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闯入者
...
-
暑假到了,温瓷做了一件很无聊的事。
她开始观察江遇。
起初只是因为无事可做。期末成绩单寄到家那天,父亲看了一眼,点点头说“还行”,继母在旁边笑着说“瓷瓷真厉害,想吃什么阿姨给你做”。江遇坐在餐桌对面,低头吃饭,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她一眼。温瓷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忽然觉得这个暑假会很长。
长到她得找点事情做。
观察江遇,就是从那之后开始的。
观察他的作息:每天早上七点整,二楼最里面那扇门准时打开。脚步声经过走廊,下楼,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烤面包机跳起来的声音,咖啡机运转的嗡嗡声。七点十五分,门锁转动,他出门。下午五点零三分,门锁再次转动,他回来。偶尔出去打篮球,回来会晚一些,大概七点左右。大部分时间待在房间里,偶尔去图书馆,一去就是一下午。
观察他的习惯:喝咖啡不加糖,黑咖啡,那种苦得让人皱眉头的深烘豆。看书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摩挲书页的边角,一下,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接电话的时候会走到窗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即使温瓷竖起耳朵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电话很少,一周最多一两个,每次不超过五分钟。
观察他的喜好:衣柜里只有灰、白、黑三个颜色——这是有一次他房间门没关严,温瓷路过时瞥见的。早餐永远是吐司配黑咖啡,偶尔会换成果酱——蓝莓的,不是草莓。她特意检查过冰箱,那罐蓝莓果酱是他自己买的,继母买的一直是草莓。
观察了一个月,温瓷得出一个结论:
这个人,作息规律,简直是无聊透顶。
二十岁的年纪,活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朋友上门,没有电话闲聊,没有深夜归家,或许——也没有女朋友。
温瓷特意打听过。她有个初中同学考上了临京大学附中,那个同学的表姐在临京大学读大二。温瓷绕了好大一个弯,终于打听到了一点消息:法学院,江遇,大二,绩点年级第一,从不参加社团活动,从不聚餐喝酒,从不对任何女生的示好多看一眼。
“听说有学姐给他递过情书,”那个同学在电话里说,“他看了一眼,说了句‘谢谢’,然后当场还回去了。”
温瓷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浮现出江遇说“谢谢”的样子。一定是那种平淡的、没有起伏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冷淡”这个词,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也不一定,或许他就是单纯喜欢装x呢?
温瓷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好无聊。
真的好无聊。
她想起小时候在德国,暑假的时候妈妈会带她去森林里写生。松树的香气,苔藓的潮湿,阳光透过树叶落下来的光斑。妈妈话不多,只是安静地画画,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笑一笑。
后来妈妈不笑了。
再后来,她回了国。
温瓷翻过身,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是妈妈以前选的,水晶的,亮起来的时候满屋子都是细碎的光。现在它还在这里,但妈妈不在了。
她忽然坐起来。
不行,不能这样。
她得找点事情做。
第二天晚上,温瓷趴在二楼的栏杆上,看着楼下客厅里正在看书的江遇。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台灯的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极好看的轮廓。他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手指正摩挲着书页的边角,一下,一下。
温瓷不得不承认,这个人长得确实好看。
可惜,是个冰块。
她歪着头看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好像从来不看电视。客厅里那台六十五寸的索尼,他一次都没开过。他也不玩游戏,不用手机刷视频,不做任何她认知里二十岁年轻人会做的事。
他就像一尊雕塑,安安静静地待在这个家里,存在,但不参与。
温瓷忽然有点好奇:他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她当然不会问。问了也白问,他肯定不会回答。
但是——
她可以试试别的办法。
“哥——”
她拖长声音喊他。
江遇头也没抬。
“哥哥,我物理题不会。”
他还是没抬头。
温瓷也不恼,趿拉着拖鞋跑下楼,把练习册往他面前一放。她刚洗过澡,头发还湿着,身上有一股沐浴露的香气,甜腻腻的,像刚剥开的橘子。她故意凑得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他的衣服一样,干干净净,冷冷清清。
“这题,”她指着练习册,身子几乎要贴到他胳膊上,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你教我。”
江遇终于抬起头。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然后往旁边挪了半寸。
“高一的题,”他说,声音平淡,“你马上高二了。”
温瓷面不改色:“我成绩不好。”
这是谎话。她成绩不算顶尖,但也绝对不差。年级前三十,够用了。
江遇没说话。他默默拿起笔,在那道题旁边写了几行公式,字迹工整清秀,和他在《浮士德》上写注释的字一模一样。然后他把练习册推回来。
“看懂了吗?”
