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月光石 好好地长大 ...
-
塔季扬娜答应了舍甫琴科的邀约,但恐怕无法立即实现。基辅迪纳摩从十二月中旬开始放假,却赶上塔季扬娜最忙碌的时间。正值年末,各个项目的审计报告和进出口合同堆积成山,不少都需要她亲自去谈,抽空还得去出席政府高层的私人晚宴。舍甫琴科则跟着父母回到老家,和祖父母以及姐姐一起过节。德维尔基夫什齐纳是个小地方,面积不足一平方公里,人口不超过三百,邻里之间大都认识,人人都知道舍甫琴科家的小儿子在基辅踢球,踢出来名堂,还赚到大钱,不仅给家里盖了大房子,还添置一辆轿车。衣锦还乡,风光无限,走在路上时不时都能听见有人亲切又骄傲地喊他一声“安德留沙”。
作为全村最有出息的小孩,舍甫琴科享受了几天舒服日子,又闲不住地跑出去玩——像一只尚未长成的幼兽,偶尔贪恋巢穴的温暖,但若是真把窝修得太过舒适,又会本能地产生焦灼。可乡下不比大城市,娱乐活动匮乏,没有热闹的酒吧夜店,他干脆爱上了开车兜风——他曾用签订正式合同后攒下的第一份工资给爸爸买了辆车,德国货,贵得很,但爸爸平时不爱开,家里没人用得上,堂堂奔驰沦落到给鸡舍看门,他看一眼便心生不忍,决定利用在老家的这些日子好好将其宠幸一番。他跳进漂亮的奔驰,每天在附近绕上几圈,在拂面的风中欣赏优美的自然风光,陶冶情操之余,车技也日益精进——至少他认为是精进了。
晚上回家,如果时间合适,舍甫琴科会给塔季扬娜打电话,用家里的座机,不必再担心代币不够中途挂断。他仍旧拨打公寓的号码,但塔季扬娜不常在家,大多数时候都无人接听,只能等过几天她看见未接来电后回拨。家里人把小孩的一系列动静都看在眼里,少不了好奇和调侃。舍甫琴科打电话的时候,姐姐就会故意在他身后走来走去,边走边发出嬉笑,等他再一次把只有忙音的听筒挂断,还装模作样地递来同情的眼神,最后毫不意外地演变为又一场姐弟打闹。有一次,舍甫琴科出门去钓鱼,母亲接到了塔季扬娜的回电,两人简短地讲了几句话。通话结束后,柳博芙·舍甫琴科女士看向面露探究的大女儿,以及貌似正专注于电视机、实则偷偷竖着耳朵的丈夫,说她听对方谈吐大方、很有礼貌,应该不是那种只图财图色的拜金女——多的她也没问,太唐突了,反正安德烈自己心里有数,别管他了。
过完圣诞节,姐姐回学校上课,舍甫琴科也告别了祖父母和老家的房子。乌克兰的冬季漫长,联赛的冬歇期自然也长,眼下刚刚一月出头,还有大把时间可供挥霍,多么适合去一些温暖的地方度假,然后顺理成章地同喜欢的人增进感情——可塔季扬娜根本就没时间,她这几天甚至不在基辅。
舍甫琴科在去年九月份年满十八岁,终于合法合理地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独居权,早早便购置好的房产也总算有了用武之地。那是一套三居公寓,不算很大,但也够用,位于市中心的佩切尔斯克区,交通便利、富豪扎堆,客厅的窗外便是高耸入云的卫国战争纪念碑,繁华的商业街与古老的修道院分立两端。装修已经完成,舍甫琴科请人打扫了一下卫生,直接拎包入住。塔季扬娜正在俄罗斯出差,他暂时歇了打电话的心思,每天看看电视和报纸,试图从新闻里寻找关于对方行踪的蛛丝马迹。直到一个周三晚上,他正要上床睡觉,灯都关了,忽然听见客厅里新装的那台座机“叮铃铃”地响起来。他慢吞吞地趿着拖鞋走过去,拿起听筒的时候还忍不住打哈欠。本以为是父母或者姐姐,或者哪个朋友想邀他出去过夜生活,没想到对面安静一瞬,继而传来一声熟悉的“安德烈”。
“塔季扬娜?!”他猛地坐直身体,困意也一下子就没了,“你怎么知道这里的号码?”
