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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闯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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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京的九月,暑气还没散尽,蝉鸣吵得人心烦。
温瓷背着画板,刚从外面写生回来,校服裙的下摆掖在腰间,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小腿。额角的汗沿着下颌线滑下来,她也不擦,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推开家门。
她今天去了护城河边的老街区,画了一下午的槐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光斑落在石板路上,好看是好看,就是太热。颜料盒里的白色都快被晒化了,黏糊糊的。她干脆收了画板,在河边买了一根冰棍,边吃边往回走。
冰棍的甜味还留在舌尖。她想,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冲个澡,然后开一瓶冰镇的北冰洋,坐在空调底下慢慢喝。
客厅里很安静。
空调开得很足,冷气扑面而来,激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从炙热的室外突然进入这种冰凉,像是整个人被按进了一池清水里,毛孔都缩紧了。
然后她看见了沙发上的人。
不,不是沙发。是沙发旁边的单人扶手椅。那个人坐在阴影里,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刚好在他身侧落下一道分界线——他在暗处,光在他身后。
温瓷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认出那是父亲上周带回来的书,一本厚厚的德文原版《浮士德》。她随手翻过两页,密密麻麻的字母像蚂蚁一样爬满了纸页,她看不懂,扔在一边就再也没碰过。现在那本书在别人手里。
那人抬起头。
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他的眉眼很深,鼻梁挺直,薄唇微微抿着,像是刚从某本黑白画册里走出来的人物。他坐在那里,周身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沉静,像深潭里的水,看不见底。
温瓷后来无数次回想这个瞬间,试图找出一点心动的痕迹。但没有。十六岁的她站在门口,看着阴影里那张过分好看的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人,就是继母带过来的那个儿子?
她听父亲提过:江遇,在临京大学读法律。话不多,成绩很好。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父亲在电话里这么说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像是在征求她的同意,又像是在通知一个既定事实。
温瓷当时什么都没说。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一家人。
凭什么?
她母亲还在德国,一个人住在柏林的公寓里,每年圣诞节给她寄卡片,偶尔视频,镜头里永远只有她一个人的脸。母亲的笑容很淡,说话的声音也很轻,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她说瓷瓷你要好好的,妈妈爱你。可是她不在身边。
而父亲呢?父亲已经在这边有了新家庭,有了新妻子,还有了一个——比她大三岁的“儿子”。
温瓷没吭声。她从来不是那种会大吵大闹的性格。
她只是记住了这件事。
记住了这个叫江遇的人。
记住了他母亲那张温柔的脸。
此刻,那个被她记住的人就坐在阴影里,安静地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淡淡的,像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然后他垂下眼,继续看书。
温瓷把掖在腰间的校服裙放下来,理了理被汗湿黏在颈侧的碎发,歪着头看他。
“你好呀,”她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声音甜得像刚吃过的冰棍,“你就是我的哥哥?”
江遇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很难形容。没有温度,也没有冷意,甚至没有被打扰的不耐烦。就是单纯的——看一眼,然后收回。他垂下视线,翻了一页书,什么都没说。
温瓷的笑容僵了一秒。
她设想过很多种开场。冷淡的点头,敷衍的招呼,甚至是无视。但这样彻底的、毫无反应的忽略,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期。就好像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阵风,一片落叶,一件不值得被注意的东西。
然后她笑得更灿烂了。
“哥哥,你怎么不理人?”她走过去,毫不客气地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把画板往地上一放,整个人凑过去看他手里的书,“在看什么呀?德语的?你看得懂吗?”
一股浅淡的汗味混着少女特有的气息飘过来。那是阳光、颜料和夏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新鲜又张扬。江遇微微往后仰了仰,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合上书,但没有看她。
“看得懂。”他说。
声音比温瓷想象中好听。低沉,清冽,像深井里的水。不是少年那种清亮的嗓音,而是更沉一些的,带着一种克制的疏离感。
“那你可以告诉我,”温瓷把脸凑得更近,睫毛几乎要扫到他肩膀上,浅棕色的瞳孔在光线下像融化的琥珀,亮晶晶的,“这本书说的是什么吗?或者,教教我德语?”
她眨了眨眼,一副天真无害的样子。
江遇侧过脸,终于正眼看她。
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看清她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金色。她长得很像油画里的人——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不像是真的,浅棕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脸。
但她眼底有一种东西,和那张天真烂漫的脸不太相称。
他看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收回目光,把书放在扶手上,站了起来。
逆着光,温瓷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一双极黑的眼睛,像浸在深水里的石子。那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没有停留,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你父亲和我母亲今晚不回来吃饭。”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冰箱里有吃的。”
然后他转身走了。
温瓷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的步子很稳,不快不慢,上楼的时候也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像一只猫,悄无声息地来,悄无声息地走。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温瓷慢慢收起笑容。
她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盏灯是她母亲以前选的,水晶的,亮起来的时候满屋子都是细碎的光。现在它还在,但住在这里的人已经换了。
她想起母亲上次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母亲没有哭,只是声音比平时更淡了些:“你爸爸有新家庭了,瓷瓷。以后,你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温瓷那时候没说话。
她只是在心里想:新家庭?