温瓷低头看了一眼。
看懂了。她当然看懂了。这道题她闭着眼睛都会做,是高一最简单的力学题。
但她摇了摇头,抬起眼睛看他,浅棕色的瞳孔里盛满了无辜:“看不懂。”
江遇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和第一次见面时不太一样。多了一点什么,温瓷读不出来。像是审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她只是迎着他的目光,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你讲得太快了,”她说,“能不能再讲一遍?慢一点。”
江遇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里,温瓷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只是觉得那双黑色的眼睛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看穿了。
然后他移开目光,拿起笔,把公式又写了一遍。这次每一步都拆开,写得很详细,旁边还标注了解释。
“看懂了吗?”
温瓷凑过去看。她的头发蹭到他的手臂,湿湿的,凉凉的。她感觉到他的手臂僵了一下,肌肉在一瞬间绷紧了。
她心里一动。
有反应就好。就怕他没反应。
但她没有抬头,只是盯着练习册,假装在认真思考。过了几秒,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期待:“还是不太懂,”她说,“你能不能——”
“温瓷。”
江遇打断她。
他放下笔,转过椅子,正对着她。台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双极黑的眼睛,此刻正看着她,没有表情。
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不是生气,不是厌恶,是一种很淡很淡的——温瓷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在那目光的注视下,她忽然觉得自己的那点小心思,好像都被看穿了。
“我不喜欢别人靠我太近,”他说,声音依旧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以后,离我远一点。”
温瓷愣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收起笑容,垂下眼睛。
“哦。”她说。
她把练习册收起来,站起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哥哥,”她说,“你是不是讨厌我?”
江遇没回答。
他重新拿起书,翻开,目光落回纸页上。台灯的光照着他侧脸,轮廓还是那么好看,表情还是那么淡。
好像她刚才说的话,她问的问题,都不存在一样。
温瓷等了两秒,没等到答案。
她转身上了楼。
回到房间,她把练习册扔在桌上,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院子里没有灯,黑黢黢的,只有远处路灯照进来一点微光。那棵石榴树隐没在黑暗里,看不见果子,也看不见叶子。温瓷站在窗前,盯着那片黑暗,一动不动。
她想起刚才江遇看她的眼神。
没有讨厌,也没有喜欢。就是不想靠近。
这比讨厌更让人不舒服。
讨厌至少是一种情绪。讨厌说明你在对方眼里是存在的,是有分量的,是值得被讨厌的。
但他看她,就像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不对。
不是“像”。
他就是把她当成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温瓷忽然觉得有点累。
她靠在窗框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刚才的画面:她凑过去的时候,他往后挪了半寸。她说“教我”的时候,他写了公式。她说“看不懂”的时候,他又写了更详细的公式。她凑近的时候,他的手臂僵了一下。
每一件事都有回应。
但每一个回应都在说同一句话:离我远一点。
温瓷睁开眼睛,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十六岁,浅棕色瞳孔,长得像油画里的人。她知道自己好看,知道怎么笑会让人喜欢,知道怎么说话会让人觉得可爱。这些是她在德国学会的——妈妈不爱说话,所以她要学会说话;妈妈不会笑,所以她要学会笑。
她以为这些有用。
或许在江遇面前,什么都没用。
她笑也好,撒娇也好,凑近也好,他都只是看一眼,然后挪开。
就像在看一只吵闹的鸟,一朵过于鲜艳的花,一件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东西。
温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上面还残留着颜料的味道。她今天没有画画,一整天都在想怎么接近他。
结果呢?
