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宿主她过于冷静》不迹舟

2、蝴蝶的箴言（一）

　　天花板上那盏灯是蝴蝶形状。
　　隔着纱帘透进来的光能让沈玉看清楚周遭的一切。
　　这个房间很大，四开门衣柜仍然在床对面。
　　但右手边的书桌有着玻璃展柜和桌上小山一样的书籍。
　　桌前的椅子边上随意放着一个敞开的书包。
　　一切看起来安宁而正常，祥和而平静。
　　“检测到宿主1016号沈玉已进入异端影响范围内。”
　　“开启检测，宿主状态：良好
　　生命体征：平稳
　　精神值：良好。”
　　“检测队友信息，检测中...未检测到队友信息。”
　　“系统已上报至异端调查局-异端调查处。预计三十分钟内回应。”
　　“请宿主尽量探索周围环境，获得信息。”
　　这次大段对话终于不是流过她大脑的水流，她想起这是一个叫做回声的系统。
　　并且通知自己进入了“异端调查局”。
　　暂且不管那是一个什么组织，现在的首要问题是，自己进入了异端影响范围内。
　　“是的，您可以将它简要称为副本。在副本之中，一切都是真实的，并且遵循着某种逻辑。同时具有危险性。”
　　回声好像听到了她脑海中的疑惑。适时站出来解答。
　　哦。
　　也就是说在自己睡觉睡了一般的状况下自己进入危险地带了是吧。
　　“...您可以这样理解。但身为异端调查局的一员，您有义务对副本进行调查。”
　　如果我不呢。
　　沈玉刚想问出这个问题，却被突然的敲门声打断了。
　　“笃笃笃”
　　声音清脆，不仅是需要门是被保养得宜的，没有受潮没有老化，而且指节的力度刚刚好。
　　像是一个优雅的绅士，用自己的指节敲了敲门。
　　可是沈玉并没有因此而觉得正常，因为随着敲门声响起，沈玉才反应过来四周静得诡异。
　　如果这是平常的居民楼内，那么为什么没有不停息的车流声，没有醉鬼的胡话，就连小孩的哭声或者一丝风声没有。
　　很奇怪，沈玉下意识知道这不对。也知道这是常识，可是关于自己的一切却很模糊。
　　但这疑惑只出现须臾就被压下，因为优雅的，坚定的，却又响彻整个空间的敲门声再次响起了。
　　沈玉下意识屏息。
　　“笃笃笃”
　　敲门声再次响起，伴随着一个温婉柔和的女声。
　　“圆圆，你睡了吗？”
　　沈玉几乎没有犹豫，在这句话落地的下一秒就立刻躺在了床上盖好被子。
　　就在沈玉上床盖被子的同时，房门被轻轻打开，无声无息。
　　沈玉阖上眼，让自己的呼吸尽量均匀而绵长。
　　门开了，有谁进来了。
　　可沈玉闭着眼，什么也看不到。
　　黑暗之中只听得见轻缓的脚步声靠近。
　　脚步声已经到了床边，沈玉放在身边的手紧握成拳，被子里的身体已经绷紧肌肉，随时准备逃跑。
　　几秒钟漫长的沉默过后，进入房间的人轻声说：
　　“圆圆？已经睡了啊。真是的，说了多少遍，写完作业之后东西要收起来。”
　　她离开了床边，走向了桌子。
　　散落在桌上的笔被放进笔袋，互相碰撞的轻微响声反而让沈玉放松些许。
　　拉链拉上，书包被从地上拿起放在凳子上，发出略显沉闷的一声响。
　　笔袋被放进书包，然后是书，最后是书包拉链被拉上的声音。
　　女人做完这些，微微叹了一口气。
　　近乎呢喃着说：
　　“明天还是得提醒她，只带这些书回来可不够啊...要是成绩落下了，她以后可怎么办。”
　　声音带着真实的忧愁。
　　而后她转身，门被关上，锁舌扣上，咯嗒一声。
　　房内恢复诡异的，完全的安静。
　　默默等待半晌，仍然没有声音。
　　走了吧。
　　好像已经过了很久了，走了吧？
　　完全安静的环境不能给她任何参照物，仿佛一片能吸走一切的虚无，让沈玉没由来的烦躁的心慌。
　　应该走了吧？
　　就在沈玉想要睁眼的前一秒，脑海中回声的声音响起。
　　“检测到宿主精神值下降。”
　　完全的寂静里，这个声音吓了沈玉一大跳。
