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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铜驿下车, ...

  •   我醒来了。

      我望向窗外,周围是浓密的绿色。我望向右边,孔德安也刚刚苏醒。他唤来军警,询问距离铜驿站还有多远。

      还有10分钟的车程。

      他从他的行李箱中拿出来之前那套民国装束,让我换上。由于军警,我不得不在他面前更衣。他脸又红了。

      他给我了一块怀表。

      他和军警打了招呼,允许我在铜驿站下车。

      “各位乘客,
      前方到站:铜驿。

      列车将停靠25分钟,
      停车时间为17:15至17:40。

      ……”
      我成功从一趟死亡列车上下了下来。

      车门打开时,一股混杂着煤烟、蒸汽和某种说不清的旧日气息扑面而来。我深吸一口气,踏上了铜驿站的月台。

      车门在我身后关闭。我站在月台上,手里攥着那块怀表,看着勘平专列缓缓启动,车头的蒸汽在暮色里拖出一道白痕。

      孔德安没有出现在车窗边。也许他不想让军警看见他在看我,也许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告别。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一次,我没有上车。

      三声短笛渐渐远去。列车消失在铁轨尽头,只剩下两行铁轨在夕照里发着暗光。

      我掏出怀表看了一眼:17:18。离专列再次经过铜驿还有差不多十二个小时。

      我忽然想,他现在应该才刚走一会吧。他的手,还放在扶手上吗?

      在这之前,我得找个地方待着,找点东西吃,找个人问问,找找那些档案里写过的东西。

      月台上的人渐渐散去。几个穿灰色制服的军警还在戊月台附近站着,但已经不拦着了。我往普通月台的方向走,经过一个卖茶叶蛋的小贩时,肚子叫了一声。

      我摸了摸口袋。空的。没有钱,没有身份证,没有任何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只有孔德安给我的那块怀表,和井婆送的那瓶南北井水。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水很凉,有一点点甜,还有一点点说不上来的味道,也许是铁锈,也许是别的什么。

      “小伙子,没赶上车?”

      我转头,一个穿蓝布短褂的中年男人站在旁边,手里提着一盏马灯。

      “啊……对,没赶上。”我说。

      “那趟车啊,不是谁都能上的。”他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你是南府来的吧?穿得斯文,不像北边的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长衫,点点头:“是,南府的。”

      “那就难怪了。那趟车只拉南府北府的大人物,平常人上不去。你咋下来的?”

      “我是……随员。办点事。”

      “哦,办事。”他点点头,没再多问,“那你今晚咋办?下一趟北上的车要明早六点才有。”

      我愣了一下。明早六点。那我要在这待一整个晚上。

      “附近有住的地方吗?”

      “东街有客栈,北府管的,干净便宜。西街也有,南府管的,贵点,但舒服。看你选哪边。”他指了指广场的方向,“出了站往东走,过了白线就是东街。”

      我谢过他,往广场走去。

      广场比刚才冷清了些。摊贩正在收摊,有人扛着长凳往东街走,有人推着小车往西街走。那条白线在暮色里格外显眼,像一道伤口。

      我站在白线边上,往东看了看,又往西看了看。

      东街的栅门还开着,门额上“铜驿东街”四个字在昏暗的光线里依稀可辨。西街的栅门也开着,门额上的字更清秀些。

      我往东街走。不是因为便宜,是因为我想去看看那个铁匠铺,看看那堆废铁,看看那个陈铁匠还在不在。

      东街比我想象的要窄,两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几家门板上还透出灯光。我走了大约五分钟,在一堆废铁前面停下来。

      老铜山铁匠铺。门板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进去。直接推门?喊一声?

      门忽然开了。

      一个老头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一把铁钳。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找谁?”他问。

      “您是陈铁匠吗?”

      “是。”

      “我……想问问勘平专列的事。”

      他脸色变了一下,上下打量我。然后侧身让开:“进来吧。”

      铺子不大,到处堆着铁器和零件。炉火还在烧,照得人脸发红。

      陈铁匠把铁钳放下,坐在一条板凳上,指了指旁边让我也坐。

      “你是什么人?”他问。

      “我是……那趟车上的。刚才下来的。”

      “我知道。”他说,“我看见你从戊月台那边走过来。那趟车的人,一般不下来的。”

      “我是有事。”

      “什么事?”

