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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闯入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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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出学校那条街,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温瓷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不说话。江遇也不说话。车里安静得只剩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红灯。
车停下。
温瓷忽然开口:“你怎么来了?”
江遇看着前方:“你爸让我来的。”
“他让你来你就来?”
“嗯。”
温瓷偏过头,看着他。夕阳最后的余晖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不是很讨厌我吗?”温瓷说,“干嘛还要来?”
江遇沉默了两秒。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重新动起来。
“不讨厌。”他说。
温瓷愣了一下:“什么?”
“不讨厌你,”江遇说,“只是不喜欢别人靠太近。”
温瓷看着他。
他还是看着前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和她这个人没什么关系。
温瓷收回视线,靠回座椅上。
车窗外,临京的夜色慢慢落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不讨厌。
只是不喜欢别人靠太近。
她想起刚才那条毛巾。崭新的,拆都没拆过。是提前准备好的吗?还是车上一直放着,只是今天刚好用上?
温瓷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看起来冷淡到极点的人,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把她当回事。
那天晚上,温瓷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林栀发消息来问:【怎么样?车上有没有发生什么?】
温瓷回:【他说不讨厌我】
林栀秒回:【就这???】
林栀:【温瓷你清醒一点,不讨厌算什么,隔壁班追你的那个男生天天在教室门口等你,那叫喜欢】
温瓷没回。
她知道不讨厌不算什么。
但她就是忍不住想,他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黑暗中,她想起他递毛巾过来的那只手。
修长,骨节分明,很好看。
十一月,临京的秋天短得可怜,还没反应过来,冬天就来了。
温瓷的“报复计划”陷入僵局。
是因为她放弃了,而是因为——她根本见不到江遇。
江遇大三了,课业比大二更重,周末也经常待在图书馆。偶尔回来,也是吃完饭就上楼,房门一关,与世隔绝。温瓷试过几次“偶遇”,比如故意在楼梯口等他,或者算准他下楼的时间去客厅晃悠。但每次她一出现,江遇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提前避开。
要么就是,他路过的时候,脚步顿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连余光都不给她。
温瓷有点挫败。
她不是没被人冷过。从小到大,因为长相太好,女生们抱团排挤她是常事。她早就学会了不在乎。
但江遇这种冷法,和那些女生的排挤不一样。
那些人是故意的,是带着恶意的。但江遇不是。
他只是真的,对一切都不感兴趣。
温瓷坐在画室里,对着画板发呆。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向天空。
林栀在旁边画素描,见她半天没动笔,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画什么呢?”
温瓷低头一看,自己也愣住了。
画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画了一双眼睛。
极黑的眼睛,像浸在深水里的石子。
林栀看了三秒,发出意味深长的“哦”。
“温瓷,”她说,“你完了。”
温瓷面无表情地把那张纸撕下来,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画着玩的。”
林栀不信:“你画着玩画别人的眼睛?你画我啊,画老师啊,画窗外的树啊,干嘛画他?”
温瓷没理她。
她换了一张新纸,重新开始画。
但脑子里那双眼睛,一直没散。
那天晚上回家,温瓷意外地在客厅里看见了江遇。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那本《浮士德》,是另一本,封面上全是英文。台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温瓷愣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在这个时间点看见他了。通常这个点,他要么还没回来,要么已经在楼上。
她在玄关站了两秒,然后换鞋,走进去。
路过客厅的时候,她放慢脚步,往他那边看了一眼。
江遇没抬头。
温瓷顿了顿,然后径直走向厨房。她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水,拧开,仰头喝了一口。
余光里,他还在看书。
她忽然有点烦躁。
她放下水,转身走向客厅。
“哥。”
江遇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温瓷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我有话想问你。”
江遇终于抬起头。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然后合上书,放在膝盖上。
“问。”
温瓷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他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那么平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东西。
她忽然不知道该问什么了。
她想问:你为什么来接我?那条毛巾是提前准备的吗?你说不讨厌我是什么意思?
但这些问题,她一个都问不出口。
她怕听到答案。
怕听到他说“只是顺便”,怕听到他说“你爸让我做的”,怕听到任何让她觉得自己自作多情的回答。
温瓷垂下眼睛。
“没什么。”她站起来,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她听见身后传来翻书的声音。
沙沙的,很轻。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还坐在那里,低头看书。台灯的光照着他的侧脸,轮廓很好看,表情很淡。
温瓷看了几秒,然后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心跳有点快。
然后她想起林栀说的话:“你完了。”
温瓷闭上眼睛。
不,她没完。
她只是……只是有点困惑。
她不明白江遇。
不明白他为什么明明可以不理她,却还是来接她。不明白他为什么明明说“离我远一点”,却又说不讨厌她。不明白他为什么每次看她的时候,眼神都那么淡,淡得好像她不存在。
她不明白。
但她在乎。
在乎这件事本身,就让她烦躁。
接下来的日子,温瓷开始刻意回避江遇。
不是因为他让她离远一点,而是因为——她需要想清楚一些事。
她需要想清楚,她到底想要什么。
报复?
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所以她选择先躲开。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父亲出差回来,带了一堆礼物。给继母的是一条丝巾,给江遇的是一套精装版的法律典籍,给温瓷的是一盒德国进口的颜料。
“你妈寄来的,”父亲把颜料递给她,“让我转交。”
温瓷接过那盒颜料,低头看着包装上的德文。
是德国品牌,她小时候用过。妈妈带她去买的,在柏林的一家美术用品店。她记得那家店的味道,松节油混合着颜料,很好闻。
“她还好吗?”温瓷问。
父亲顿了顿:“挺好的。”
温瓷点点头,没再问。
她把颜料拿回房间,放在桌上。包装盒上贴着一张便签,是妈妈的笔迹:瓷瓷,生日快乐。虽然还有两个月,但怕寄不到,就先寄了。
温瓷看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便签撕下来,夹进笔记本里。
晚饭的时候,父亲说起江遇的实习。
“律所有消息了吗?”他问。
江遇点头:“嗯,下个月开始。”
“哪个律所?”
