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俯瞰风景 留他在基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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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世纪初落成并启用的共和国体育场是乌克兰最大的体育场地，也是基辅迪纳摩队的主场，位于基辅市中心佩切尔斯基区的切列帕诺夫山脚下，距离塔季扬娜的办公室只有两三公里，开车不到十分钟就能抵达。每逢比赛日，来来往往的观众和游客都会把附近的交通搞得一团乱。波琳娜事先和苏尔基斯打了招呼，与场馆方协调好内部通道，于是塔季扬娜得以避开水泄不通的蓝白色长队，畅通无阻地入场，再乘坐内部电梯直达顶层的主席台包厢。
苏尔基斯早早就到了，这会儿正在包厢里和其他宾客闲聊，听见门开的声音后又驾轻就熟地暂停谈话，迎上来与塔季扬娜打招呼。这场比赛放在欧冠里不算重要，但毕竟是拜仁慕尼黑这种级别的豪门队伍来访，还是吸引了不少人前来观赛——大多数不是冲着看球，而是为了社交。除了两边俱乐部的管理层，还有几名体育界的官员，塔季扬娜同他们一一握手，在对方热情的暗示下坦然表示今天不谈工作，有需要还请去联系她的秘书。波琳娜才在门外处理完一通工作电话，刚迈进包厢就收到老板递来的眼色，立刻心领神会地上前挨个收名片去了。
“怎么突然来看比赛了？”苏尔基斯坐到她旁边，冲靠在墙边的侍者招手示意。此前训练基地项目的合作非常顺利，两人也因此熟络不少，每次有主场比赛，苏尔基斯都会礼节性地给塔季扬娜送去一份邀请函，只不过几个月过去，这还是她头一次真正在共和国体育场现身。
“闲着也是闲着。”塔季扬娜随意地翻看两下酒水单，要了杯伯爵红茶，不加糖也不加奶。
“你要是感兴趣，打算常来，我就叫他们把隔壁的私人包厢收拾出来，那边安静。”
她不置可否：“下次再说吧。”
十二月的基辅已经很冷了，但包厢里的暖气开得充足，甚至让人感觉有点闷热，厚实的胡桃木墙板和防弹玻璃隔绝了冷风，也把球场和看台上数万人的呐喊声过滤成一阵阵沉闷的回响，还不如宾客酒杯里冰块碰撞的声音听得清晰。塔季扬娜与苏尔基斯占据了最靠中间的两个位置，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便能轻易俯瞰整个球场，视野绝佳，却处处显出一种雾里看花般诡异的不真实感。
房间的角落支着一架二十九寸彩电，索尼牌，在这个年代的乌克兰是不折不扣的稀罕货。电视上正在播放双方的首发队员介绍，音量调得很低，解说员的长篇大论只剩下模糊的嗡嗡声。塔季扬娜一个字都没听懂，却很快注意到了熟悉的名字：安德烈·舍甫琴科，9号，中场，十八岁。
“……他不是前锋吗。”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又觉得刚刚电视上一闪而过的照片也和自己印象中有过两面之缘的少年长得完全不同，但鉴于那是一张打光糟糕、表情呆滞的证件照，这样的差异似乎又变得合理起来了。她收起思绪，视线也回到面前的球场上，眯着眼在一群穿白色上衣的小人间搜寻一番，倒是没费多大功夫就找到了站在中圈线附近的舍甫琴科，正单手叉着腰等待开球。
比赛正式开始了，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落座，压低声音接着交头接耳。塔季扬娜撑着下巴坐在转椅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倒是始终盯着前方。苏尔基斯看她确实没有谈生意的心思，索性也开口说起足球——塔季扬娜的足球知识十分有限，苏尔基斯就懂得多了，虽说在战术布置上也讲不出太深的门道，但基本情况还是能介绍上两句的。