　　仍然是分辨不出男女的电子声，但这时候沈玉却第一次觉得这个声音无比亲切，让仿佛在虚空中漂浮的她找到了返回现实的落点。
　　理智回笼，沈玉被惊起了一身白毛汗。
　　自己怎么会想要睁开眼睛？根本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那个女人离开了。
　　而假如那个女人没有离开，那么她等的，就是沈玉睁眼的那一刻。
　　手心已经出了汗，沈玉却还是需要维持已经安稳睡去的样子。
　　肌肉早已经被完全调动，宛如摩托车发动机的轻微震动，只等着主人一声令下，就嗡鸣着冲出原地。
　　沈玉努力忽视周围的一切和自己的想象，可她越是想要控制自己不要去想，反而越是有恐怖的想法。
　　比如那个女人没走，比如那个女人此刻就头抵头在她面前，只等着她睁眼的那一刻。沈玉甚至觉得自己感受到了温暖的，女人的呼吸。
　　身体肌肉越来越僵硬，想象如同不受控的野马。
　　沈玉努力控制住自己，警告自己不要乱想。
　　索性转移注意力，在脑海里和回声对话。
　　“你刚才说精神值下降？这是指什么？”
　　回声尽职尽责地答复：“通常指宿主进入副本后，精神稳定性下降。可能原因一般有：受到强烈冲击、对现实认知失调、自我认知失调等。”
　　“能分析刚刚我精神值下降的原因么？”
　　“抱歉宿主1016号。回声并不具有这个功能。”
　　不能分析原因啊。沈玉思忖着。
　　“那我的精神值现在如何？什么时候会很危险？精神值太低会如何？”
　　“您的精神值目前状态：及格。精神值可以简单被划分为：及格、良好、优秀三挡。检测到宿主需求：精神值面板。是否打开？”
　　“这么概括？打开打开。”
　　“精神值面板已打开。
　　精神值满额为100，及格对应60及以上。
　　您目前的精神值为：75
　　请注意，在副本中您的精神值十分重要，当您的精神值跌破60，您可能会陷入恍惚状态，假如不能尽快恢复，将会失去理智。当您的精神值跌破30，您的理智将会完全崩溃，并且几乎没有恢复可能。
　　是否同时打开生命体征与宿主状态面板？”
　　也就是说精神值需要注意的警戒线是60，其他都可以暂时忽略。
　　60以下，30精神值理智崩溃。
　　那跟疯了好像也没区别。
　　不过沈玉暂时不知道那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但可以确定的是一定不是什么好状态。还是要尽量把自己的精神值维持在60以上。
　　“是。”
　　“生命体征：82
　　宿主状态：78
　　请注意，生命体征与宿主状态与精神值相似，生命体征只要不跌破10就仍有生还可能。宿主状态则无此限制。
　　另外，宿主状态由精神值与生命体征综合评定，旨在帮助宿主判断当下状态，提供行动依据。”
　　了解。
　　沈玉觉得自己好像戳到了系统的某种通用设定。
　　如果自己没问还真不知道。
　　并觉得以后没事还是多聊聊，比如这个数值就能让她更准确地判断自己的状态。
　　知道了这些信息，沈玉脑海里紧绷的那根弦缓缓放松，身体上的疲惫也涌上来。
　　她忽然又想起自己肚子上刻下来的“杀了他”的疤痕，应该是自己刻的。
　　可是杀了谁，为什么，什么时候刻的。
　　仍然毫无印象。
　　就在这样漫无目的地思考里，沈玉听见了微不可闻的门锁咔哒声，然后又一声。
　　门被关上了。
　　脚步声慢慢远去。
　　两件事，一件是刚才那个女人真的没走，一件是现在那个女人真的走了。
　　躺在床上的沈玉在听到远去的脚步声并确认了自己的猜测之后，意识陷入了虚空。
　　一闭眼一睁眼，好像就是一个瞬间。
　　沈玉躺在床上忽然睁开眼，看到天花板上的蝴蝶灯，轮廓清晰，略显熟悉。才意识到自己好像睡着了。
　　这次倒是没有做梦。
　　此时窗户外已经有朦胧天光，下一秒闹钟的铃声如同炸雷在房内响起。
　　“叮铃铃，叮铃铃。”