“我打到你老家,你奶奶告诉我的。你睡了吗?”
其实时间还早,远不到年轻人平时上床的钟点,只是舍甫琴科白天指挥工人运输组装了一批新家具,明天也有事要办,所以难得地打算早睡。
“没有没有。”但此时那些都不重要了,他瞥向茶几对面黑漆漆的电视屏幕,睁眼说瞎话,“我在看电视呢。”
塔季扬娜笑了笑,没有拆穿这显而易见的谎话:“一个人住的感觉如何?”
“很清静,也很自由。不过偶尔有点无聊。”
“觉得无聊了?”
“其实也还好。”舍甫琴科老实回答。基辅很热闹,百货商场、高级会所、酒吧夜店……各种休闲娱乐都应有尽有,他还可以去健身房、游泳馆,或者叫上朋友打打冰球,只要他想,总能有事可做。
顺着这个话题,舍甫琴科又没头没尾地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拿出来讲,连新买的烤箱用不明白,怕它爆炸不敢点火都抱怨一通。说到这里,他蓦地顿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举显得自己太笨,立马开动脑筋思索如何找补。塔季扬娜却只是心平气和地问:“后来呢?现在会用了吗?”
“……会了。”虽然还没有实际操作过,但他仔细看了说明书,算是会了吧。
“嗯。”
听筒里安静了几秒,隐约传来些许翻阅纸张的摩擦声。
“我明晚的火车回基辅。”塔季扬娜停下动作,清亮的嗓音接过那阵窸窣,“周六晚上你有时间吗?”
舍甫琴科握着听筒眨了几下眼睛,嘴角在无意识间一寸寸上扬,几乎要咧到耳朵后头。
“有!有时间!”他拔高音量,语速飞快,短短几个单词里连吞了好几个元音,“我还以为……”
“以为我把你忘了?”
“我知道你不会忘的。”
“滑头。”塔季扬娜笑骂道。即使看不见,她也能想象得到,电话另一端的少年脸上必定挂着那种讨好又得逞的笑容。得寸进尺,她很快在心里给对方这一个多月以来在通话中的一言一行下好定义,纠正训斥的腹稿打了两句,到底也没说出口。
塔季扬娜刚开了一整天的会,明早还有别的事要忙,三言两语与舍甫琴科约好时间,又问了他的地址,随后便互道晚安,结束通话。然而舍甫琴科已经完全不困了,他现在一点也不想睡,只觉得自己正头脑清明、体力充沛,可以立刻穿着短袖下楼,在一月的寒风中绕光荣广场跑上十圈。
*
基辅接连下了几天的雪,直到周六骤然放晴。舍甫琴科觉得这是个好兆头。晚上七点,他准时等到了前来接人的塔季扬娜,坐上了豪华奔驰W140的后排座。开车的是列昂,与舍甫琴科有过两面之缘的保镖,似乎对这个踢球的年轻人还有印象,替他开门时点了点头,叫舍甫琴科略有些受宠若惊。
“这地方不错。”塔季扬娜坐在后排的另一端,眼神望向窗外,兀自把公寓楼附近的环境与安保评估一番,这才转头关注起刚刚上车的少年。为了今晚的约会,舍甫琴科进行了充分的准备,几乎一整个下午都耗在镜子前。他自认这张脸长得挺帅,身材也无可挑剔,在女球迷之间备受欢迎,虽然不久前才在雷布罗夫面前义正辞严地宣称要以才华取胜,但一码归一码,全靠美色是心怀不轨,可有美色不用那是缺心眼。
