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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霍乱 怎么能只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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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最近有点不对劲。
宿舍楼一层公共区域的东南角摆放着一排投币式公用电话,供住在基地里的球员们联络家人使用,每到周末和节假日总是排起长队。雷布罗夫每天从这里路过,已经不止一次地见到舍甫琴科站在电话亭边上面色苦恼地踱步,一会儿拿着钱包清点一下零钱,过会儿又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片看看,一副想给谁打电话却又犹犹豫豫的样子。
雷布罗夫觉得自己有责任关心一下后辈,便趁着某天吃午餐时坐到舍甫琴科对面,清清嗓子,成功将对方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你这几天是怎么了?一直在电话亭晃悠那边。”他关切地问,隐约想起这位小队友家里有位严肃的父亲,似乎一开始还不太同意他踢球,于是试探着猜测,“和家里人吵架了?”
舍甫琴科摆弄着刀叉,欲言又止地张张嘴,最后嘟囔着承认了,说他的确是想要打电话,但不是家人,当然他也并没有和家人闹什么矛盾——最开始决定作为正式注册的球员加入俱乐部时,舍甫琴科的父亲的确有些意见,对职业前景不怎么看好,但那都是好久以前的陈年旧事了,何况也根本没有许多人想象中那么严重。
“不是家里人?”雷布罗夫恍然大悟,“那就是女朋友嘛,早说啊。”
“?”舍甫琴科不明白好友如何得出的这个结论,被“女朋友”这个词吓得手上一抖,餐具磕在盘子边缘,发出一道响亮的杂音。他紧张地环顾左右,见餐厅里的其他人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才稍稍松了口气,小声纠正道:“……也不是女朋友!”
那就是正在追,还没得手。
雷布罗夫又懂了。不顾舍甫琴科狐疑的眼神,他径直换到队友同一侧的座位,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也有样学样地压低音量,神秘兮兮又兴致勃勃地微笑起来。
“这是好事啊!快详细讲讲,是什么样的女孩?漂亮吗?多大了?你们怎么认识的?”他熟练地蹦出一连串的八卦提问,想到舍甫琴科面对公用电话时烦恼的样子,又真诚且自信地补充道,“遇到什么困难了?也说说看,我来帮你想办法!”
“……”舍甫琴科一时间无言以对。他下意识地认为应该反驳这个说法,不管怎么看,雷布罗夫想象出的东西都绝对与事实大相径庭,他和塔季扬娜……索洛维耶娃女士不是那样的关系。对战拜仁慕尼黑的那场比赛结束之后,舍甫琴科与其他人一起回更衣室冲了个澡,收拾好随身物品,等着乘大巴一起回训练基地。就在这时,有个俱乐部的工作人员急匆匆地跑过来,先是与领队说了两句,随后对舍甫琴科招招手,让他到楼上的贵宾休息室去一趟。
对方没有告知原因,舍甫琴科感到莫名其妙。他今晚踢了全场,虽然进了一个球,但队伍输得很惨,现在心情不是很美妙,浑身又累又困,只想赶紧回宿舍倒头就睡。但领队甚至教练都没说什么,前来通知的工作人员又催促般地推了推他的肩膀,一副不容拒绝的样子。他隐隐在心里猜到些什么,瞥向对方挂在胸前的证件,到底不愿让无辜的打工人为难,最后乖乖点了点头,说:“好吧,我马上过去。”
还好他没有拒绝。工作人员将他带到顶楼的休息室,赶在舍甫琴科自己伸手前殷勤地替他推开门,然后就默不作声地离开了。年轻的球员往屋里看去,见到黑发的女人正坐在漆黑的真皮沙发上,交叠的膝盖上放了一本摊开的体育杂志,大概是从墙边的矮柜上随手拿来翻阅的。
舍甫琴科愣神的工夫,塔季扬娜已经发现了他的到来。她没有起身,但将视线从书页上移开,抬眼友善地笑了笑:“你好,安德烈,有段时间没见了。”
“噢、噢……您好,索洛维耶娃女士。”舍甫琴科的脑袋里还是一片空白,全靠身体本能地带着他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双手拘谨地按在大腿上,像个老老实实上课的小学生,“您今晚……来看比赛了?”