      我沉默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最后我还是说了:“我想查清楚,那趟车为什么会爆炸。”

      陈铁匠盯着我看了很久。炉火在他脸上跳动,让他的皱纹忽深忽浅。

      “你怎么知道会爆炸?”

      “我……”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解释。“我就是知道。”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是早就知道似的。

      “那趟车啊,”他说,“早晚的事。”

      我心里一紧:“您知道什么?”

      他摇摇头,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块铁片。不大,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大件上断裂下来的。铁片上有一个字,刻得很深:“孔”。

      我愣住了。

      “这是哪儿来的?”

      “换下来的。”他说,“有一回,那趟车停在这儿换零件,我从机车上换下来的。这个字,不是刻上去的,是本来就在那儿的。我不知道什么意思,就收着了。”

      我握着那块铁片,手心发凉。孔,孔德安的孔?还是别的意思?

      “您还给谁看过?”

      “没有。你是第一个问起这趟车的人。”他顿了顿,“那趟车,不对劲。我修了三十年车,没见过这样的。每次来,都像是有东西……跟着。”

      “什么东西?”

      “说不清。”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回来坐下,“就是感觉。那车上,不止有活人。”

      我沉默了很久。

      从铁匠铺出来,天已经黑了。我往广场走,想去看看那口井。东街的店铺大多关门,只有几家还亮着灯。我走到义和昌皮货局门口,看见门板上挂着一张虎皮,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我记得第四编写过,这张虎皮挂了很久,没人知道是哪儿来的。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转身,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来。是个老头,穿着灰布长衫,手里提着一盏油灯。

      “你在这儿做什么?”他问。

      “随便看看。”

      “看什么?”

      “这张虎皮。”

      他笑了笑,走到门口,也抬头看那张虎皮。

      “挂了三十年了。”他说,“我爷爷那辈儿就挂着的。说是从铜山打来的,可铜山根本没老虎。”

      “那您觉得是从哪儿来的?”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忽然问:“你是今天从那趟车上下来的吧?”

      我点点头。

      他又笑了,笑得很古怪:“那趟车,我见过。”

      “您见过?”

      “见过。每月朔望都来。可我从来不敢靠近。”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这双眼睛,看得见不该看的东西。那车上,有时候会多出一节。”

      我心里一震。多出一节。第八编写过这个传说。

      “多出的那一节里有什么?”

      “人。很多很多人。”他压低声音,“穿着老式衣服,不说话的,就那么站着。等车。”

      “等什么车?”

      “等他们该等的车。”他顿了顿,“小伙子,你今晚别走了。就在这儿待到天亮。那趟车……今晚会出事的。”

      “您怎么知道?”

      他摇摇头,没有回答,提着油灯转身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我回到广场,想去看看那口井。

      井台周围已经没有绳子拦着了,但一个人都没有。八角井栏在月光下泛着青光,井口的铁网锈迹斑斑。

      我走过去,往井里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漆黑。

      忽然,井里传来一声响动。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落水。

      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从井里传出来,很闷,很远:“你来了。”

      我愣住了。谁在说话?

      “别怕。”那声音又说,“我是等车的人。”

      我趴在井栏上往下看,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你是谁?”

      “我是……很多人。我们都在等。”那声音顿了顿,“你从车上下来,是对的。今晚那趟车,不该上。”

      “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知道。”那声音说,“每次都能感觉到。井水会降,味道会变。他们上车的时候,我们就知道。”

      “他们是谁?”

      没有回答。井里恢复了死寂。

      我等了很久,再也没有声音。

      这是井婆的声音?还是……别的什么?

      从井台往东走,穿过月台,在站台最东侧,我找到了铁轨庙。

      庙真的很小,只有一间屋子那么大。门开着,里面点着一盏油灯,照着一截铁轨。铁轨横放在石座上,锈得不成样子。

      我走进去,在铁轨前面站了一会儿。这就是那截铺不平的铁轨?这就是祭拜亡魂的地方?