塔季扬娜当然也注意到了。舍甫琴科个子很高,高强度的职业训练给了他一副强劲的身体,厚实的大衣也遮不住利落的线条。她目光上移,毫不掩饰地打量起那张年轻的侧脸:月余不见,他的头发好像长长了些,脑后的发梢被捯饬得服服帖帖,额前却悄然垂下两缕漏网之鱼。她的眼神太过坦然,舍甫琴科不自觉地挺了挺胸,可半天也没等到对方的一言半语,那道视线慢悠悠地将他从头到尾地扫了两个来回,最后从容不迫地抽身离去,好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飘飘地挠在人心窝上,瘙痒难耐。
真是个小孩,简直经不起一点撩拨。
塔季扬娜一阵无奈,却又禁不住心生愉悦。她靠着扶手支起下巴,假装没发现旁边少年偷偷摸摸瞄过来的小动作,犹豫着要不要提醒他衬衫的领子没整好,都立起来了。
塔季扬娜预订的餐馆名叫“阿波罗”,一听就知道主打什么菜色。她似乎是老顾客了,刚一进门便熟门熟路地与前来迎接的经理攀谈起来。舍甫琴科环顾四周,没有想象中金碧辉煌的水晶吊灯和成排侍立的服务生,而是刻意做旧的粗糙石墙与红白方格的蕾丝桌布,灯光昏黄,空气中弥漫着橄榄油焦香的气味。清幽却温暖的氛围让舍甫琴科原本有点紧张的心情缓和了许多,他跟着塔季扬娜在靠窗的角落里落座,很有礼貌地对帮忙拉开椅子的经理道谢。
对方友善地冲他笑了笑,又转向塔季扬娜:“难得见你带朋友来。”
塔季扬娜瞥了一眼正认真研究菜单的舍甫琴科,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正如舍甫琴科之前坦白的那样,他没去过希腊,更没有吃过地道的希腊菜,本以为是类似意大利那样的地中海口味,实际吃进嘴里,却更多地尝出油脂、香料和碳火的味道。塔季扬娜胃口不大,就着沙拉吃了几块烤羊排,就闲适地靠上椅背,慢条斯理地品着红酒,随口介绍两句主菜的用料和做法,顺势又讲起现代希腊的发展历史。
“你去过很多次吗?”
“算是吧。”塔季扬娜想了想,评价一句,“景色很不错。”
她其实对希腊的印象也不算深,大多数时候只是在雅典停留中转,再飞往利马索尔——塞浦路斯的第二大城市,前苏联国家的离岸后花园,许多独联体商人在此兑换美金,然后通过当地银行避税、洗钱,或是向西方转移资产。塔季扬娜在几个城市间往返多次,基本都是公务出差,而且大多数情况下没什么好事,根本懒得关注风景,爱琴海的波光美则美矣,又不能帮她填平债务。
但这些事不需要、也不适合在舍甫琴科面前说。
塔季扬娜低头,若无其事地盯着高脚杯里晃动的液面:“那边的阳光很慷慨,即便在冬季也日照充足,空气清新,环境比基辅要好上太多。如果你在家里觉得无聊,可以去希腊待一阵子,带上家人一起。”她还记得舍甫琴科曾在电话里随口发的那句牢骚。
舍甫琴科听得很认真,脸上却没有跟随这个话题流露出对度假生活的向往,只是在女人的话音落下后,冷不丁反问:“那你呢?你也会喜欢那里吗?”
