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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拜师(二) 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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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人叫于柯,是魔渊的魔君之一。
“魔君”这个称呼,周难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清楚是什么意思。简单来说,魔渊有很多魔君,每一个都有自己的地盘、自己的人、自己的规矩。于柯的地盘在魔渊东侧,不大,也不算小。
周难被他带回去之后,被扔进了一间石屋。
石屋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个便桶。床上铺着一层干草,草里有虫子,咬得人睡不着。周难第一夜没睡,坐在墙角,听着隔壁传来的声音——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叫,有人的声音喊到一半,忽然断了。
第二天,有人来带他去“训诫”。
训诫的地方是一间更大的石屋,里面有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器具,还有一股洗不掉的血腥味。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让他跪下,然后开始问他话。
叫什么。哪儿来的。几岁。家里还有什么人。
周难一一答了。
疤脸男人点点头,又问了下一个问题:“想活吗?”
周难看着他。
“想活,就得有用。”疤脸男人说,“没用的东西,活不长。”
周难没说话。
从那天起,他开始“有用”了。
每天天不亮起床,跟着人认字、修行、学那些他听不太懂的东西。犯错要挨打,不犯错也要挨打——因为那些人说,“让你们记住,你们的命攥在谁手里”。
周难身上渐渐添了伤。
新伤叠旧伤,有些好了,留下疤;有些没好透,又添了新伤。他学会了在挨打的时候不吭声,学会了在疼的时候面无表情,学会了在那些人的目光下低着头,不让自己的眼睛里露出任何东西。
夜里,他躺在干草上,听着隔壁的声音,睁着眼看屋顶。
屋顶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还是看着。
十二岁那年,于柯忽然又来看他。
那时周难正在石屋里练功,听见门响,立刻站起来,垂手低头。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
“抬头。”
周难抬起头。
于柯还是那副样子,玄色的袍子,狭长的眼睛,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看着周难,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不错。”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侧过脸来。
“跟上。”
周难跟上去。
这是他被带到魔渊之后,第一次走出那间石屋所在的小院。外面的路弯弯曲曲,两边是高高的石墙,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天是灰的,不见太阳,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
于柯走得慢,他也走得慢。
走了很久,于柯在一扇门前停下。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有桌有椅,桌上放着几本书,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背对着画面,看不见脸。
“从今天起,你跟着本座学。”
周难愣了一下。
于柯已经走到桌后坐下,抬起眼看他,似笑非笑:“怎么,不愿意?”
“……愿意。”周难低下头,“多谢大人。”
于柯没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让他出去。
周难退出去,把门带上。
他站在门外,过了很久,才慢慢往回走。
他不知道“跟着本座学”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日子,大概会更难了。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跟着于柯修行,比在石屋里被那些人训诫还要难上十倍。于柯教他的东西,他听不懂也要听懂,学不会也要学会。错一次,于柯不说话,只是看着他;错两次,于柯还是不说话,只是嘴角那点弧度淡了;错三次,于柯就不教了,让他跪在门外,跪到第二天天亮。
周难跪过很多次。
膝盖磨破了,渗出血来,血和裤子粘在一起,站起来的时候撕得生疼。他不吭声,只是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影子很短,短得像是随时会消失。
但他没有消失。
十四岁那年,于柯忽然夸了他一句。
那天的功课,周难做得很顺,一遍就过了。于柯看着他,嘴角那点弧度似乎比平时深了些,说:
“不愧是小难,短短四年,修为有如此大的进步。”
周难低着头,说:“都是魔君大人教的好。”
于柯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周难差点没听见。他抬起头,对上于柯的眼睛——那双狭长的眼睛正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他抓不住。
“十五了。”于柯说。
周难点点头。
“十五,可以用了。”
周难心里一动,面上却没有露出分毫。他只是低着头,等着下文。
于柯没让他等太久。
“玄门百家收徒在即。”于柯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本座需要你潜入青云宗,为魔渊套取情报。”
周难低着头,应了一声:“是。”
“你也知道,玄门中人个个阴险狡诈。”于柯回过头来看他,嘴角那点弧度又浮起来,“你行事,要多留心些。”
“是。”
“你的第一个任务——”于柯顿了顿,“拜入青云宗玉衡长老门下。”
周难抬起头。
玉衡长老。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他知道,于柯既然点了名,这个人就一定很重要。
“知道了。”他说。
于柯看着他,忽然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那双狭长的眼睛低下来,和他对视。
“周难。”于柯叫他的名字,声音慢条斯理的,“你知道本座为什么选你吗?”
周难没有回答。
于柯伸出手,像很多年前那样,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向左边,又掰向右边。
“因为你够听话。”他说,“够乖,够能忍,够——”
他顿了顿,嘴角那点弧度扩大了些,变成了一个笑。
“够像一条狗。”
周难没有说话。
于柯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脸。
“去吧。明日启程。”
周难退出去,把门带上。
他站在门外,过了很久,才慢慢往回走。
走回那间石屋的路上,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还是灰的,不见太阳。
但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那辆马车里,他透过笼子的缝隙,看见的那一线光。
光一晃一晃的,有时亮,有时暗。
他不知道那光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他一直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