1991年开始，欧冠连续经历了一连串改制，规则添添减减，直到今年确定为十六支队伍进行小组赛加淘汰赛的基本流程。基辅迪纳摩的分组抽签不太走运，迎头撞上两个强队，在主场逆转莫斯科斯巴达克获得胜利之后迎来了惨烈的四连败，现在已经到了小组赛的最后一轮，按照积分规则……
“所以你们其实已经出局了，我没理解错吧。”尽管苏尔基斯表达得尽可能委婉，但塔季扬娜还是敏锐地抓住重点，一针见血地指出。
对方笑了笑，又扭头去喝水。塔季扬娜倒不觉得这有什么丢脸的，在她心里，绿茵场上的输输赢赢终归都是玩乐，不值得上纲上线。
“赢了莫斯科就行。”她轻飘飘地评价一句，顺口问，“还有一个是哪支队伍？”
“巴黎圣日耳曼。”苏尔基斯答道，为了令对方更直观地感受到这支队伍的强大，他马上又补充了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他们有乔治·维阿。”
“……”
基辅迪纳摩的主席确信自己收到了黑发女人近乎怜悯的一瞥——好吧，看来他的目的达成了。
俱乐部的出局已经是板上钉钉的结果，但这场比赛对场上的球员却有着不同的意义。基辅迪纳摩派出的首发阵容是清一色的年轻人，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五六，正是该抓住机会展示自己的事业上升期。偌大的看台上人山人海，除了球迷，自然还坐着来自五大联赛各家豪门的球探，在他们眼中，作为苏联足球遗产最大的继承人，基辅迪纳摩就是一座富饶的金矿，只待有人慧眼识珠。
而另一边，拜仁却也不能完全放松警惕，虽然可能性很小，但万一那头的莫斯科在王子公园体育场逼平甚至赢下了大巴黎，那他们就有落到小组第三的危险。哨响之后，双方的进攻都十分积极。冬季的基辅天黑得早，球场上开了一排的白炽灯，明亮却冰冷的光线照下来，把绿意盎然的草坪晕出金属一般的青灰色。许多球员都戴上了手套，既为了御寒，也能起到一定的保护作用，毕竟在这样的气温下，可不能指望这一大片草皮像夏天那样柔软。
正想到这里，塔季扬娜便瞧见拜仁的8号和基辅的5号在争夺球权时互相绊倒，同时摔在地上，穿白色上衣的球员动作熟练地撑地起身，旁边的德国小将却迟了一步，站起来时足球已经被对手飞快带走，他拔腿去追，结果还脚下打滑，差点再摔一跤。塔季扬娜突然不合时宜地想到一些糟糕的地狱笑话，忍不住发出一声闷笑，又在苏尔基斯看过来的时候迅速收敛了表情。
俱乐部主席不解其意，权当是这位姑奶奶心情大好的信号。
比赛已经进行到三十分钟，现场解说叽里呱啦地分析一通，球迷的声音也跟着球场上的形势起起伏伏，但塔季扬娜听不见这些，自始至终只在不紧不慢地喝茶。观察事物的角度确实会影响心态。从古至今，高处一直都是权力的象征，自上而下的俯瞰令客体在物理层面上缩小，于是其主观意义上的存在仿佛也跟着一并消解了。塔季扬娜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绿茵场上拼命奔跑的球员在她的眼中化为一个个相似的白点，观众席上的躁动也没让她感染到一丝一毫的激情，好在两边的进攻节奏紧凑，各自都有好几次颇具威胁性的射门尝试，虽然一直没出现进球，但至少是一场能让外行人提起精神的比赛。
要说有什么能特别吸引她注意的，恐怕也就是场上身穿白衣的9号选手。隔着这个距离，塔季扬娜其实根本看不清球员们的背号，但在一堆米粒般的白色小人里，舍甫琴科无疑是最好辨认的那一个——争抢积极，表现亮眼，跑动起来的时候明显比其他人更加矫健，两条腿基本上就没停过，追着球在前场后场来来回回跑，谁看了不感叹一句年轻就是好，真是使不完的一身劲。
“哎呀，可惜。”苏尔基斯在目睹舍甫琴科的一次射门被拜仁门将挡出后遗憾地摇头，他瞥见电视上延迟几秒钟播出的慢镜头回放，凑过来给塔季扬娜介绍道，“这孩子不错，是今年刚提拔上来的新人，尤瑟夫很看好他。”