好啊。
那就看看,这个新家庭,能不能容得下她这个旧人。
她坐直身子,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耳垂的时候,她想起刚才那个人的眼神。
像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不对。
温瓷眯了眯眼。
他看了她两次。第一次是进门的时候,第二次是凑过去的时候。两次都是淡淡的,像在看风景,像在看一件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东西。可是第二次,他多停了一秒。
那一秒里,他在看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阳光很好,红彤彤的果子挂在枝头,饱满得要裂开。有一只鸟落在枝头,啄了两下,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温瓷想起自己进门时的样子——校服裙掖在腰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大概还带着晒过的红晕,一身汗。她就这么大大咧咧地闯进去,撞上了一个坐在阴影里的人。
那个人穿着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本她看不懂的书。他坐在那里,干干净净,冷冷清清,和她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江遇。”她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二十岁,临京大学法律系,话不多,成绩很好。
她想起他说的那两句话。
“你父亲和我母亲今晚不回来吃饭。”
“冰箱里有吃的。”
不是“你爸”,是“你父亲”。不是“我妈”,是“我母亲”。他说得很清楚,像是在刻意划清界限。他也没问她叫什么,没问她从哪里来,没问任何多余的话。
他甚至没有自我介绍。
就好像,他们不需要认识。
就好像,他只是一个暂住的陌生人,住一段时间就会走。
温瓷笑了一下。
她转身走向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收拾得很整齐,矿泉水、牛奶、蔬菜、鸡蛋,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用保鲜膜封着。旁边贴着一张便签,字迹娟秀:瓷瓷,水果是今天买的,记得吃。阿姨留。
是继母的字。
温瓷看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
然后她撕下来,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她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激得她打了个颤。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客厅里的那把单人扶手椅。
椅子空了。那本《浮士德》还放在扶手上,书页间夹着一根书签——只是一张普通的白纸,折了一道。
她走过去,拿起那本书。
很沉。封皮是深蓝色的,烫金的字在光线下微微反光。她翻开,书签夹在中间偏后的位置,那一页密密麻麻全是注释,铅笔写的,字迹工整清秀,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她一个字都看不懂。
但她能看懂那些注释的痕迹——他读得很细,每一行都有标注,有的地方画了线,有的地方打了问号,有的地方写了一个词,大概是解释。
温瓷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她想,这个人,好像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她以为会看到一个冷漠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陌生人。她以为会看到一个和她一样,被迫接受这个重组家庭的人。她以为会看到一个和她同病相怜的人。
但这个人不是。
他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面湖,扔进去一颗石子,连涟漪都没有。
她想起他看她的那个眼神——不是厌恶,不是好奇,不是任何她预想过的情绪。就是单纯地……看。
像一个大人看一个吵闹的孩子。
像一个局外人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把树影拉得很长。她想起自己今天画的那棵槐树,画得不太好,枝叶太密了,没有画出那种疏朗的感觉。
也许明天应该再去一趟。
也许应该换个角度。
她站在那里,忽然听见楼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很轻,像是有人关上了门。
她抬起头,看着楼梯的方向。
那个人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她知道的。父亲带她看过,说那是给哥哥准备的房间,朝南,采光好,窗外能看到院子里的石榴树。
她还没去过二楼。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有几朵云飘过来,镶着一圈金边。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动,熟透的果子偶尔掉下来一个,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温瓷忽然想起自己十六岁了。
十六岁之前,她住过德国,住过江州,直到来到临京。
她笑了一下,把剩下的矿泉水一口气喝完,瓶子扔进垃圾桶。
然后她拎起画板,上楼回自己的房间。
经过二楼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她经过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
她没有停。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画板靠在墙角。然后她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和窗外隐约的蝉鸣。
她想起刚才那个人合上书站起来的样子。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合上书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东西。
她想,那本书,他大概读了很多遍。
她又想起他看她的那个眼神。不是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而是——
而是什么呢?她说不清。
但那个眼神让她想起一个人。她母亲。
母亲看人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淡淡的,远远的,好像什么都看见了,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好像她站在很远的地方,隔着一条河,隔着一条街,隔着整个欧亚大陆。
温瓷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香味,淡淡的,是新的。
她忽然有点想哭。
但她没有。
她只是趴在床上,一动不动,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
过了一会儿,她爬起来,从书包里翻出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是父亲发的:瓷瓷,晚饭自己解决,冰箱里有吃的。爸爸和阿姨在外面吃饭,晚点回来。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送。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点凉意,和青草的气息。院子里有孩子在笑闹,远远的,听不真切。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棵石榴树。
树上还挂着好多果子,红彤彤的,在夕阳里闪闪发光。
她想,明天早上起来,也许可以画一棵石榴树。
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直到远处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直到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
那张脸很年轻,很漂亮,浅棕色的瞳孔里像是盛满了甜蜜的枫糖。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打开灯,拿出画板,开始削铅笔。
楼下,那本《浮士德》还静静地躺在扶手椅上。书页间夹着的白纸书签,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光。
二楼最里面的房间里,翻书声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