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不成被强取豪夺了》真澜

4、004 你还念着那

　　翌日温溱醒来时，枕畔已空，屋外院中传来兵刃破风的声响。
　　是谢承安晨起练剑。

　　他从军之后，武艺愈发精进，温溱起身行至窗边，隔着一丛细竹望见他矫健身影，不觉唇角微扬。小薏这时进来伺候梳洗，见她面色红润，眉眼生光，笑着打趣：“世子一回来，夫人气色都好了许多。”

　　温溱不否认，问：“热水可备好了？”

　　“备好了，只等世子下来用。”小薏点头。

　　温溱轻应一声。谢承安虽是武将，却极爱洁净，但凡出汗必要沐浴更衣，战场上顾不得，回了家中从不懈怠。

　　果然，不消片刻，温溱刚理好衣衫，鲜红身影伴着一声声“阿姊”从门外跑了进来。她回眸望去，谢承安高束马尾，几缕碎发垂落眉宇，眸色漆黑明亮，整个人朝气蓬勃。

　　“阿姊，你起来了？”他满脸欢喜地问。

　　温溱顺手拿起近旁的巾帕，朝他招手：“过来，额上的水还没擦干，就急匆匆跑来了。”

　　谢承安立刻凑到她跟前，笑嘻嘻地弯下腰：“想叫阿姊替我擦嘛。”

　　温溱瞪他一眼，唇角止不住地上扬：“油嘴滑舌。”
　　说着抬手替他细细拭去额间水珠，又理了理他鬓边散发，忽而想起一事，眼神一转，正与谢承安的目光撞个正着。

　　二人离得极近，他那双桃花眼里满满映着她的影子。温溱微微一怔，稍向后让了让，语气放平：“今日你要入宫面圣，衣服我已叫人熨好了，过会儿换上便去罢。”

　　谢承安歪了歪头，目光追着她不放：“嗯，好。”

　　温溱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眼神躲闪两下，终是忍不住瞪他：“你总看我做什么？”

　　谢承安笑起来，语气诚恳坦荡：“阿姊好看。”

　　温溱面颊一热。
　　从昨日到今晨，这样的话他不知说了多少回，她脸皮薄，伸手推他肩头，扭头往内室走：“不许再说了。”

　　谢承安瞥见她通红的耳尖，眼底笑意更深，忙追过去作揖打躬地赔罪：“不说了不说了，阿姊莫恼我。”
　　温溱哪里真同他生气，不过嗔怪几眼，便被他嘻嘻哈哈地糊弄过去，末了还被他软磨硬泡地哄着亲手替他簪上发冠，才算作罢。

　　这一大早上，温溱忙得出奇，吃完早饭，送谢承安出了门才安生下来。
　　小薏在一旁强忍笑意，几乎快撑不住，又担心温溱真累着，忙端了茶水奉去，见她眼底眉梢都还带着喜色，心才放下来。

　　温溱饮了茶，茶杯尚未放下，外间门外传来中年妇人的声音：“世子妃，王妃叫您过去。”

　　温溱一下子敛了神色，放下茶杯，出去看见是孙姑姑，微笑道：“好，我这就过去。”

　　孙姑姑垂眸应是，温溱更了衣随她前往宜春院。

　　初夏的早晨还有几分凉意，温溱低眉碎步踏入厅中，朝台上紫衣妇人行礼：“给母亲请安。”

　　紫衣妇人容貌端丽，岁月几乎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只是她神情冷淡，怀抱一只雪绒绒的白猫，右手懒洋洋地抚弄猫儿背，看着很是不易亲近。

　　“世子妃来了，坐吧。”孟王妃并未抬眼，手指仍在猫儿背上游移。

　　温溱悬心，侧身坐在下首椅子上。

　　孟王妃又抚了片刻猫儿，将白猫递与身旁侍女，低声吩咐两句，缓缓抬起眼来望向温溱：“世子出门了？”

　　“是，承安一早进宫面圣去了。”温溱答得恭谨。

　　孟王妃似有若无地“嗯”一声，懒懒撑了撑额角，话锋一转，生硬得像是不愿多提方才那一句：“太后召我入宫说话，你随我同去。”

　　温溱心头微微一紧，起身压下声音中的异样，垂首道：“是。”

　　车轮滚滚，帘幕轻晃，温溱在车隙中望见巍峨皇城，指尖不自觉捏紧锦帕。

　　抵达长寿宫，温溱跟在孟王妃身后进入殿中，远远听见里面少女与老人笑语声声。

　　“宁儿这张嘴啊，越发不饶人了。”头发苍白的老人家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旁侍候的宫人也憋笑，连声说“太后当心”。

　　温溱迈入殿中时正见这一幕。

　　“姨母到了？表嫂也来了？”堂上绿衣少女见到二人，站了起来。

　　孟王妃没理她，上前淡淡地行礼：“拜见太后。”

　　罗太后面容慈和，笑呵呵地朝她们二人招手：“月珠，温家丫头，过来过来，一块听听宁儿这丫头说的什么笑话！”

　　那少女珠圆玉润，绿衣若叠翠，雪白脖颈上挂着真珠璎珞项圈，顾盼神飞，娇俏喜人。

　　这位是永兴公主祁宁真。

　　孟王妃落座，目光往祁宁真脸上一掠：“公主不正选驸马吗，还能得了什么趣事儿？”