指的是现在的基辅迪纳摩主教练尤瑟夫·萨博。
塔季扬娜没接话，却隐隐露出好奇的眼神，苏尔基斯便多讲了几句。他不是什么狂热球迷，但也算是全世界对自家俱乐部最上心的那一批老板了，只要有空便会去主场看球，对球员、教练组和工作人员的动向都挺了解。自上个月在国家德比上完成了联赛首秀，舍甫琴科的名字便迅速走入了全国上下各家球队与球迷的视野，而现在，随着他在欧洲赛场上的亮眼表现，还会吸引更多来自世界的目光。
“国家德比？”
“和顿涅茨克矿工。”
“……噢。”
塔季扬娜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毕竟她上次看足球还要追溯到中学时代——她自己对这些兴趣不大，但她哥哥爱看，每年暑假都会拉上她一块去体育场，也念叨过许多乱七八糟的行话。那会儿联盟尚未解体，“国家德比”还是指基辅迪纳摩与莫斯科斯巴达克。而提起顿涅茨克矿工，塔季扬娜首先想到的是球队主席艾克哈特·布拉金，靠博|彩业发家的寡头，几乎统治着顿涅茨克地区的方方面面，不仅限于商界。他前几年曾试探性地对塔季扬娜提出过合作，被她不轻不重地驳回去，后来至少在明面上打消了插足基辅的念头——若是换个正常点的话事人，塔季扬娜大概还愿意谈谈，但布拉金与黑|帮牵扯太深，为人又嚣张高调，少接触为妙。
杯子里的茶喝完了，塔季扬娜招呼侍者再添点水，顺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正低头点火，突然听见苏尔基斯高呼一声，紧接着坐在两边的其他人也骚动起来。她叼着烟抬起头，看见包厢里那些个政商界权贵纷纷起身，嘴上重复着“进球了进球了”，伸长了脖子往球场的方向瞧——分明这些人前一秒还在交流着和足球完全不相关的东西，可等真的有球进了，一个个又都凑上了热闹。
塔季扬娜在心里“啧”起来，身体却诚实地也跟着向前探去。落入网中的足球已经被捞了出来，拜仁的门将摇着头对后防线上的几个队友指指点点，而另一边白色球衣的球员们正兴奋地聚在一块庆祝。塔季扬娜认出了被围在中心、接收了最多拥抱甚至亲吻的进球功臣正是舍甫琴科。她立马看向角落里的那台电视，上面正好出现了男孩的侧脸特写，进了球也没什么特别的庆祝动作，就只是双手握拳，开心地在原地蹦跶了几下，利落的金发跟着他的动作抖了抖，笑容洋溢的脸上似乎还闪着汗水的反光。屏幕下方浮现出一行文字，写着舍甫琴科的名字与号码。
她从嘴里拿掉烟，拍拍苏尔基斯：“怎么进的？”
“是个角球。”苏尔基斯伸手比划起来，“角球传中，然后被那个拜仁后卫拿头球顶出去，落在安德烈脚下，他直接一射门，球就进了。”进球是一瞬间的事，细节上他其实也不清楚，只能大致讲个过程，也不好说有没有出错。塔季扬娜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再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球场上。基辅迪纳摩的年轻人们已经在裁判的示意下各自回位，比赛继续。
“这孩子的确不错吧，我们的青训有说法的。”苏尔基斯又抓住机会称赞起自家的小白菜，顺便再见缝插针地夸一下自己治下的俱乐部体制，“安德烈很有天赋，勤奋刻苦，品性也好，就是偶尔不守规矩，太贪玩……”他说起舍甫琴科的缺点，脸上却也没表现出什么不满，毕竟也才是刚刚成人的年纪，有点叛逆实属正常，不影响到正事就问题不大。天才都难免有点个性，他们这些人在上流社会里见惯了乌七八糟的破事，舍甫琴科身上这点小毛病简直不值一提。
苏尔基斯越说越满意：“照这个势头成长下去，过不了两年，他就能在全欧洲声名大噪。到时候指定有不少豪门抢着要来报价。”
“这才上来踢了几场，你倒是就开始想着卖了？”塔季扬娜借着香烟的火光斜睨过去一眼——她还是把烟点上了。