塔季扬娜摩挲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上少年澄澈的眼睛,借着昏沉的烛光,仿佛在那里面见到了一团摇曳的火焰。她淡淡地垂下眼,张开嘴,却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通常很忙,安德烈。”
“我知道。”舍甫琴科听见似曾相识的回答,反倒弯起嘴角,“所以今天晚上很珍贵。”
说完,他将手探进大衣口袋,掏出来一个小巧的方盒,深蓝色的,丝绒质地,摆在摊开的手心里,越过餐桌递向对面,就像当初在体育场的休息室,塔季扬娜也曾经以同样的动作交给他名片。
“送给你,是……圣诞节礼物。”他伸着胳膊一动不动,眼睛也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看到它的时候,我就觉得应该属于你。”
塔季扬娜沉默下来,垂敛的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湛蓝的眼底看不出情绪。她缓缓接过盒子,挑开搭扣,看见内里卧着一枚做工考究的古董胸针,银色的底座做成双层花瓣样式,正中嵌了一颗洁白圆润的宝石,隐隐流淌着一层淡淡的幽光。
“月光石。”她低声开口,语调起初放得很低,随即又不知想到了什么,突兀地轻笑一声,“像第聂伯河的水,你见过它结冰的样子,平静、光滑、剔透,但那下面藏着凶险的漩涡,若是不知情的人踏上去,迎接他的会是足以冻结灵魂的深渊。”
啪嗒。她在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按下盖子,将“第聂伯河的冰面”封回盒内。
舍甫琴科的脊背蓦地僵住,清脆的回音萦绕在耳边,盖过了餐厅柔和的古典乐。塔季扬娜的话意有所指,而他明明白白地听懂了。
“你是觉得我……”他斟酌着,不情愿地吐出一个词,“太年轻了。”
“你的确太年轻了,不是吗?”
舍甫琴科皱眉:“我十八岁了,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十八岁是公民权的入场券,但还没够到招惹我的门槛,你明白吗?”
塔季扬娜的态度温和,没有一点生气的迹象,她在舍甫琴科面前向来极富耐心,但说出口的每字每句分明都直白到残忍。她的生活很复杂,她的世界太泥泞,而初显锋芒的少年不知道深浅,怀抱着好奇与喜爱便敢横冲直撞。她欣赏这份热忱,愿意关照甚至纵容一二,但凡事都有界限,而她最擅长划清界限。
“好好踢球,安德烈。”她张了张嘴,似乎有很多想话想说,但最后只变成短短一声叹息,“……好好踢球。”
舍甫琴科定定地看着她,几秒前还隐约弥漫的沮丧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坚决,带着种熟悉的叛逆轻狂,正像绿茵场上那柄锋利的尖刀。
“我会好好踢球。”他答得干脆,“金靴、欧冠、金球奖,我都会拿到手,到时候——”
“那要到时候再说。”塔季扬娜避开了眼神交汇,打断道,“我无法向你保证什么。”
“好。”舍甫琴科听了这话,反而奇异地安下心,紧绷的肩膀与拳头也瞬间放松。上一次塔季扬娜也说“无法保证”,但最后不还是去球场看比赛了。他乐观地想着,余光又瞥见桌面上那个装着胸针的盒子,利落地伸出手,重新打开了盖子,诚恳道:“收下吧,真的是圣诞礼物,我之前在老家的古董市场上买的,不值钱。”
塔季扬娜最终收下了礼物,条件是由她为这顿饭买单。舍甫琴科没和她争,直到再次由保镖开车送回到自家公寓楼下,全程都很乖巧,仿佛不久前那个浑身充满攻击性的前锋又蛰伏了。塔季扬娜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莫名觉得心中烦躁。她伸手往衣兜里去摸,本想抽根烟,却在碰到烟盒的那刻手指一顿,鬼使神差地掏出来那只深蓝的丝绒方盒。
对了,这东西就是引她烦躁的罪魁祸首。
塔季扬娜支着胳膊面向窗外,寂静的街道在她眼中倒退,然而夜幕厚重,星光微弱,竟是连驶过的路也看不清晰,如何还能够判断方向,如何还能供自在的魂灵驰骋翱翔。
好好地长大吧,她想,要长成羽翼丰盈的白鸟,飞到更广阔的天上去。
飞去乌云后明媚的山峦,飞去闪耀着蔚蓝的海洋,那里唯有清风欢舞,伴你徜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