　　祁宁真满不在乎地一笑：“姨母，选驸马多有趣啊。画像画得像潘安，真人一见是倭瓜，说是琴棋书画齐通，实则连三字经都背不下，跟捉迷藏似的，姨母，你说好不好玩？”

　　孟王妃哂笑：“公主金枝玉叶，眼高于顶，谁又能入公主的眼？只别挑来挑去，最后什么也捞不着。”

　　祁宁真当即垮了脸，委屈道：“姨母可真错怪我了，我眼光不高，我就希望找一个像我阿兄一样的男人，日日对我好。”

　　孟王妃闻言，嗤地笑出声：“三殿下那样的？那你不如直接嫁给你阿兄，也省得费心去挑了。”

　　温溱听见这话吓了一跳，余光看到祁宁真眼睛睁圆，以为她要发作时，她却哈哈大笑起来：“姨母，您可真会说话，这样吧，您把这话给我阿兄讲，叫他别盼着那什么昌国公主了。”

　　罗太后在旁直摇头，拉过祁宁真的手轻拍了一下：“越说越没大没小，成何体统。”

　　祁宁真回头冲太后眨眨眼，笑嘻嘻道：“皇奶奶，我跟姨母说笑呢，您怎么还当真了呀？”

　　罗太后无奈，转脸望向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的温溱，唤道：“温家丫头，别光坐着，上前来，让我瞧瞧。”

　　温溱骤然被点了名，脑子一空，旋即起身趋步上前，敛衽行礼：“拜见太后娘娘。”

　　罗太后含笑倾身去拉她的手，温溱不敢劳她俯就，忙将双手递了过去，顺着太后的力道跪坐跟前。

　　罗太后握住她的手，目光细细端详了一番，满是慈爱：“这孩子，出落得越发好了，比嫁人前倒还添了几分颜色。”

　　温溱半垂眼帘，唇角弯起温顺的弧度：“谢太后娘娘夸赞。”

　　“就是瘦了些。”罗太后轻轻拍了拍她手背，“女孩儿家太瘦了不好，容易生病，平日里要记得多补养身子。”

　　“是，日常补品都吃着，不敢懈怠。”温溱答道。

　　罗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昨日我见了承安，那孩子也好，见人笑吟吟的，比小时候开朗了许多，这都亏了你和你母亲。”

　　“母亲”二字落入耳中，温溱的神色明显顿了一顿，指尖微微蜷起，片刻间又恢复笑意：“都是太后娘娘素日里疼爱承安的缘故。”

　　罗太后语气愈发温厚：“你母亲是个极好的人，见你如今嫁得良人，有了好归宿，她在泉下也必定是安慰的，你要放宽心，别跟自己过不去。”

　　温溱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勉强笑道：“是，谨遵太后教导。”

　　罗太后见她神色微黯，自知方才话说得有些沉了，忙转了笑脸，语气也轻快起来：“好了好了，咱们不说那些了。眼下承安打了胜仗回来，边境也安定了，你们小两口总算能好好聚一聚，抓紧些，早早添个孩子，让他在家替你照看，日子热热闹闹，和和美美的，比什么都强。”说到这里，又慈爱地拍了拍温溱的手背，“到时候，我可等着抱呢。”

　　温溱脊背一僵。
　　她眼眸低垂：“是。”

　　祁宁真瞧见她异色，心中有了几分猜测，笑了笑，朝罗太后说：“皇奶奶，姨母陪您说会儿话，我带表嫂去我阿娘出玩玩。”

　　“这孩子，又坐不住了，”罗太后摇摇头，“去罢，让虞妃给温家丫头看看身子，调养一二。”

　　“是，皇奶奶。”

　　二人语罢，祁宁真带温溱往漪澜殿去。

　　祁宁真是皇帝唯一的女儿，骄纵惯了，出了长寿宫，只许宫人们远远跟着，兀自挽着温溱笑说：“温姐姐，咱们都好久没见了吧，刚才你怎么都不与我说话？”

　　温溱不比她身份高贵，客气地应说：“太后宫中，不敢放肆。”

　　“唉，”祁宁真拖长声调，摇头叹了口气，“温姐姐如今也学会这般端着了。往日咱们一块在国子监上课那会儿，你可是最活泼的，跟小燕子似的，到处飞呢。”

　　温溱脑海里闪过一些少时情景，微微一笑：“那时年少，不懂事。”

　　“不也就过了三五年吗？”祁宁真遥望远处，声音不轻不重，“我晓得，温姐姐还是怨我们，尤其怨父皇。”

　　温溱脸色骤然一白，急声截断：“公主不可胡说。”

　　祁宁真偏头瞧她吓着了，立刻换了副笑嘻嘻的模样：“好好好，我不说了还不成么？那温姐姐，我问你另一桩事，总可以罢？”

　　温溱实则不想跟她继续说了。

　　祁宁真果真不管她答不答应，直言道：“你是不是，还念着周疏呢？”

　　周、疏。

　　温溱心脏骤停。

　　这个名字，已经有四年未曾有人在她面前提起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