被拒绝了。
不是那种激烈的拒绝,不是讨厌,不是愤怒,只是——只是单纯地不想让她靠近。
温瓷忽然想起母亲。
想起母亲看她时的眼神。
也是这样的吗?淡淡的,远远的,好像她站在那里,又好像不在?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喜欢被人当成不存在。
不喜欢被人当成可以忽略的东西。
不喜欢——
温瓷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黑暗。
远处有灯,一盏一盏的,亮在别人的家里。那些窗户里,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吃饭,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笑。那些窗户里,什么都有。
只有她这里,什么都没有。
她站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酸了。
然后她转身,走到床边,坐下。
手机亮了,有一条消息。是父亲发的:瓷瓷,明天我和你阿姨去南城,后天回来。你和哥哥在家,好好相处。
好好相处。
温瓷盯着那四个字,忽然冷笑了一下。
好好相处。怎么相处?他连靠近都不让她靠近。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吊灯还是那个吊灯,水晶的,在黑暗里泛着微微的光。她想起小时候在德国,也有一盏这样的灯,是妈妈从中国带过去的。妈妈说,这灯像星星,你看着它,就不会害怕了。
她那时候信了。
现在她不信了。
灯只是灯,星星只是星星,害怕还是害怕,什么都没有变。
温瓷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香味,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她忽然想哭。
但她没有。
她只是趴在床上,一动不动,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外面有声音。
很轻的脚步声,经过走廊,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
是他回房间了。
温瓷抬起头,看着那扇门。隔着一道墙,她看不见他,但他就在那里。在看书,在写东西,在摩挲书页的边角。一个人,安安静静的。
她想起他那句话:“我不喜欢别人靠我太近。”
别人。
不是温瓷,是别人。
他对所有人都这样。
温瓷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会觉得孤单吗?
还是说,他就是这样的人,天生就不需要任何人?
她不知道。
但她想知道。
她坐起来,走到墙边,把耳朵贴上去。
什么声音都没有。
隔音太好了。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床边,坐下。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一点点凉意。夏天的夜晚,终于有了一点风。
温瓷看着窗外,忽然笑了一下。
“离你远一点?”
她对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说:
“好啊。”
那就远一点。远到你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靠近了。
第三天早上,温瓷七点就醒了。
她没有下楼,只是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阳光照在果子上,红得发亮。有一只鸟站在枝头,歪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七点十五分,大门开了。
江遇走出来,背着包,穿着白衬衫,往小区门口走。
温瓷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看到消失在拐角。
然后她下楼,吃早饭。吐司,草莓果酱,一杯牛奶。
吃完她把盘子洗了,放回原位。
然后她上楼,拿出画板,开始画画。
画的什么?她也不知道。只是随便画,画窗外的树,画天边的云,画院子里的鸟。
画到中午,她下楼点了汉堡,一个人吃。
吃完继续画。
画到下午五点,她放下画笔,走到窗边。
五点零三分,大门开了。
江遇走进来,背着书包,穿着白衬衫,往屋里走。
温瓷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看到消失在门里。
然后她继续画画。
晚上吃饭的时候,父亲和继母已经走了。餐桌上只有两个人,她和他,各坐一边。
温瓷低头吃饭,一句话都没说。
江遇也没说。
吃完饭,她把碗收了,放进洗碗机。然后她上楼,继续画画。
画到十点,她洗澡,吹头发,躺在床上。
这一天,她没和他说一句话。
第四天,也是一样。
第五天,还是一样。
父亲和继母回来了,家里又热闹起来。继母做饭,父亲看电视,偶尔问她作业写了没有。她说写了,然后就回房间。
江遇还是那个江遇,七点出门,五点回来,晚上坐在客厅看书。
只是他看书的时候,温瓷不再趴在二楼栏杆上喊他。
她只是经过,看一眼,然后走开。
远一点。
她说远一点,那就远一点。
但远一点,也可以看见他。
远一点,也可以知道他每天在做什么。
远一点,也可以——
也可以慢慢来。
第四天晚上,温瓷下楼倒水,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江遇坐在那里看书。
她走过去,倒了一杯水,转身往回走。
走到楼梯口,她停下脚步。
“哥。”她说。
江遇没抬头。
温瓷等了两秒。
“晚安。”她说。
然后她上楼了。
她没有回头,所以没看见江遇抬起头,看了她的背影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暑假还很长。
很长很长。
长到,她可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