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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闯入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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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瓷说到做到。
接下来的一周,她没有再主动找过江遇。
早上出门,她比他早十分钟,故意避开。以前她总是磨磨蹭蹭,听见他下楼的动静才背着画板冲出去,假装偶遇。现在她定好闹钟,七点整准时出门,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二楼那扇门才刚刚打开。
晚上回来,她直接上楼,路过客厅也不多看一眼。以前她总要找个借口在客厅晃一圈——倒水、找零食、拿遥控器——眼睛却往沙发那边瞟。现在她目不斜视,上楼,关门,一气呵成。
周末她约了同学去画室,一待就是一整天。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江遇的房间灯早就灭了。她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回自己房间。
父亲问她:“最近怎么不见你和你哥说话?”
温瓷咬着苹果,漫不经心地说:“他不喜欢别人烦他。”
父亲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温瓷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你们是一家人,要好好相处”。想说他好不容易组建了新家庭,希望她能懂事一点。想说他很累,不想在处理工作之余还要处理家庭矛盾。
但她不想听。
一家人。
凭什么?
那个女人的儿子,凭什么和她是一家人?
那个女人抢走了她父亲,现在她儿子还要来抢她的家?抢她的房间?抢她的生活?
温瓷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转身上楼。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刷手机。闺蜜林栀发来消息:
【你和那个冰块哥哥怎么样了?】
温瓷回:【什么怎么样】
林栀:【你不是说要让他爱上你吗?进展如何?】
温瓷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她说过这话吗?好像是说过。那是刚开学的时候,她和林栀在学校天台上聊天,说到家里的情况,她随口说了一句:“他妈妈抢了我爸爸,我就抢她儿子。”
林栀当时笑疯了,说你可真行,报复方式这么清奇。
但温瓷知道,那不是随口说的。
她是认真的。
从一开始就是。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江遇母亲的那天。那个女人站在客厅里,穿着素净的连衣裙,头发挽在脑后,笑起来温柔得体。她说:“瓷瓷,以后阿姨会好好照顾你的。”
温瓷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在想,这个女人是不是也这样笑着,坐在她母亲的位置上,用她母亲用过的餐具,睡她母亲睡过的床?
她在想,母亲一个人在德国,知不知道这些?
她在想,凭什么?
凭什么她妈妈要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异国他乡,而这个女人却能堂而皇之地住进她家,用那种温柔的语气对她说“我会好好照顾你”?
她不需要这个女人照顾。
她只需要她消失。
但那个女人没有消失。她住了下来,做饭,打扫,在父亲面前温柔体贴。父亲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柔和,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和以前与母亲在一起时完全不同。
温瓷不知道母亲和父亲之间发生了什么。他们离婚的时候,没有人问过她的意见。母亲只是告诉她,以后要跟爸爸住,妈妈会经常来看你。
母亲没有经常来。
一年一次,有时候两年一次。视频通话越来越少,卡片上的字越来越短。最后母亲说,瓷瓷,妈妈在德国有新生活了,你要好好的。
温瓷那时候十二岁。
十二岁的她站在机场送母亲离开,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安检口,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后来她明白了一件事:没有人会永远陪着你。
母亲不会。父亲也不会。他们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选择。而她,只是一个需要被安排的存在。
所以当父亲告诉她,他要再婚的时候,她一点都不惊讶。
她只是问:“那个女人有孩子吗?”
父亲愣了一下,说:“有,一个儿子,比你大三岁。”
温瓷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她在心里想:又一个闯入者。
一个和她一样,被迫接受这一切的人。
也许他们可以互相理解。
也许他们可以站在一起。
也许——
也许她可以找到一个同盟。
但江遇不是同盟。
他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他从不和她说话,从不主动靠近,从不参与任何家庭活动。他就像一个租客,住在这个家里,交房租,不惹事,但也不把自己当家人。
温瓷一开始不理解。
她想,你不是也是被迫的吗?你不是也不想要这个新家庭吗?我们不是应该站在一起吗?
