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面光》小海球

3、拜师（三） 启程

　　启程那天，于柯没来送他。

　　来接他的是两个他不认识的人，穿着普通人的衣裳，面无表情。他们带他走了一条他从没走过的路，七拐八绕，最后从一道暗门里出来，外面已经是青山绿水，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周难站在阳光下，眯着眼睛，适应了很久。

　　然后他跟着那两个人，一路往东走。

　　走了七天，他们到了青云宗山脚下的镇上。

　　那两个人把他扔在一家客栈门口，说：“自己上去。拜师之前，别让人看见你。”

　　周难点点头，看着他们消失在人群里。

　　他转身走进客栈，要了一间最便宜的房间。店小二打量了他几眼，大概是看他穿得破旧，没多说什么，只是收了钱，把他领到二楼最里面那间。

　　周难关上门，坐在床边。

　　窗外传来人声，热闹得很——有人在叫卖，有人在讨价还价，有孩子在街上跑着玩，笑声清脆。

　　周难听着那些声音，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有茧子，有伤疤，有一些洗不掉的、不知道是什么的印子。他看了很久，慢慢把手攥成拳头。

　　明天，他就要上青云宗。

　　明天，他就要拜那个人为师的。

　　明天，他就要开始他真正的“任务”。

　　他躺下来，闭上眼。但闭上眼之后，他看见的不是于柯的脸，也不是那间石屋的屋顶，而是很多很多年前，那个破庙里，蜷缩在角落的自己。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叫魔渊，什么叫任务，什么叫“够像一条狗”。

　　那时候他只想知道，明天有没有饭吃。

　　周难睁开眼，看着屋顶。

　　屋顶是木头搭的，有节疤，有裂纹，有蜘蛛结的网。

　　他看了一会儿，又闭上眼。

　　这一次，他睡着了。梦里什么都没有。第二天一早，他起身，推开门。阳光落在他身上，暖的。

　　他往山上走去。走到山门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山门很高，很宽，朱红的柱子，青灰的砖墙，门槛被无数人踩得微微凹陷，泛着温润的光。

　　阳光落在门槛上，落在他破旧的鞋尖前三寸。

　　周难站在那里，没有迈进去。

　　“愣着干什么？”身后有人推了他一把。

　　他往前踉跄了半步，堪堪停在门槛前面。

　　然后，他抬脚，跨了过去。

　　周难站在青云宗的山门外，阳光落在门槛上，落在他破旧的鞋尖前三寸。

　　他没有迈进去。

　　身后传来推搡声，几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挤过去，兴奋地议论着什么。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破旧的衣衫上掠过，没说什么，又转回头去。

　　周难垂下眼，抬脚，跨过了那道门槛。

　　山门内是一条长长的石阶，直通山顶。石阶两旁种满了不知名的花树，正值花期，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周难低着头走，没有看那些花。

　　来之前，于柯跟他说过：青云宗的收徒测试很简单，就是测灵根。有灵根的留下，没灵根的送走。他不必做什么，只要正常测，自然能进。

　　“你是五灵根。”于柯说这话时，嘴角噙着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绝佳的修炼体质。那些老东西见了你，眼睛都要发光。”

　　石阶的尽头是一片巨大的广场，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有穿着锦衣的世家子弟，有被人群簇拥的天才少年，也有像他一样孤身一人、衣着寒酸的穷孩子。

　　周难往人群边缘走去。

　　“周难。”

　　身后有人叫他。

　　周难回头，看见一个少年正朝他走来。那人生得极好，眉目清朗，唇角含笑，穿着一身月白的袍子，走动时衣袂翩然，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周难认得他，方少轩。

　　和他一样，是魔渊的人。

　　“好巧。”方少轩走到他身边，笑得温和，“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你。”

　　周难点点头，没有说话。

　　方少轩也不在意，只是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等着。周围有人看过来，目光在方少轩身上停留，带着几分惊艳和好奇。方少轩察觉到了，微微颔首致意，笑得恰到好处。

　　周难垂下眼，看着自己的鞋尖。心想这个人，比他会演多了。

　　测试开始了。

　　弟子们排着队，依次上前，把手按在一块晶莹的玉石上。玉石亮起各种颜色的光，有人欢喜有人愁。

　　“水灵根，下品，外门。”

　　“火灵根，中品，内门。”

　　“无灵根，送下山去。”

　　那个被宣布无灵根的孩子愣在原地，半晌，忽然哭出声来。旁边有人把他拉走，哭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周难看着那个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

　　方少轩在他身边轻声说：“可惜了。”

　　周难没接话。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轮到方少轩时，他走上前去，把手按在玉石上。玉石亮起清润的青光，光芒柔和却持久，比之前那些人都要亮。

　　捧着玉盘的弟子眼睛一亮：“木灵根，上品！”

　　广场上响起一阵惊叹。方少轩微微一笑，退到一旁，目光在人群中一扫，落在周难身上，朝他点了点头。

　　周难移开视线。

　　终于轮到他了。

　　他走上前，把手按在玉石上。

　　那一刻，玉石猛地亮了起来——红的光、青的光、黄的光、白的光，五色交织，亮得刺眼，亮得捧着玉盘的弟子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然后，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五灵根？！”

　　“五色俱全，这是……”

　　“不可能，五灵根是最驳杂的灵根，怎么会有这样的光芒？”

　　周难站在原地，手还按在玉石上。

　　他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惊讶的、羡慕的、嫉妒的、审视的。那些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垂下眼，把手收回来。

　　“你叫什么名字？”一个中年道人走上前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周难。”

　　“周难……”那道人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好。你且先去大殿候着。”

　　周难依言往大殿走去。

　　走过人群时，那些目光追着他。有人小声议论，有人试图凑过来搭话，都被他面无表情地避开了。

　　只有一道目光，和其他的不一样。

　　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周难没来由地心里一紧。不是害怕，是……他说不上来。

　　他抬起头，往那个方向看去。

　　大殿的门敞开着，里面光线有些暗。但就在那片暗色里，有一双眼睛，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但井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周难愣住。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一个隐约的轮廓——坐在大殿一侧，周身气息沉静如水，和周围那些交头接耳的人截然不同。

　　然后，那双眼睛动了动，移开了。

　　周难走进大殿，站在角落里。

　　方少轩不知何时也进来了，站在他不远处，目光在大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刚才那个方向。

　　“那位是谁？”他轻声问旁边一个弟子。

　　那弟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压低声音说：“玉衡长老。顾谙。”

　　“顾谙……”方少轩念了一遍，微微一笑，“多谢。”

　　周难垂着眼，没有说话。

　　玉衡长老。

　　于柯让他拜入的那个人。

　　他下意识地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光线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那人身上。周难这才看清他的脸——

　　周难愣住。

　　他见过很多人。魔渊的人，镇上的百姓，山下的乞丐，今日一起参加测试的同龄人。他见过好看的，见过难看的，见过面目狰狞的，见过慈眉善目的。

　　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那人的眉眼极淡，淡得像隔着晨雾看山，看不真切，只觉得远。他的五官生得极好，却不是那种张扬的好，而是沉静的好，像古画里的人物，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便自成一个世界。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道袍，袍角垂落在地上，纤尘不染。阳光落在他身上，好像也轻了几分，不敢惊扰。

　　周难看着那张脸，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长得真的很好看。

　　我从未见过如此样貌不凡的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周难自己先愣住了。

　　他在想什么？

　　他连忙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

　　但刚才那一眼，已经印在他脑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