      我在香炉前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点香。

      他还没死。至少这一轮还沒有。我不能提前给他烧纸。

      身后有脚步声。

      我转身,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花白,手里提着一个香篮。

      “你是谁?”她问。

      “我……路过。”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说:“你身上有那趟车的气味。”

      我心里一紧:“什么气味?”

      “死人的气味。”她说,“那趟车上,有死人。”

      我沉默了一下,问:“您是吴婆?”

      她点点头。

      我读过她的故事。丈夫和儿子都死在修路的塌方里,三十年来一直守着铁轨庙。

      我走到白线断处,低头看那几行模糊的足迹。吴婆说是孔德安。

      他下来看铜驿,看的是什么?他看见我了吗?

      “吴婆,您见过那趟车吗?”

      “见过。每月朔望都见。”她走到铁轨前面,从篮子里拿出三炷香,点上,插在香炉里,“可我不敢靠近。他们……他们会看我的。”

      “谁?”

      “车上的人。那些不是人的人。”她跪下来,开始念经。我听不懂她念的是什么,但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哄孩子睡觉。

      我等她念完,才问:“您知道今晚会出事吗?”

      她站起来,看了我很久,然后说:“知道。钟响了。”

      “钟?什么钟?”

      “站楼的钟。早就没了,可它还是响。”她指了指站楼的方向,“每年这个时候都响。他们说,那是底下的人在敲。”

      我走到站楼前面。

      楼基还在,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凄清。两根焦黑的柱子歪斜着,柱子上凝结着铜水流过的痕迹。

      我站在那儿,想起第三十七章写过的内容:雷击之夜,铜钟熔毁,二人毙命。

      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声。

      忽然,我听见一声钟响。

      很轻,很远,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我数着。一共响了七声。

      然后停了。

      我忽然想起,他说过,他的恩师就是在这样的夜里离开的。可他听不见这钟声了。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吴婆说的是真的。

      从站楼回来,我走到东街,想找个地方过夜。德润堂药铺已经关门了,门板上挂着一块木牌:“歇业”。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进来吧。”

      我愣了一下,推开门。里面点着一盏油灯,一个老人坐在柜台后面,正在拨算盘。

      “您是王善人?”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认识我?”

      “听说过。”我走进去,“我是从那趟车上下来的。”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拨算盘:“那趟车。我知道。”

      “您知道什么?”

      “知道它会出事。”他把算盘放下,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我,“拿着。”

      我打开一看,是一贴膏药。铜驿膏药。

      “这是……”

      “治伤的。”他说,“不管什么伤,贴上就好。”

      “可我没受伤。”

      “你会需要的。”他看着我的眼睛,“那趟车,会一直来。你也会一直回来。总有一天,你会需要。”

      我愣住了。他知道?他知道循环的事?

      “您怎么知道?”

      他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走吧。往西街走,那儿有个茶摊,晚上也有人。”

      我往西街走,那儿有个茶摊。

      西街比东街冷清些,店铺关得更早。但我走到云梦茶庄门口时,看见廊下还点着一盏灯,一个人坐在那儿喝茶。

      是郭老三。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给我倒了一杯茶。

      茶是凉的。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我问。

      “死人告诉我的。”他说,语气很平静,“他们说你今晚会来。”

      “他们是谁?”

      “底下的人。”他指了指地下,“修路的那些人。”

      我沉默了一下,问:“你知道今晚会出事吗?”

      “知道。”他点点头,“专列会炸。那个姓孔的会死。”

      我心里一紧:“你怎么知道?”

      “死人告诉我的。”他又倒了一杯茶,“他们等了很久,就等这趟车。可他们上不去。”

      “为什么?”

      “因为他们还没到时候。”他看着我,“你也没到时候。”

      我回到广场,坐在白线旁边。

      月亮很亮,把白线照得发白。我伸手摸了摸,还是那么光滑,那么结实。

      我想起白线翁。他今晚会来刷线吗?今天是朔日,按规矩,朔日前夜他应该来刷。可今天是朔日当天,他应该前天晚上已经刷过了。

      但传说里说,他最后一次刷线是二月十四日。今天就是二月十四日?不对,今天是二月十五日。他已经刷过了。

      那他今晚还会来吗?

