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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榜下风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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榜前的风比城里巷口要烈些。
晨雾被人潮搅得散碎,青砖墙上挂着的榜单像一张巨大的纸鱼,被无数双眼睛死死钉住。挤在最前头的人踮脚、伸脖子,念名字的、骂名字的、笑出声的、哭出声的,一时间全混在一起。空气里除了墨味,还夹着蒸饼的油香与汗味,热腾腾地扑到脸上,像一锅刚滚起来的汤。
沈砚之本来还算从容,越到榜下,呼吸却也明显浅了几分。他不说话,只把包袱带子在肩上紧了紧,目光像被一根细线牵着,牢牢缠在那一串串名字上。
林清词跟在他侧后,明明也该紧张,却忍不住先观察周围——
有穿得寒酸的考生,袖口磨得发白;也有衣料细软的公子哥,身边跟着书童和随从;更有几个年纪偏大的读书人,脸上风霜重,像把一生都押在这一张榜上。
她正想挤上前去看看,忽然人群外头响起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
声音又尖又横,像鞭子抽在空气里。随即是车轮碾过石板的咯吱声、马鼻喷气声、还有玉佩碰撞的清脆响动。人群自动裂开一条道,像水被人用手硬生生拨开。
一辆漆黑雕花的马车停在榜前,车帘掀起,一个青年从车上下来。
他穿一身锦袍,袖口绣暗纹,腰间挂着一块羊脂玉,玉色温润,衬得他那张脸也像精雕细琢过似的。手里还把玩着一柄折扇,扇面上画着山水,偏偏他扇得很慢,像怕扇快了会惊扰到他自己的贵气。
随从立刻围上来,一左一右,像给他撑起一道无形的墙。
“是北海侯府的小公子……”有人低声说。
“北海侯?开国那位将军的后人?”
“嘘,小点声……他们侯府虽无实官,可在这北地,谁不给三分面子。”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漫开。林清词听得清楚,心里却不由得一沉——
只有爵位无官位,却还能在当地横得起来,这种人最难缠:他不受官署约束,偏偏又能借祖上功勋和世家血统压死人。
小公子踱步到榜下,目光扫了一眼榜单,像是在扫一群蚂蚁。他没急着看名字,反倒先把扇子一合,嗤笑了一声。
“今年府试倒真热闹。”他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听见,“这么多寒门酸儒挤在一处,倒像赶集。”
旁边有人脸色微变,却没人敢接话。
小公子继续,语气里带着不耐与轻蔑:“也不知是谁给你们的胆子,以为读几本破书,就能与我等同列。”
他说“我等”时,轻轻扬了扬下巴,像天生就该站在众人头顶。
林清词原本只是想低调看榜,听到这句,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在袖口里一紧——
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轻得像风吹过:
“公子这扇子摇得真从容——果然是家底厚,连风都不敢放肆。”
她话尾那点笑意原本想收住,偏偏人潮一挤,她被推得往前半步,正好与那随从擦肩而过。风把她的尾音卷得更清晰,像一根细针扎进耳朵里。
那随从脚步猛地一顿,回头盯住她,眼神冷得发硬:“你方才说什么?”
林清词心里一跳,面上却还端着。她抬眼,神色淡得像真在闲聊:“我说风大,公子扇得稳,旁人学不来。”
随从显然不信,正要上前,那小公子却抬手一拦,自己慢悠悠转过身来。
他扇子一合,扇骨轻轻敲在掌心,像在敲一段不耐的节拍。那张精致的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笑意却不进眼底:“学不来?”
林清词也笑,笑得恰到好处:“是啊。若不是底气足,哪能在这人堆里还摇得这么从容。”
她这话听起来像夸。
可“底气”二字落在这种人耳朵里,就跟“你除了家底还剩什么”没差。
小公子眼尾微微一挑:“你倒会说话。是哪家的?”
“寒门。”林清词答得干脆,连谦辞都省了,“不值一提。”
这句“寒门”像把刀,轻轻一翻,反倒把对方那套“血统贵贱”翻到了台面上。
周围人群安静了一瞬,连喘气都小心了些。沈砚之下意识向她靠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林兄……”
林清词没回头,只用指尖在袖口里轻轻捏了捏自己,提醒自己别再嘴快——可那口气已经上来了,压不住。
小公子盯着她,笑意更淡:“寒门也敢在榜前胡言乱语?你可知我是谁?”
