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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寒刃 ...


  •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束光劈开阴影,干净、利落,落地有声。门前的人都下意识顿了顿,连那衙役的手都僵在半空。
      衙门内侧的回廊里走出一人。
      他穿着一身偏窄袖的劲装,外头罩着半旧的青黑短披,腰间革带束得利落,挂着一柄长刀。刀鞘磨得发亮,像常年被手掌抚过、被风尘打过。那人步子不急,却稳得出奇——每一步都像踩在鼓点上,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又有久经训练的沉静。
      晨光从门檐外斜斜落下,恰好落在他脸上。
      林清词一瞬间怔住。
      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不是锦缎堆出来的精致,而是干净明亮的英俊。眉骨略高,眉色浓却不乱,像一笔利墨勾出锋;眼睛尤其亮,黑白分明,目光扫过来时像山泉映日,清冽得让人不敢敷衍;鼻梁挺直,唇线清晰,唇角似乎天然带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可那笑意不轻佻,反倒像握刀的人对世界的一点从容。
      他走到门前,目光先落在林清词被勒得发红的手腕上,停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随后才抬眼,看向那小公子,语气平静,却隐隐压着锋芒:
      “何事喧哗至此?”
      北海侯府小公子方才还红着眼、气得手抖,这会儿却像被人按住了脖颈。那股嚣张的气焰一滞,嘴唇动了动,竟先把折扇收紧,拱手行了个礼,声线也硬生生压得规矩起来:
      “回……回裴大人。此人——”他抬手指向林清词,指尖却不敢伸得太直,像怕碰到什么,“此人于榜前出言不逊,当众羞辱侯府,在下一时气急,才请衙门主持公道。”
      “羞辱?”那人似笑非笑,尾音轻得像风掠过檐角。
      小公子连忙补上一串解释,生怕漏了半句:“他言我等仗祖荫、空有家声,还说……还说我在榜前摆威风——”
      他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了,像自己也觉得难堪,却又不得不把这“罪状”复述一遍。
      那人听完,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他只是略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小公子脸上,像在看一张纸上的字,确认过便算。
      片刻后,他淡淡开口,字句比先前更慢:
      “此言,未及辱。”
      四字出口,风仿佛都停了一瞬。
      北海侯府那小公子愣了愣,脸色变了又变。方才他还恨不得当场把林清词送进牢里,如今却像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咽不下也吐不出。他张了张嘴,似乎想争辩,可目光一碰到那人的眼神,话便硬生生卡住。
      ——那眼神太冷了。
      小公子身后那随从更是低头缩肩,连大气都不敢喘。
      “裴大人……”小公子勉强挤出一个笑,笑得像被硬贴上去的纸,“此人当众口出狂言,若不惩治,恐怕——”
      小公子脸上那层笑更僵了,额角竟沁出一层薄汗。他想说“侯府威严不可轻辱”,可那句话到了嘴边又改成了:“恐怕……恐怕扰了府试清肃,令百姓效尤。”
      那人没有再看小公子,只抬了抬手,像挥去一缕无关的尘。
      “散了。”
      两字落下,干脆得像刀锋过纸。
      北海侯府的人竟真就没再多说一句。小公子脸色青白交替,牙关咬得发紧,最后还是拱手道:“是。小子……告退。”
      他转身时,袖口扫过马车车帘,帘子晃了晃,像被无形的风抽了一下。随从们忙不迭跟上,脚步比来时急了三分,连那马都没再慢悠悠喷鼻,像怕晚一步就被什么盯上。
      一行人走得又快又乱,甚至带着几分狼狈。
      衙门口恢复了寂静。
      围观的百姓先前还挤着看热闹,这会儿却齐齐后退,像突然想起衙门是吃人的地方,眼里闪着惊惧与好奇,谁也不敢再靠近。沈砚之站在门外,脸色仍白,见林清词还被缚着,想上前又不敢,手指攥得发紧。
      那人这才缓缓转过身。
      他先看了一眼衙役手里的绳,又扫过林清词被勒红的腕子。随后,他竟什么也没问,迈步走近。
      林清词本能想往后缩,可肩背被反扣,连退都退不了。她只能抬眼迎上那人的目光——那目光很亮,却像冬日的水,清得见底,也冷得刺人。
      他绕着她走了一圈。
      脚步不重,刀鞘却在他腰侧轻轻碰出极轻的声响。
      林清词强撑着,脑子却乱得像被风卷起的纸屑。
      他在她身侧停了一瞬,目光落在她喉间——她下意识吞了口唾沫,喉结不明显,却还是动了动。
      那人眼底似有一丝极淡的东西掠过,快得像刀光。下一刻,他抬手,指尖隔着空气,像要触到她袖口处被麻绳勒出的皱褶,却终究没碰,只把手收回。
      他仍旧一句话不说。
      接着,他转身就离开了。
      步子依旧稳,披风一摆,晨光在他肩头闪了一下,像寒星掠过。
      林清词怔在原地,心里竟生出一种更难受的压迫感。
      等那人走进衙门深处,衙役们才像忽然活过来似的,连忙松了绳。
      “哎哟,小郎君受惊了。”一个年纪偏大的书吏赶紧上前扶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既然裴大人说了不算辱,那此案便不必押审,只做个记档便可放你走。”
      麻绳一松,血一下涌回手腕,刺得她眼前发黑。她脚下一软,差点跪下去,幸好那书吏和旁边两个差役一左一右扶住她,把她拖进门内避开人群。
      衙门里比外头更阴凉,青灰色的墙像吸走了日光。堂前石阶上有水渍,像昨夜刚冲洗过。门内一股淡淡的墨味混着潮气,像旧书页的味道,却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冷腥。
      林清词被扶到旁边一张长凳坐下,差役递来一碗温水。她抖着手喝了两口,才勉强压住胸口那阵翻腾。
      “只做记录?”她哑着声问,“记录什么?”