“君恒。”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君恒?那可是临京最好的律所之一。你小子可以啊。”
江遇没说话,只是低头吃饭。
继母在旁边笑着插话:“这孩子从来不用我操心。”
温瓷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听着他们的对话,一言不发。
她想起那天在车上,江遇说“你爸让我来的”。
她想起那条毛巾,崭新的,拆都没拆过。
她想起他递毛巾过来时的那只手。
然后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他做这些,是因为父亲吗?
来接她,是因为父亲让他来。准备毛巾,是因为父亲交代过要照顾好她。说不讨厌她,也许只是不想得罪父亲。
温瓷放下筷子。
她自作多情了这么久,以为他对自己有什么不同。结果呢?人家只是应付差事而已。
她抬起头,看向江遇。
他正在喝汤,表情一如既往的淡。
淡得好像这个家的一切,都和他没关系。
包括她。
温瓷收回视线。
她想起自己的“报复计划”。
让江遇爱上她,然后抛弃他,让他尝尝被背叛的滋味。
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报复那个女人。抢走她最在乎的人,让她也尝尝失去的滋味。
但现在,温瓷不确定江遇是不是那个女人最在乎的人。
因为江遇太冷了。冷得好像谁都不在乎。
包括他自己的母亲。
那天晚上,温瓷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动,林栀发来消息:
【明天周末,出来玩吗?】
温瓷回:【不了,有事】
林栀:【什么事?】
温瓷盯着屏幕,想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我在想,要不要放弃那个计划】
林栀秒回:【什么???】
林栀:【你认真的???】
温瓷没回。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下。
放弃?
不,她不想放弃。
她只是不确定,这个计划还有没有意义。
如果江遇根本不在乎他母亲,那她报复他,有什么意义?
但如果他在乎呢?
如果他只是装出来的冷淡呢?
温瓷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天在车上,他说“不讨厌你”的时候,语气里那一丝她捕捉不到的微妙。
她想起他递毛巾过来时,手指碰到她的那一瞬间。
她想起画室里,自己不知不觉画出来的那双眼睛。
那双极黑的眼睛,像浸在深水里的石子。
温瓷忽然睁开眼睛。
她拿起手机,给林栀发了一条消息:
【不,我不放弃】
【我要继续】
林栀秒回:【这才是我认识的温瓷!】
【不过你打算怎么搞?他现在根本不理你】
温瓷盯着屏幕,想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我想先搞清楚一件事】
林栀:【什么事?】
温瓷:【他到底在不在乎他妈妈】
林栀发来一串问号:【这有什么关系?】
温瓷没回。
她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有关系。
如果他在乎他妈妈,那她报复他,就能让他妈妈痛苦。
但如果他不在乎——
那她就换一种方式。
让他爱上她,然后抛弃他,让他自己痛苦。
不管哪种,她都要继续。
她从来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
第二天早上,温瓷下楼吃早饭的时候,意外地看见江遇坐在餐桌前。
通常这个点,他早就出门了。
温瓷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继母端了粥过来,笑着说:“瓷瓷今天起这么早?周末不多睡会儿?”
“不困。”温瓷说。
她低头喝粥,余光却一直往对面瞟。
江遇在看手机,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文字。他看得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好像在看什么很难的东西。
温瓷喝完粥,放下碗。
“哥哥。”她叫他。
江遇抬起头。
温瓷迎着他的目光,笑了笑:“你今天不去图书馆吗?”
江遇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下午去。”
温瓷的笑容僵了一秒。
但她很快调整过来,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
“你在看什么?”她凑过去看他的手机。
江遇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绕过她,往楼上走。
温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笑了一下。
没关系。
她有的是时间。
而且她发现了一件事——
刚才她凑过去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是厌恶。
是——
是什么,她不确定。
但至少,不是厌恶。
那就够了。
温瓷转身上楼,回到房间,拿出画板。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拿起画笔,开始在纸上勾勒。
画的是一双眼睛。
极黑的眼睛,像浸在深水里的石子。
她画得很慢,很认真。
画完的时候,已经中午了。
温瓷放下画笔,看着那张画。
画里的眼睛看着她,冷冷的,淡淡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但她知道,那双眼睛后面,一定有什么。
她只是还没找到。
她把那张画夹进画册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院子里的石榴树光秃秃的,叶子早就落光了。但枝条还在,戳向灰蒙蒙的天空。
温瓷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江遇的那个下午。
那天很热。她背着画板推开门,看见他坐在阴影里,手里拿着那本《浮士德》。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她记了很久。
淡得好像她不存在。
但她知道,他看了她一眼。
不是无视,是看了一眼。
那就够了。
温瓷笑了一下。
她转身,走出房间,下楼。
客厅里,江遇坐在沙发上,又在看书。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哥哥。”她说。
江遇没抬头。
温瓷也不急,就那么坐着,看着他。
过了很久,江遇终于抬起头。
“有事?”
温瓷摇摇头:“没事,就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江遇看着她,没说话。
温瓷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你妈和我爸结婚,你开心吗?”
江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看着温瓷,看了很久。
久到温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他们结婚,和我有什么关系?”
温瓷愣了一下。
江遇低下头,继续看书。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
温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没看懂过他。
但没关系。
她有的是时间。
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