“听见了。”林清词语气平平,“北海侯府的小公子。”
小公子像是终于等到她“识相”,扇子一开,轻轻扇了两下,语调也放慢:“知道便好。你这种人读书读到死,也不过替人抄写跑腿。与我等流着开国功臣之血的人比,你算什么?”
她抬眼,像认真思索了一下,才慢悠悠道:“公子说得不错。血脉确实要紧。”
小公子眼里闪过一丝得意,正要接话,却听她又补了一句:
“毕竟若才学真足,也不必总把‘祖上’抬出来压场面。常言道——家声盛处,最怕空。”
她说得不急不缓,仿佛只是讲个道理。
可“最怕空”两个字,像是把扇面山水一把撕开,露出里面那点薄薄的底色。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抽了口气,又赶紧把头低下去,生怕被牵连。连沈砚之都微微变了脸色。
小公子的脸色瞬间涨红,像被当众扇了一巴掌。他握扇的手紧了紧,扇骨发出“咯”的一声轻响:“你在羞辱我?”
“羞辱?”林清词反问,眉梢微抬,“公子方才说寒门酸儒像赶集,便不算羞辱;我说公子从容、家底厚,倒成了羞辱?”
她顿了顿,语气更轻,却更锋利:“还是说——公子觉得我说准了?”
小公子胸口起伏了一下,显然被戳到了痛处,反而更恼。他向前一步,几乎要逼到林清词面前,声音压低,却字字咬牙:“我北海侯府在此地一句话,比你十篇文章都管用。你敢再说一遍?”
林清词没退,反倒微微侧头,像真的困惑:“管用?那公子来放榜做什么?”
这一下像把火星丢进油里。
小公子愣了一瞬,随即怒极反笑:“放肆!”
他抬手一拍扇骨,扇子“啪”地合拢,震得周围人齐齐一缩:“你以为你嘴利便能逞强?我看你是不知天高地厚!”
林清词心里其实已经开始发紧——她再嘴硬也知道,对方要是真动用势力,自己现在这身份不明、女扮男装,简直像把把柄亲手递出去。
于是她只把声音放得更稳:“天高地厚我不知。我只知今日榜前是府试放榜之地,不是侯府摆威风的戏台。公子若真要论尊卑,烦请回府里论;若要看榜,便与众人一处看。”
小公子气得眼睛都红了,嘴唇抖了两下,竟一时找不到更“体面”的话来回。他身后那随从见状,立刻上前半步,凶声道:“大胆!敢对公子无礼!”
林清词眼皮一跳,正要开口,便听那小公子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猛地抬手一指她:“来人!他羞辱及侯府!把他送官!”
“送官”二字落下的瞬间,林清词的心也跟着猛地往下一沉。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意识到自己玩大了,不过此时认怂貌似已晚,两名随从已像早就等着这一刻似的扑上来。
林清词手腕一疼,胳膊被反扣到背后,粗麻绳“唰”地一圈圈缠上来,勒得皮肉发麻。她挣了一下,那随从手劲更重,几乎要把骨头拧断。
“放开!”她压低声音,心里却一下慌了,“这是榜前!你们——”
没人应她。
周围人群像被刀切开一样,齐齐后退半步,眼神闪躲,连呼吸都放轻。沈砚之猛地冲上来,拱手急道:“公子息怒!此事不过口角,何至于送官——”
随从抬手一推,把他推得踉跄撞到旁边的墙上。沈砚之扶住墙,脸色白得厉害,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能再往前一步。
林清词被拖着走,脚下石板磕得脚踝生疼。她回头看了一眼榜单——那一串串名字仍在风里轻轻抖动,像什么都没发生。
衙门离放榜处不远。
青灰色高墙像一口倒扣的冷锅,门前石狮张口,狮牙阴影里仿佛还含着旧年的腥气。两名衙役立在门内,腰间佩刀,神色漠然,像早见惯了这样的场景。
麻绳一勒,林清词的心跳得发疼。
小公子跟着走到门前,脸上的红潮还没退,反倒像越想越气。他抬手指着林清词,声音响得像要给所有人听:“此人当众辱我侯府,言辞不逊,目无尊卑!带进去,叫县尊好好审!”
衙役应了一声“是”,伸手便要接绳。
就在这时,衙门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喝止——
“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