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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圈入怀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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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表的指针走着。
我们都没再说话。窗外的雾越来越浓,偶尔有灯光掠过,又消失。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只有十分钟。
窗外的雾更浓了。我盯着那团雾,忽然想起第一次循环时,我也是这样盯着窗外,等死。
这是第二次了。
我还要等多少次?
“我觉得咱们两个应该出发去调查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我和孔德安仍然坐在原先的位置上。
“我觉得咱们两个应该出发去调查了。”
“不行,沿途都有北府的军警,你下不了车的。”
“那还能怎么办?安装炸药的人必然是在铁路上,你觉得他在火车上能有什么痕迹吗?”
孔德安再次陷入了沉默。
我内心最后一道防线被冲垮了。我一个人,莫名其妙被拉到这辆列车,这个时间。然后我现在只能仍由他接着发生。凭什么?我不想死,我还想看看世界。
“我只能和你在这里混吃等死吗?你孔大人不怕死,不意味着我不怕死。你孔大人不怕死,那是你的事。我凭什么?我凭什么要陪着你死?我连家都没有,我连过年都没地方去,我好不容易抢到一张票,我凭什么要死在一百一十年前?你知道我为了那张票等了多久吗?72块钱,我钱包里只剩22块8毛。我好不容易抢到一张回家的票,我好不容易……我三年没回去了……”
“什么叫我不怕死?我北上是有任务的,我是要去查明我恩师林逊原的死因的。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自己说的啊,对吧?我刚才要白纸的时候,你不很坦然接受了吗?况且你还能对我有那种非分之想,看得出来,你不怕死……孔大人啊……不孔探员,请你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个列车上还有我……我只是一个无辜的学生而已,我只不过是前几天去研究了有关于你的密函而已,我只是做了这些事而已,我与你无缘无故非亲带故的,你想死能不能不要带上我呢?虽然我已经没有亲人了,但是我还是想活着就那么难吗?”
我知道这话很伤人。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说的同时已经开始抽泣,孔德安本来有些生气,但他看见我抽泣后还是轻轻的把我拥入怀中,我虽然想要抵抗,但是奈何我已经哭的没有力气了。
“我承认我对你……是有些不同。但是如果你不喜欢,那咱俩也可以就此作罢,但能否请你再和我相处看看呢?而且我觉得我们可以先从列车上的事情开始探索,我觉得他们既然想要谋害我,那么必然做过手脚,必然有纰漏,但很可惜,现在时间已经不够了,但是能不能请你在下一次,如果时间提前,可不可以在铜驿下车,我帮你打掩护,你下车去看看这辆列车,你去看一看外面的事,而我在列车上探索可以吗?”
我在他的怀中听着他说的这些话,虽然我很想有其他的看法,但是我发现似乎也没更好的处理方式了,我便只好先行同意了他。
在我还在孔德安怀中抽泣时,那个催命的播报又来了:
各位乘客,
前方到站:历原。
列车将停靠22分钟,
停车时间为02:08至02:30。
历原为特派员换乘站,
……
爆炸声再次响起,但是不同于上次,这次有人抱着我,有人护着我,护我平安。
孔德安的额头沁出了血,他的眼镜掉了下来,重重地摔在车厢地面上,他的镜片摔成了好几半。
那个声音从地板底下钻上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又来了。
不是恐惧。不是惊慌。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像考试时遇到做过的题,像看电影重播,知道下一幕是什么。
很尖。很细。像铁钉划玻璃。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然后是孔德安的手。从左边环过来的,攥着我的手腕。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骨节分明,无名指根部有一道旧疤。餐车上我看过的那道疤。
“安思偕。”
他在叫我。声音很稳。
“第一次循环,爆炸前我伸手拉你,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你回头看了我一眼。”
地板开始抖。
“那一眼,和我老师看我的最后一眼,一模一样。”
光开始从地板缝里钻出来。
“不是因为你像他。是因为你看我的方式和他一样。你们看见的,不是孔议长,不是孔家子孙,是一个人。”
他顿了顿。
“后来我发现你不是他。”
“你是你自己。
他的手臂在我身后收紧。和第一次一样的位置,但这一次,他抱得很紧。
“孔德安。”
我开口了。第一次没有开口。第一次我只是低着头,等他抱过来,等那三秒过去,等光,等热,等第四下心跳不来。
但这一次我开口了。
他低头看我。车厢很暗,历原站的夜雾从窗缝里渗进来,他的脸在半明半暗里,眼睛还是那么亮。
“怎么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三秒快到了。
那个声音更尖了。地板开始抖。
热。和第一次一样的,热得发烫。
“你第一次为什么伸手拉我”
他的下巴压在我头顶上。他在说话。和第一次一样,在说话。胸膛在震,喉咙在震,声音闷闷地传下来。
第一次我没听清。
这一次我听清了。
他说的是三个字。
从钟落到历原,从历原到津渡,从鼎革二年到鼎革三年,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三个字。
他在说:“我心悦你。”
我听见了。我听见了,但我不信。
“我不信。”我说。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我看见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还没出来。
光来了。
白得看不见任何东西的光。从地板缝里钻出来的,从车窗框里挤出来的,从每一个螺钉孔眼里喷出来的。我把眼睛闭上,那光还是红通通地印在眼皮上。
热来了。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热,像海。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紧得喘不过气。紧得像要把我揉进他骨头里。
他的心跳在我背后。
咚、咚、咚……
第四下。
我数了。
第四下,没来。
它没来了。
它停了。
我动容了。
第一次有人愿意两次为我付出生命。
也只仅限于动容。
我听见风声和呼救声。
看来车厢顶部裂开了。
我动不了。我睁不开眼。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不在了,他的体温不在了,他的手只是压在我身上。
他死了。
我又活下来了。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不知道下一次醒来是什么时候,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说过的话。
我只希望,下次我能早点醒来。
早点醒来,早点见到他,早点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我也不知道。
光在退。热在退。地板在晃,车厢在响,有什么东西在塌,有什么东西在烧。
后来我眼前也陷入了一片虚无。
但在那之前,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灰长衫。戴眼镜。
下一次,我要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