后来她明白了。
他不是被迫的。
他是真的不在乎。
他不在乎这个家,不在乎她父亲和她继母的婚姻,不在乎她这个所谓的“妹妹”。他只是恰好住在这里,恰好和他们共用同一个空间,仅此而已。
对她来说,这是入侵。
对他来说,这什么都不是。
这比入侵更让人生气。
因为这意味着,她连被他讨厌的资格都没有。
温瓷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想起江遇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冷淡的,疏离的,没有一丝波澜。好像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不,陌生人都不如——陌生人他可能还会礼貌地点个头。
她在他眼里,大概只是一个需要应付的麻烦。
温瓷在床上翻了个身。
无所谓。她对自己说。本来就是为了报复,他喜不喜欢她,有什么关系?只要他最后爱上她,再被她抛弃,就够了。
至于这个过程里他是什么态度……
不重要。
真的不重要。
【你在听我说话吗?】
手机震动,林栀又发来一条。
温瓷拿起手机,打字:【在】
林栀:【所以你到底还搞不搞他了?】
温瓷盯着屏幕,想了想,回:【搞】
林栀:【那你被嫌弃了怎么办?】
温瓷:【他嫌弃他的,我搞我的】
林栀:【……你这是什么逻辑】
温瓷:【你不是说要帮我吗?现在轮到你了】
林栀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说:【行吧,你想怎么搞?】
温瓷坐起来,靠在床头。
怎么搞?
她也不知道。
硬凑上去不行,他已经说了离他远一点。那就只能换一种方式。
欲擒故纵?她已经在做了。这一周她都没理他,他有什么反应吗?没有。他根本不在乎。
制造偶遇?他们住在一个屋檐下,天天都能偶遇,有什么用?他又不会多看她一眼。
让他吃醋?首先得有让他吃醋的人。她倒是可以找个男生演戏,但问题是,他会在意吗?
温瓷忽然有点烦躁。
这个人,太难搞了。
她打字:【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林栀发来一个奸笑的表情:【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温瓷:【说】
林栀:【你听说过吊桥效应吗?】
温瓷愣了一下。
吊桥效应,她知道。心理学上说的,人在紧张的时候,心跳加快,如果旁边有一个人,容易把这种心跳当成心动。
林栀:【你找个机会和他一起经历点刺激的事,让他心跳加速,然后他就分不清是紧张还是心动了】
温瓷:【比如?】
林栀:【比如……半夜一起看恐怖片?】
温瓷想了想江遇那张冷淡的脸。
他看恐怖片的时候,大概也会是那个表情吧。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偶尔翻一页手边的书。心跳加速?不存在的。
【不行】她回,【他那种人,估计看什么都不怕】
林栀:【那就换一个,比如……一起被困在什么地方?】
温瓷:【比如?】
林栀:【比如电梯?比如地下室?比如下大雨被困在外面?】
温瓷盯着屏幕,认真思考起来。
这个好像有点道理。
她和江遇住在同一栋房子里,如果发生点什么意外,两个人被困在一起,他总不能不搭理她吧?
到时候她再表现得柔弱一点,害怕一点,让他保护她。男人不都喜欢保护弱小的女生吗?
温瓷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卑鄙。
利用这种手段去算计一个人。
但她转念又想,有什么卑鄙的?是他先不理她的,是他先把她当空气的。她只是想办法让他注意到她而已。
而且——
她本来就是为了报复,卑鄙一点又怎么了?