“我只是实话实说，塔季扬娜，留他在基辅待一辈子，这话你能信吗？”苏尔基斯压低声音，把球员转会讲得像是给闺女挑夫婿，“这孩子才多大，出去闯荡一下总没有坏处。这也是为他好。”
塔季扬娜吐出一口烟，没再出声。
舍甫琴科的进球为基辅迪纳摩取得了一丝先机，但上半场快结束时，拜仁6号内林格尔的进球将比分追平。这名拜仁慕尼黑青训出身的左前卫在此前就有过一次非常危险的单刀，全靠门将及时出击才将皮球拦下。而这也将基辅迪纳摩脆弱的后防暴露无遗。到了下半场，球员们渐渐体力不支，经验与战术上的差距愈发明显。乌克兰联赛的强度完全没法同德甲相提并论，一旦拜仁开始提速，基辅的年轻人们很难跟上节奏，更别提阵中还有帕潘，1991年的欧洲足球先生，转会到拜仁前曾在AC米兰拿过两次意甲冠军和一次欧冠冠军。帕潘年纪不轻了，在这个赛季似乎又倍受伤病困扰，但对付基辅这一条漏洞百出的防线还是绰绰有余。在内林格尔之后，帕潘接连为拜仁打入两球，没过几分钟，替补上场的朔尔又进了一球，让比分最终定格在一比四。
“队伍太年轻就是这点不好。”苏尔基斯无奈摊手，忽然又说，“尤瑟夫要走了，就在这场比赛之后。”
塔季扬娜眯眼往球场上看去，在基辅迪纳摩的替补席边上找到了正在来回踱步的主教练先生，时不时挥舞两下胳膊，活像一只愤怒的大鹅。
她附和地“哦”了一声，本就对这些事不甚关心，对方愿意聊两句，她也就当个八卦随便听听。萨博离任的具体原因，苏尔基斯没有细说，但看他的表情不像是有什么矛盾，多半是身体不好之类的理由——单看场上这十来个精力旺盛我行我素的小孩，感觉这主教练委实不是什么轻松差事。
“继任呢？”塔季扬娜随口问。
“尼古拉·巴甫洛夫会先来带一段时间。”他摸着下巴“不过这位的性格不怎么强势，我总担心管不住那群小孩，还是得找个能镇住场子的……”
苏尔基斯又念叨着罗列了几个名字，大部分对她而言都很陌生，只有一个人听起来比较耳熟。
“瓦列里·洛巴诺夫斯基？”
“你们认识？”
“……我哥哥认识。”
塔季扬娜模棱两可地答道，身子向后靠上椅背，微仰着头，长长地吐出一口烟。
苏尔基斯听她这么说，立刻也心里有数，识趣地没再追问。当年索洛维耶夫家的丑闻闹得很大，全乌克兰几乎无人不晓，他自然也很清楚那位年少有为的军官是如何死的，也记得那老不死的两口子后来如何堂而皇之地利用这份以亲儿子性命换来的荣誉去牟取私有财产的认购份额——彼时，距离那场夺走塔季扬娜的兄长、以及无数人性命的核事故才短短五年。
最讽刺的是，那两人最后竟得手了。塔季扬娜为此与家族决裂，觉得政治臭不可闻、觉得国家无药可救，完全都在情理之中。
苏尔基斯正想着如何转移话题，却听坐在旁边的女人先开了口。
“如果你们想请他来，我也许能帮忙打个电话。”塔季扬娜边说，边弹了弹烟灰。青白色的烟雾久未散去，模糊了她那双湛蓝的眼睛，叫人读不出情绪。
“……那倒是帮了个大忙。”苏尔基斯顺着台阶接话，他本就有意缓和气氛，见状也跟着开起玩笑，“不能叫您白白出手，这次又有什么想要的？看上哪块地了？”
塔季扬娜不露痕迹地翻了个白眼，受不了对方这副故作谄媚的作态。哪儿算什么“大忙”，她和洛巴诺夫斯基没熟到那份上，最多去替人问候一句，探探口风，具体事项都还要他们俱乐部自己去谈。
沉默一会儿，她坐直身子，捏着还剩大半的香烟按进烟灰缸，慢条斯理地说：“要是你实在过意不去，就给我个人吧。”
那一刻，苏尔基斯的脑海里闪过了许多个身影，从他的秘书、经理、保镖到各级员工，但凡能力出众的都挨个过了一遍。然而半秒之后，他看见黑发女人丢了烟，单手支着脑袋，靠在转椅上交叠双腿。
“那孩子，叫‘安德烈’的那个——”她懒洋洋地朝前抬了抬下巴，“——我要他。”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俯瞰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