　　是金属碰撞金属的声音，干脆，干燥，干响。
　　沈玉几乎是在听到声音的瞬间就坐起身，条件反射般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书桌上，圆滚滚的闹钟随着叮铃铃的声音微微震动，移位。
　　沈玉三步并两步起来关掉了闹钟，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心已经潮湿，心跳也格外剧烈。
　　丝毫不给沈玉喘息的时间，因为下一秒敲门声接踵而至。
　　“笃笃笃”
　　仍然优雅节制。
　　“圆圆，起床上学了，再不起床就要迟到了哦。”
　　声音温柔婉约，沈玉记得昨晚也是这个声音。
　　她站在书桌前，脑袋仍有些混沌。
　　真要去起床上学吗，那什么回声不是叫支援了了吗，咋还没来。
　　屋外的人没听到回复，敲门声明显更着急了。
　　“圆圆，你起床了吗？快点起床，上学要迟到了。”
　　一声盖过一声，一声急促过一声的催促和沈玉的心跳一并响起，仿佛共振。
　　眼看沈玉不回复，敲门声略微停止，沈玉心里生出不祥的预感，顾不得什么支援来不来了，立刻大声喊：
　　“起了起了。”
　　门外的声音停了。已经被半压下去的门把手恢复平直。
　　“起了就好，快点穿衣服吃饭，上学了。”
　　门外的脚步声离去，沈玉却半点不敢放松。
　　明明一切如常，但沈玉站在门边，内心交战。
　　不知道那女人究竟是什么样子，外面又会有什么，本能地不想出门，却记着女人的催促，连犹豫也不敢太久。
　　眼一闭，心一横。
　　沈玉压下面前精致冰凉的门把手，出了门。
　　门外。
　　没有沈玉设想的阎罗地狱，扑面而来的是温暖的热气和明亮的光晕。
　　转了一个小弯，正在厨房忙碌的女人身影隔在蒸汽里看不真切，抽油烟机的嗡嗡声驱散了萦绕在沈玉心底的恐惧。
　　厨房外是一张方桌，桌上放好了三个人的餐具，一个向日葵乐高摆件，还有卫生纸和其他没来得及收起的杂物。
　　就像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家庭，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早晨。
　　房内客厅坐着一个男人，看到沈玉出来，放下了正在喝水的水杯，话语亲切而友好。
　　“圆圆你醒了，收拾一下，你妈妈很快就把饭做好了。”
　　沈玉愣了两秒接受了一下现在的现实，然后点点头，身体先于理智带着她径直走进了卫生间洗漱。
　　刷牙洗脸扎好头发，坐在桌前的时候沈玉好像才从恍惚之中回神。
　　爸爸坐在她对面，妈妈坐在中间，早餐是豆浆油条，油条酥脆，冒着热气。
　　沈玉自然地拿起油条尝了一口，油条被炸得外壳酥脆，咬在齿间伴随着喀嚓喀嚓的脆响，与此同时油香和咸香在嘴里爆开，混合着热气，香气逼人。
　　很好吃，也很烫。
　　沈玉小口吹气，试图让它凉一凉，可刚吃到第二口就发现妈妈爸爸已经吃完了面前的油条，正慢条斯理地喝着豆浆。
　　沈玉心里没由来升起一阵焦躁，又咬下一口，仍然是烫。但好在蓬松的油条里有无数孔隙，沈玉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呼出的气体都是烫的。
　　这一口刚咽下，妈妈发话了。
　　“圆圆，怎么吃的这么慢？快点，我先收拾东西了，不然等会上学迟到了。”
　　沈玉短促地应和一声，然后埋头继续喝油条搏斗。
　　而这边妈妈已经收起了自己和爸爸的碗筷，转身向厨房去了。
　　沈玉想着，洗碗大概还需要一会，吃完两根油条大概不成问题。
　　她本来从醒过来以后到现在就没吃什么东西，虽然灰雀给她补充了一些营养剂，可怎么比得上真实的饭菜。
　　油条的确凉了不少，沈玉三两口吃完了这根，正准备吃下一根的时候，妈妈却已经洗好碗筷。
　　“好了吗圆圆，我们该走了。”