她打字:【这个可以试试】
林栀:【那你得先找机会】
温瓷:【机会总会有的】
林栀:【你确定他吃这套?他看起来不像那种会怜香惜玉的人】
温瓷想了想,回:【无所谓,他吃不吃是他的事,我做不做是我的事】
林栀发来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行,你牛逼】
温瓷笑了一下。
她把手机放下,重新躺回床上。
天花板上的吊灯在黑暗里泛着微微的光。她看着那盏灯,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
“他吃不吃是他的事,我做不做是我的事。”
说得好听。
但她知道,她在乎。
她在乎他看她的眼神,在乎他对她的态度,在乎他说的每一句话。
她不想在乎。
但她就是会在乎。
就像那天晚上,他说“离我远一点”,她回到房间,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就像这一周,她故意避开他,但每天出门前都会听那扇门有没有开,每天回来都会看客厅里有没有人。
就像刚才,林栀问她进展如何,她嘴上说无所谓,心里却在想:什么时候才能让他多看我一眼?
温瓷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江遇的样子。白衬衫,黑眼睛,坐在阴影里看书。手指摩挲着书页的边角,一下,一下。
她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她时的眼神。淡淡的,像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她想起他那天晚上说“离我远一点”时的表情。没有厌恶,没有不耐烦,只是很平静地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想起他刚才在车上,递给她毛巾时的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干干净净的。
温瓷睁开眼睛。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他真的爱上她了,她会怎么做?
真的抛弃他吗?
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
因为那个“还是”后面,是她不想面对的东西。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温瓷拉过被子,把自己裹紧。
算了,不想了。
反正暑假还长,反正他们还要住在一起很久。
慢慢来。
十月中旬,临京一中举办秋季运动会。
温瓷报了八百米和接力赛。她从小运动神经发达,跑起来像一阵风,校运会年年拿名次。今年也不例外,八百米拿了第一,接力赛她们班第二。
林栀在终点等她,递过来一瓶水。
“温瓷你可以啊,”林栀说,“跑那么快,后面的人追都追不上。”
温瓷接过水,仰头喝了一大口。汗水顺着脖子流进领口,她也不擦,就那么站着喘气。
“对了,”林栀凑过来,压低声音,“你那个便宜哥哥今天是不是要来接你?”
温瓷愣了一下:“什么?”
“你爸不是出差了吗?让你哥来接你放学。”林栀说,“你忘了?”
温瓷还真忘了。
上周父亲确实说过,这周要去港台开会,周五放学让江遇来接她。她当时没当回事,反正江遇也不会来。
“他不可能来,”温瓷说,“他恨不得离我八丈远。”
话音刚落,她看见了校门口的人。
黑色的车,黑色的衬衫,黑色的眼睛。
江遇站在车旁,双手插在口袋里,正低头看手机。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让那张冷淡的脸看起来柔和了一些。
周围已经有不少女生在偷偷看他。
温瓷愣在那里。
林栀一脸坏笑的推了她一把:“愣着干嘛?去啊。”
温瓷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她停下脚步,仰头看他。他的视线从手机上移开,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依然很黑,依然没有表情。
“走吧。”他说。
温瓷没动。
她刚从赛场下来,校服裙皱巴巴的,额角的汗还没干,头发也乱了。她知道现在的自己看起来一定很狼狈——和这个站在夕阳下,衬衫笔挺,干净得像杂志封面的人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忽然有点不想上车。
“我身上都是汗,”她说,“会把你的车弄脏。”
江遇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从里面拿出一条毛巾,递给她。
“擦干净再上。”
温瓷接过毛巾,低头看了一眼。
是新的,包装还没拆。
她抬起头,江遇已经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了车门。夕阳在他身后落下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温瓷攥着那条毛巾,站了两秒。
然后她拆开包装,把脸埋进去。
毛巾很软,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不是超市里那种廉价的香味,是清冽的,干净的,有点像……他身上的味道。
她把脸埋了很久。
久到林栀从后面追上来,拍了她一下:“你干嘛呢?闻毛巾闻上瘾了?”
温瓷抬起头,面无表情地上了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江遇发动车子,没有说话。
温瓷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也没有说话。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温瓷偷偷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他目视前方,双手握着方向盘,表情专注。夕阳的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跳跃,让那张冷淡的脸有了一点温度。
她忽然想起林栀说的话:“你确定他吃这套?他看起来不像那种会怜香惜玉的人。”
她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