      书吏忙道:“你与人于榜前口角,险些送堂。虽未成案,也得登记姓名籍贯、因由去处,好叫县衙心里有数。你莫怕,写了便可走。”
      听到“可走”,她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才稍微松了一点。
      可紧接着,另一个更大的疑问压了上来。
      她抬眼,压低声音问书吏:“方才那位……裴大人,是何人?”
      书吏手一抖,差点把笔掉下去。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靠近,才用更低的声音道:
      “你竟不知?”
      林清词苦笑。
      她只做出一副失忆未愈的模样。
      书吏叹了口气,像在替她这个“倒霉读书人”可怜,又像在提醒她长点眼:
      “那位是裴峻霆裴大人。大理寺少卿,掌刑狱复核之事,上可驳州府,下可按县衙。更要紧的是——裴大人还是衡国公。”
      “衡国公?”林清词心里一跳。
      书吏点头,眼里带着敬畏:“是。爵位比那公子的北海侯父亲都高得多。北海侯也得敬他三分。更何况裴大人手里握着刀,他真能要人的命。”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差役插嘴,声音发紧:“传闻裴大人办案从不留情,凡涉重罪,一句话便能定生死。有人求情,他也不听,连哭都不叫你哭出声。”
      书吏瞪了他一眼:“少胡说,衙门里讲规矩。”
      年轻差役被呵斥了,却仍忍不住补一句:“我哪胡说了?去年京里那宗案子——”
      话还没说完,他自己先噤声,像想起了什么不该提的。
      林清词心里更沉:这样的人,方才绕着她转了一圈,什么也没说就走——他到底看出了什么?
      她强作镇定,继续问:“裴大人为何在此地?大理寺的官,怎会到县衙来?”
      书吏的脸色顿时更谨慎,声音压得几乎贴着气息:
      “近日北地不甚安宁,接连生出几桩怪异之事。州县多番查探,皆无所获,实在束手无策,方才惊动朝廷,遣裴大人亲临。只是说来也怪——纵有异案,也不至于动用这等分量的人物。”
      。”
      他犹豫半天,还是没敢把“邪祟”两个字说出口,只含糊地用手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表示“非常之事”。
      林清词听得心跳发紧,却还强撑着问:“那具体——”
      “咳。”
      一声轻咳从内堂方向传来。
      不大,却像一滴墨落进水里,瞬间让所有声音都散了。
      书吏和差役齐齐站直,连忙把头低下去。林清词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只见内堂帘子被人掀起,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人走了出来。
      那人年约四十上下,眉目不算凶,可那双眼睛很沉,像常年在案牍与刑名之间打转的人,见惯了哭与血。他袖口绣着暗纹,腰间悬着一方小印,走路时袍角不乱,显得一丝不苟。
      书吏低声道:“这是本县县尉,管缉盗刑狱。”
      县尉。
      县尉走到她面前,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像方才裴峻霆那样,也绕着她打量了一圈。
      他停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的手腕,又落在她的脸,再落到她的鞋——那鞋是布靴,沾了城外泥点。
      “姓名?”县尉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含糊的威压。
      书吏赶紧递上笔:“林清词,林小郎君。”
      “籍贯?”县尉又问。
      林清词脑子一闪,想起木牌上的字,可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书吏已经替她报了:“清河县,林氏。”
      “林小郎君,恐怕一时之间,你还走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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