　　快的离谱。
　　沈玉匆忙塞进另一根油条，拿起豆浆打算一起顺下去，可就在豆浆触碰到她口腔的那一刻，清晰剧烈的灼痛传来。她连忙放下杯子，口中的豆浆洒在了地上，桌子上和她的衣服上。
　　可现在她顾不上那些，舌头痛到不敢动，口水疯狂分泌，本来含在嘴里没吃完的油条还需要解决。可现在疼痛让她嚼也不是，不嚼也不是。只能定住，等疼痛过去。
　　“圆圆？发什么呆呢，快点吃啊。”
　　已经收拾好厨房的妈妈转过身就看到沈玉定住一动不动的样子，语气不悦。
　　“等会儿就迟到了，你现在的时间很宝贵你知道吗？快点吃，别让我一直催了。”
　　沈玉可真是有口难言，口腔的灼痛正在逐步消退，她只好先咽下油条，然后拿起豆浆杯摇晃吹起，试图让它变凉。
　　“怎么还玩上了，快点喝，我不等你了。你要是迟到了可别怪我。”
　　妈妈已经转身回房间穿衣服，沈玉在她跟自己擦肩而过的时候，说：
　　“烫。”
　　模模糊糊的一个字眼从滚烫的口腔吐出。
　　妈妈半回头看了一眼，一边脚步不停，漫不经心：
　　“哪里烫了，我们都吃完了，等会饭都凉了。快吃吧，我穿上衣服可就不等你了，你自己去学校，迟到了你自己跟老师说。”
　　学校和迟到两个词语落在沈玉耳朵里，心里登时升起一种难以抵抗的颤栗。不，不要自己去学校，更不能迟到，不要自己跟老师解释。
　　在这样的颤栗面前，连热烫的疼痛好像都显得微不足道。
　　沈玉拿起仍然冒着热气的豆浆一饮而尽，从口腔，到喉咙，食道，最后到胃。
　　豆浆流经的地方，都被一种滚烫的热意覆盖。
　　沈玉只觉得自己的口腔到胃好像被谁剖开，烧灼的疼痛让她只想要蜷起自己的身体，想要叫喊，可口腔也疼得快失去知觉，让她无从开口。
　　“精神值下降。当前精神值：70”
　　“这不就喝完了吗，走吧，带上你的书包上学了。去了学校放下书包就早读哦，可别忘了，不用打水了，妈妈已经帮你打好了。走吧。”
　　妈妈穿好衣服，语气轻快。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仿佛在说我早就知道你是装的，早这样不就好了吗。
　　“精神值下降。当前精神值：68”
　　沈玉起身回房，拿来自己的书包背上。可简单的动作也会牵扯到她疼痛的食道，所以她动作慢了些，下意识地佝偻自己的身体，以此来减轻疼痛。
　　背好书包站在妈妈面前，妈妈却没有移动。
　　沈玉感觉到一丝不妙，抬头，只看见妈妈面上带着意味深长的微笑。
　　像是对她的无理取闹表示无奈，又像是宠溺，还像看着自己孩子在海洋球里畅玩的欣慰。
　　？
　　沈玉的疑问还没问出去，妈妈就开门出发，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宿主1016号，您的精神值已跌至65。请您注意保持精神值，以防理智崩溃。”
　　等跟着妈妈坐在了车上，背在背上的书包被抱在怀里。
　　汽车发动，窗外的街景飞速后撤。
　　沈玉盯着窗户，胃部仍然有微微的灼痛。
　　沈玉咽下一口口水，思绪才回笼。
　　...我为什么要害怕，我在干什么？明明面前的人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我好像害怕上学？
　　可是为什么？
　　豆浆太烫了，我为什么要一次性喝下去？
　　抱在胸前的书包微凉，沈玉试图抱紧书包来缓解自己贯穿身体的灼痛。
　　自己的精神值已经掉到了65，离危险线很近了。
　　难道自己心里没来由的恐惧就是精神值降低产生的结果吗？
　　想到这里，沈玉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胃部的灼痛好像真的好了一点。
　　一路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