塔季扬娜点点头:“很精彩的进球,安德烈。”
他很难形容当时复杂的心情。在仅有的两次偶遇、以及那一个模棱两可的承诺之后,舍甫琴科的确产生过微弱的期待,但平心而论,他没想到她真的会来,更没想到她会在赛后专门见他一面,于是不由在心中萌发出一阵喜悦。然而很快,他记起这场比赛惨烈的结果、糟糕的比分,立马又仿佛被兜头浇了一桶冷水,整个人蔫了下来。
“您可以说实话的。”他瘪着嘴说,“我们踢得烂透了。”
拜仁很强大,但输出这么大的比分还是太不应该。年轻人低着头,俨然陷入了深度的自我反思,直到一只手从茶几对面伸到他眼前。舍甫琴科眨眨眼,看见女人修长的手指间正夹着两张巴掌大小的名片。
“我的电话,办公室和公寓里的。”塔季扬娜面色不变地解释,等舍甫琴科把名片接过去,又接着说,“如果你想要找人说说话,可以试着拨通它。不用紧张,就当是朋友之间聊聊天。”
她合上杂志,看了一眼腕表,又非常理所当然地提出送他回去。一同离开休息室的时候,塔季扬娜忽然抬手,就像她自己所说的,如同“朋友”那样在年轻人的脑后轻轻拍了两下。
“也别总是叫‘女士’了,我倒也没有那么老吧。”
两个人靠得近,舍甫琴科又闻到她身上那种清淡、悠长的香味了。
回到现在。舍甫琴科从回忆中抽出思绪,眼前依旧是雷布罗夫好奇又兴奋的脸。他想了想,觉得雷布罗夫的说法在大方向上也没什么错,索性按捺住一点微小的心虚,权且默认。
“我不知道该不该打电话。”他避重就轻地透露道,“因为,呃……她工作很忙,我担心打扰到她。”
“哎,她已经在工作了啊?比你年纪大吗?”
舍甫琴科点点头:“也比你年纪大。”
“这么刺激。”雷布罗夫吹了个口哨,“那直接送礼物呢?你知道她的地址吗?”
知道是知道,塔季扬娜给的名片上都写了。
“但她应该也不缺这些。她挺有钱的。”舍甫琴科委婉解释道。
“总不会是主席的女儿吧?”
舍甫琴科摇头,他一看雷布罗夫的表情就知道,恐怕这位好友还是没有真正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明明他专门强调了“她很有钱”,而不是“她家很有钱”,这可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但这也不是他的错,毕竟连舍甫琴科自己都不敢实话实说,不敢讲他正妄想追求的是塔季扬娜·索洛维耶娃,雷布罗夫当然也没心思、更加没胆量去往那个方向想,某位富豪的千金大概已经是他在这个剧本中所能想象到的上限人设了。当然,如果塔季扬娜真的只是个家境殷实的小姑娘,舍甫琴科何至于烦恼到这种地步。他又不是真的不懂该怎么追求女孩,无非就是约会、送花、表白,标准流程,娇养的富豪女儿会吃这一套,但很难想象富豪本人会为此动心。
雷布罗夫又接连出了几个毫无参考价值的馊主意,比如——
“请她来看比赛吧,这个最方便了。”
“马上就冬歇期了,哪儿来的比赛看?”
“那一起逛街、看电影呢?”
“……大概不太方便。”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不如你去约她喝酒,然后直接开个房——嗷!我开玩笑的!”
舍甫琴科收回劈在雷布罗夫脑袋顶上的手刀,又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这都说的什么鬼话?他是那种人吗?他要用才华吸引对方的注意,怎么能只想着靠美色上位?!
雷布罗夫揉了揉仍在隐隐作痛的脑壳,心说这小孩长得人畜无害,下手还挺狠。
“无论怎样,你这么下去肯定也不行啊,至少得迈出第一步吧。”他心累地叹了口气,“你到底有什么不敢的?人家都主动把电话号码给你了,这还说明不了问题吗?你打给她,约她出来,就算被拒绝又怎么样?她还能把你吃了不成?”
