尬嘴里说着“对不起对不起”，转而火速跑回座位。
　　她张嘴刚想解释文件夹，班主任就从前门走了进来。

　　讲台桌子上又有了一份文件夹，蓝色的外壳根本看不到里面是什么。
　　班主任拿起一只白色长粉笔，顺势掰断了其中一端，说与写同步进行，“我叫方文，是你们班主任的同时代课数学。”
　　黑板上的字确实如同他的名字一般，方方正正的文艺感。

　　话一出，讲台下纷纷出现不同的声音。方文并不理会，拿起文件夹“一份是中考入学成绩单，一份是花名册，你们想先进行哪一个？”
　　讨论声比刚才还要愈发浓烈，过了半分钟选两种的不相上下。方文抬手看了眼手表，合上文件夹闭住眼睛，两手交替打乱挑选出其中一份。

　　睁眼，是成绩单。
　　常一钰做了个哭脸的表情对着孟繁，她没说话，只是手紧紧的握着身旁这个快要碎掉的人。

　　教室也是一片喧哗。

　　方文不说，多数人也早有耳闻听说今年县一中将重点班三缩一成两个，其余全是普通班。“分班是将排名前60名进行打乱，所以不存在一班二班谁前谁后，大家不用有压力。”他翻着纸张来回看了几遍，眉头皱着又舒展开来，每个人都被他弄得坐立难安。“其次，咱们班有十五名是全县前五十的。”
　　他将这十几个人的名字依次念了一遍，被提到的纷纷举手回应了老师。
　　“孟繁，全县第二十名”。她同样也不例外
　　“常一钰，全县第三十六名。”听到这儿，她总算松了口气，即使在办公室的时候已经看过一遍，也免不了在此刻会紧张。两人握着的手渐渐松开，孟繁手心都被她捂出点汗。

　　名字已经念完了，方文合上文件夹放在一旁没有再说和成绩有关的话，随即打开另外一份。“时间有限，半小时之内结束自我介绍。”

　　花名册上是按照首字母拼音前后排的，正好常一钰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好好介绍自己一番，刷新前面突发的椅子爆响事件带给大家的印象。
　　她走上台的身姿是极好的，因从小学习的芭蕾舞带来的气质感是永久存在的，蓬松高马尾配上修长的身姿和紧致的手臂线条在这个夏天绽放。孟繁望着她的背影竟恍惚出了神，耳畔想起她跟自己说过，为了达到现在目之所及的效果，她练了整个暑假。
　　即使教室没有开灯，有点暗的讲台上，也似极一朵白色马蹄莲。
　　说完走回到座位上坐下，朝孟繁打了个响指。“很棒，超乎我的预期”。

　　班里大家都是名副其实的新生，但接下来的付时不是。
　　他在讲台前站定，一八二的身高让后排的同学也得微微仰头。

　　“大家好，我叫付时。”
　　声音爽朗，咬字清楚，普通话里带着点天生的亲切感。

　　“付出的付，时间的时。十七岁，咱们班的新同学。”
　　他顿了顿，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那张脸确实是好看的，干干净净，眉眼舒展，笑起来的时候尤其讨喜。
　　“爱好挺多的，篮球、游戏……”

　　他故意顿了顿，笑得眼睛又弯起来，“基本上除了学习，什么都喜欢。虽然是开玩笑，但我成绩还行，大家以后有需要可以互相帮助。”
　　台下有人轻笑，毕竟他的成绩谁人不知。
　　“未来三年，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他笑着往台下走，步子懒懒散散的，却在路过靠窗那一排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某个角落。那里坐着一个梳低马尾的女生，侧脸很白，安静得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他没多看，只是收回视线，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大家的介绍时常有长有短。
　　很快，轮到了孟繁。

　　如果说常一钰是一朵马蹄莲，那孟繁绝对是势均力敌的午夜大丽花。
　　她走上讲台时，步子不快不慢，走路总有一种特别的稳。
　　站定后，她抬起眼睛看了看台下，又垂下眼帘
　　“大家好，我叫孟繁。”

　　她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楚，每个字的尾音都收得干干净净。

　　“孟子的孟，繁花的繁。”

　　说到自己名字的时候，她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那个“繁”字——手抬起的弧度刚好露出白皙的手腕，骨节分明，指尖微微发红。

　　“十六岁，特长是大提琴。很高兴认识大家。”

　　孟繁今天梳着低马尾，发绳是普通的黑色，有几缕碎发散落在耳侧，衬得后颈那一小片皮肤越发白净。
　　她抬起头看了看台下，目光很快又收回来，嘴角动了动，算是一个不太熟练的笑。那个笑意很浅，却因为那张白皙的脸而显得格外分明。

　　“还有，谢谢大家。”
　　走回座位的路上，有人小声说了句“好白啊”。她听见了，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只是把碎发又往耳后别了别，安安静静地坐下来。

　　常一钰把手伸过来，孟繁立马懂她的意思，也伸出手俩人轻轻击了个掌。

　　等全部人介绍完毕之后，方文把付时叫了上去，孟繁抬头看着，自己离得讲台还有些距离，不知道他们低声说了些什么。

　　但是他刚才经过自己身边，竟然没有打招呼。
　　他不开口，她也没说。

　　由于整体速度都在控制范围之内，还剩下半个小时。
　　孟繁和常一钰面对面趴在桌子上，互相看着对方傻笑。
　　趴了不到五分钟。
　　清脆的敲击声，“孟繁，桌子好像还真的能听到下一层的动静。”

　　是，但是这个声音怎么会这么大，这么清晰。孟繁抬眼，对上付时的目光。
　　她咽了一口口水，僵硬的身体离开桌面坐了起来。

　　“有事吗？”
　　“老师叫你过去一下。”

　　两个人同时开口，声线就这样交织重叠在一起。
　　留下常一钰呆坐在椅子上，他怎么在这里，看来名单上还真不是重名。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方文身侧，“你们两个看啊，我初步现在定下你俩一个班长一个英语课代表兼学委。”
　　方文看着这两个人，“能行吗？孟繁你身兼两职。”
　　“可以”，孟繁下意识其实想拒绝，但如今现在和他并肩，她不仅答应了还很肯定。
　　付时直接失去回答权，想一想都能猜到方文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他决定的事情从没有更改一说。
　　“其他的班委我再定，二十分钟之后可以让大家直接走了。”方文不是刚认识付时，所以任何有交代的事情他都对他放心。
　　两个人看着他离开才各自坐回座位。

　　常一钰双臂环抱在胸前，低垂着眼眸
　　孟繁刚想开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她以为她好奇的是老师说了些什么，没想到。
　　这是她今天以来第一句说得如此平淡的话。孟繁耸了下肩，沉默了片刻，示意她放学时候再说。

　　放学，校门口，常一钰接送车内。
　　两个人不约而同都没开口说什么，车内安安静静。张叔时不时微抬头看向后视镜，为小姐的低沉感到莫名地诧异。
　　三分钟后，“孟小姐，来之前常夫人特意嘱咐我告知你来家里吃饭，已经和你母亲说过了。”张叔想着总得说些什么才能知晓他家小姐是哪种类型的情绪。

　　随后，车子缓缓驶入孟家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