      我等了很久,没有人来。

      我走到铜川南货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店门紧闭,门缝里没有光。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很轻,像是很多人在一起说。我听不清说什么,但能感觉到那声音很乱,很急。

      我想敲门,但手举起来又放下。沈百货不会开门的。

      我读过他的故事。

      他从不与人交谈,从不在朔望日开门。

      我又回到广场。

      广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在吹。我坐在白线旁边,拿出孔德安给的怀表,看了看时间:23:30。

      离2:30还有三个小时。

      我不知道专列现在到哪里了。应该快到历原了吧。再过两个多小时,它就会爆炸。孔德安会死。

      可这一次,我没有在车上。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背叛。他让我下车调查,我调查了,然后我留下来了,没有回去。他会不会以为我死了?或者他根本不会记得,因为下一次循环一切重来。

      下一次循环。

      我忽然想,如果我一直留在铜驿,不回车上,那下一次循环我还会在车上吗?还是我会被困在这里?

      我不知道。

      怀表指针刚刚越过12点。

      广场上忽然有了声音。很轻,很远,像是汽笛声。

      我站起来,四处张望。什么都没有。

      那声音越来越近,像是有一列火车正在进站。我听见车轮轧过铁轨的声音,听见刹车的声音,听见车门打开的声音。

      可我看不见任何火车。

      站台那边,忽然亮起了灯。不是煤油灯,是另一种光,白惨惨的,像是鬼火。

      我往那边走,走到月台边缘。

      月台上站着很多人。他们穿着旧式的衣服,有长衫,有短褂,有军装,有旗袍。他们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铁轨的方向。

      我喊了一声,没人回应。

      我往前走了一步,忽然有人拉住了我的袖子。

      我转身,是吴婆。

      “别过去。”她说,“他们等的是那趟车。不是你这趟。”

      吴婆把我拉到铁轨庙前面。

      庙里的香火还在燃,烟气袅袅。

      “那是什么?”我问。

      “等车的人。”她说,“每天晚上都有。他们站在那儿,等那趟夜车。”

      “可我看不见车。”

      “你当然看不见。那是死人的车。”她指了指站台的方向,“活人看不见。”

      我沉默了很久。

      “吴婆,那趟车会炸,你知道吗?”

      她点点头。

      “那个姓孔的会死,你知道吗?”

      她又点点头。

      “你为什么不救他?”

      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我救不了。有些事,是定好的。就像我丈夫和儿子,早就定好了。我救不了,你救不了,谁也救不了。”

      “可我试过。”

      “你试了两次,他还是死了。对不对?”

      我愣住了。她怎么知道?

      “底下的人告诉我的。”她说,“他们什么都知道。”

      我坐在井台旁边,看着那口井。

      月亮已经偏西,井里的水光隐隐约约。

      我忽然想起井婆说过的话:朔日专列停靠的时候,井水会降,水味会变。因为专列上的人在喝水。

      那现在呢?专列还在开,井水会怎么样?

      我趴到井口往下看。

      井水在动。

      不是波动,是慢慢地、缓缓地下降。我能看见水面越来越低,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片漆黑。

      然后,水面又开始上升,回到原来的位置。

      像是有人喝了一大口,然后又吐出来。

      我又走到铁匠铺门口。

      门关着,里面没有光。

      我坐在门槛上,拿出那块铁片,借着月光看。那个“孔”字刻得很深,笔画工整,像是刻章一样。

      孔德安。孔怀川。

      会是他的东西吗?

      我又回到那口井,站在它旁边。

      风越来越凉。我把长衫裹紧,盯着手里的怀表。

      2:00。

      2:05。

      2:08。

      历原到了。

      2:10。

      2:15。

      2:20。

      2:25。

      2:30。

      怀表的指针刚刚越过2:30的那一刻,我听见了一声巨响。

      很远,很闷,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

      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站起来,看着北方的天空。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漆黑。

      可我知道,历原那边,爆炸了。

      忽的一阵风吹过,我没站稳。

      我往后退了一步,脚下忽然一空。

      我忘了,井台就在身后。

      井水没过了我,我想呼救,却发不出声。

      孔德安死了。

      我也死了。

      又一次。

      我想起他说的那三个字。

      我心悦你。

      我心悦你。

      我心悦你。

      我现在信了。

      可他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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