舍甫琴科沉默了。雷布罗夫说得对,如此简单的道理,他当然也早就明白。舍甫琴科从不是优柔寡断、患得患失的性格,他一向有话便大胆说,有想法便大胆做,马尔蒂尼守卫的防线都敢毫不犹豫地撞,此刻却被两张薄薄的名片纸困得踟蹰不前,唯恐走错一步便酿成大错。
他不知道塔季扬娜为什么愿意主动接近一个刚刚崭露头角的年轻球员,但他很清楚,那个女人不会侧目一个懦夫,不会喜欢一个胆小鬼。
舍甫琴科倏地站起来,动作大得险些把椅子带翻过去。没理会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的目光,年轻人匆匆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口齿不清地撂下一句“我先走了”,便端起餐盘扬长而去。
留下雷布罗夫坐在原地,幽幽盯着好友的背影消失在餐厅门口,摇头晃脑地叹了口气。
“安德烈啊,”他咂了咂舌,笃定地自语,“——你完了。”
*
想通开窍后的舍甫琴科终于站在了公共电话亭里,拿起听筒,拨通了名片上所写的号码。他打的是塔季扬娜公寓里的电话,为此还专门去打听了综合化工集团员工的一般下班时间以作参考,又仔细计算一番,卡在晚上九点准时拨出。首先响起的是一阵忙音,富有节奏的“嘟嘟”声在耳边敲打,让他的心脏也不由跟着飞快跳动。过了几秒,忙音戛然而止。有人接听了。舍甫琴科深吸一口气,按照事先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的话术自报家门。
“您好,我想找塔季扬娜·格列博夫娜,我是……”
“安德烈。”一道女声忽然打断道,语气温和,明显听得出一点笑意,“我知道是你。”
“……”
隔着一条电话线,听筒里传出来的音色有些微失真,但不妨碍舍甫琴科立马认出了塔季扬娜的声音——他本来还以为会是管家一类的人先接电话,然后再经过层层步骤转给家中主人……电视剧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显赫的身份必定要辅以繁琐的礼仪。
塔季扬娜不知道舍甫琴科充满想象力的小脑瓜子又里装了什么,她好几秒钟没得来回应,只当是年轻人拘谨,便体贴地主动打开话匣,询问他这段时间过得如何。舍甫琴科起先的确紧张得很,攥着听筒的手心里都渗出来一层薄汗,另一边的指头还无意识地绕着电话线。但塔季扬娜表现得颇有耐心,她的嗓音本就称不上多么冷硬,卸下白日里那种咄咄逼人的精明,转而覆上来一层夜间特有的慵懒。公式化的寒暄很快延伸为琐碎的日常。进入熟悉的领域,舍甫琴科紧绷的肩膀逐渐放松下来,慢慢讲起一些比赛与训练的趣事,绘声绘色地将队友乃至各俱乐部员工的八卦都爆料一通。塔季扬娜听得很认真,时而也不留情面地吐出两句毒辣的评价,逗得对面毫无城府的少年连连发笑。
公用电话的代币是一种金属制的小圆片,一枚只能聊三分钟,舍甫琴科事先去报刊亭换了整整二十枚,装在口袋里叮当作响,沉甸甸的。然而愉快的时间似乎总是过得飞快。听筒里又响起预警续币的“嘀嘀”声,舍甫琴科急忙用肩膀夹住听筒,探手摸进已经瘪下去的零钱包,指尖划过柔软的衬布,落上有些冰凉的金属边缘,这才意识到里面仅剩下最后一枚代币。
“安德烈,”塔季扬娜见他突然没了声,立即敏锐地理解了情况,“到时间了吗?”
舍甫琴科迅速将最后的代币塞进投币口。“咣当”,金属片掉进机器里,耳边的杂音也随之消失。
还有三分钟,没问题,足够了。他想起上周的训练赛,最后的伤停补时也是三分钟,而他就在那三分钟里进了一个球,为自己的队伍赢得了胜利。
“马上就放假了,我想……”他深深地提起一口气,又重重地呼出去,想象自己正站在共和国体育场的草地上,迎着最后的倒数计时发起冲刺,“我想约你出来,吃一顿饭就好——可以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舍甫琴科握紧听筒,额头抵在电话亭半圆形的玻璃罩上,呼吸间带出的哈气在上面氤氲出一小块白雾。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膛里震响,尔后是一声柔和的轻笑,混着不规律的电流声,又好像叹息。
“你喜欢希腊菜吗?”她冷不丁问。
“……我没吃过。”舍甫琴科诚实地回答,“但我可以尝尝。”
塔季扬娜似乎被他反应飞快的直球砸得一愣,瞬间哑然失笑:“好,那我带你去尝尝。”
今晚的云层很厚,然而她的声音融进浓重的夜色,好像晕开了一片皎洁的月光。
“晚安,安德烈,谢谢你打电话来。——我很高兴。”
“晚安!塔季扬娜——”
通话中断,终场哨响,最后的音节被拉长成低沉的回声。舍甫琴科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见这一声呼唤,去掉父称,去掉敬语,去掉那些只会将彼此拉开距离的社交辞令,仅仅留下最真实、也最赤裸的名字。他不知道塔季扬娜会作何反应,就像不确定自己匆忙间起脚的射门有没有越位,但不管了,先踢进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