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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风起云涌 ...

  •   城里晨雾未散,青砖巷口还带着夜里的潮气。林清词跟在沈砚之后头,脚下踩着石板路,听见布靴与石面轻轻摩擦的声音,像把她从昨夜的荒诞一点点磨进现实里。
      街边摊贩已经支起炉灶,油香混着蒸汽飘出来。有人挑着担子吆喝,有人抱着纸卷匆匆赶路。更远处,客栈门口挤着几个背书的考生,嘴里念念有词,神色紧绷得像拉到极限的弓弦。
      沈砚之似乎察觉到她的走神,放慢了脚步,与她并肩而行:“林兄昨夜可休息得好?你昨日神色恍惚,我心里总不放心。”
      “还行。”清词硬挤出一个笑,随口糊弄,“可能真是摔的……撞到脑子了。”
      她说完又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可不就是撞到脑子了吗?直接把脑子撞到另一个时空来了。
      沈砚之没追问,反倒温声道:“府试放榜,人多嘈杂。若林兄觉得不适,我们不必硬挤。榜在那儿,晚些看也是一样。”
      清词听着这句话,心里微微一动。
      他对她的“失忆”接受得太自然,照顾也不显刻意。要么这人心肠好得离谱,要么……他没那么简单?
      她抿了抿唇,试探着问:“沈兄,这府试……对你很要紧吧?”
      沈砚之笑了笑,笑意浅,却不敷衍:“自然要紧。读书人十年寒窗,不就是为这一张榜么?过了府试,便能去春闱。若能再进一步……也许便能真正入仕。”
      他说“入仕”两个字时,眼神里闪过一点亮,像夜里被风吹动的灯火。那亮很克制,却足够让人看见他藏着的野心与期待。
      她岔开话题,装作随意:“沈兄既读书入仕,可知这大周朝的规矩?比如……女子能不能读书科举?”
      沈砚之回过头来,神色仍温和,眼底却生出一种习惯于裁断是非的冷静。他笑了笑,像是听见了某个稚拙的问题,然后立马以文绉绉的口吻说了起来,“读书,自然可以。女儿家识字明理,知诗书、晓礼法,于闺门之内亦是福泽。只是——科举入仕,却万万不可。”
      他抬眼看她,语气不急不躁,甚至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耐心:“科举取士,取的是佐国理民之才。入仕者,晨昏出入公署,趋走朝堂,与群臣同列,或奉诏远行,按察州县,处案牍、断讼狱。此皆‘外事’,非闺阁可承。自先王制礼作乐,内外有别,男女有分,所谓‘男女不杂坐’,并非苛刻小节,而是为天下定纲常。纲常一乱,家先乱,家乱则国乱。”
      他顿了顿,像是怕她只听见“不可”二字,便又添上一层更“周全”的解释:“况且,女子身有所系。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亡从子,这不是轻贱,乃名分所在。若为官,朝廷命你赴任千里,父兄夫君一句‘不许’,你是从朝廷,还是从家?从朝廷,则悖礼;从家,则失职。此两难,本不该叫女子来受。”
      说到这里,他忽而微微一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厚:“有人爱引‘妇人亦有贤才’来争。不错,才情并非只生于须眉。前朝史媛能作女诫,后世亦有女工诗赋者,皆可称慧。可慧在其位,才当其用。阴阳之道,阳主外、阴主内,各安其分,方为太平。让女子与男子争名于科场,出入于衙门,岂不是叫她舍其所长,强行趋于所短?更何况,科场之中,万众环视,名节二字压得人喘不过气。朝堂之上,言路锋利、攻讦无情,女子一旦为众口所指,便不是‘才不才’的问题,而是连清白都要被拿来秤量。你以为这是开恩?在我看来,倒像是把人推上火炭。”
      他目光淡淡掠过她,似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天经地义。
      清词心里咯噔一下。一是被沈砚之突然而来的发言惊到,二是自己抱着一点“女皇当政,说不定对女子宽松”的幻想被一下抹杀感到难过。
      虽然说,沈砚之的想法放在这个时代,几乎算是读书人的出场设定——张口纲常,闭口礼法,逻辑圆得滴水不漏。但清词还是被那一整套“为你好”的口吻惹得心口发热,像被人拿温水煮着,明明不至于烫伤,却闷得人喘不上气。
      她把情绪压下去,指尖却不自觉在袖口里攥紧了些。街口的风从巷子里穿过去,卷着蒸饼的油香和榜前人群的喧哗,一波一波推着她往前。她盯着前方那一层层挤在布告下的人影,忽然就觉得可笑——
      “科举取士,取的是佐国理民之才。”
      这话听着光明正大,可“取”的前提是:你先得是“被允许的人”。
      她抬眼,看向沈砚之,语气仍旧平平:“沈兄方才说得周全。我只是……还有一事想不明白。”
      沈砚之侧头看她,眼神里是那种读书人惯有的从容:“林兄但问无妨。”
      清词轻轻吸了口气,像是随口一提:“既然科举入仕是‘外事’,女子万万不可。那——”她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当今圣上为何可以?”
      沈砚之脚步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随即又走动起来。他并不显得为难,反倒像是早就有一套答案等在那里。
      “圣上之事,岂可与寻常女子并论。”他温声道,“圣上承天命而立,坐的是天下,不是一家一户的‘内外’。天子者,统万邦、御群臣,所系者社稷。你若以‘男女’拘之,反倒是小看了天命。”
      清词眉梢微挑,心里冷笑了一下:好一个“反倒”。
      沈砚之继续说,言辞愈发工整:“况且,女主临朝,自古亦有非常之时。或天下多故,或宗庙无嗣,或群臣推戴,皆非循常。圣上德被四海,才略冠绝,当此时势,自可破格。只是破格者,亦是为定常。待天下既安,礼法仍须归正,方可长治久安。”
      清词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故意把话接得更“恭谨”:“哦——原来如此。”
      她故作恍然,声音里还带着点佩服的意味:“那照沈兄这么说,女子只要坐到最上头,便不算乱纲常;可若只想往上走一步两步,反倒成了坏规矩?”
      沈砚之没有听出她话里的刺,反而笑了:“林兄悟性果然好。圣上乃特例,特例只为救时,不为开端。若以特例为常法,天下岂不乱了?”
      清词点点头,表情认真得几乎无懈可击:“是是是。特例不可学,学了便是乱。”
      她又补了一句,语气更诚恳:“那也就是说,女子想要出头,最好一步到位——直接当皇帝。中间那条路,反而最不该走。”
      沈砚之听得眼底微亮,像是遇到同道中人一般,竟还赞许地点头:“林兄此言虽戏谑,却也有理。世道本就如此,强求反生祸端。女子若能安其分,方得其安。”
      清词差点被他最后一句噎住。
      她嘴角僵了僵,硬是把那口气压下去,脸上却还是维持着温顺的笑:“沈兄说得对。强求确实会生祸端。”
      榜前的人群忽然一阵骚动,有人高声喊着“出来了!出来了!”布告处挤得更紧,连风都被堵住。沈砚之立刻收了话头,目光越过人群,像被那一纸榜单牵住了魂。
      他回头对她道:“林兄,我们也过去吧。”
      清词抬步跟上,仍旧是那副“受教”的神情,甚至还很有礼数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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