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面光》小海球

4、拜师（四） 大殿里

　　大殿里渐渐热闹起来。

　　通过测试的弟子们陆续进来，站成几排。有长老开始训话，无非是些“入了青云宗便要守青云宗的规矩”“修行之路漫长艰辛，需勤勉不怠”之类的话。

　　周难站在人群里，低着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在想刚才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时，和别人的目光都不一样。不是打量，不是审视，不是惊叹于他的五灵根——而是别的什么。

　　像是……认识他。

　　可他不认识那个人。

　　他从未见过顾谙。于柯给他看的资料里，有青云宗各位长老的画像，但那些画像都是寥寥几笔，看不出什么。他只知道玉衡长老顾谙，是青云宗最年轻的长老，据说天赋极高，修为深不可测。

　　但也仅此而已。

　　那么，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是什么意思？

　　“——玉衡啊。”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周难抬起头，看见坐在大厅正中间的一位老者正笑吟吟地开口。那老者须发皆白，面容和善，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看向顾谙的方向。

　　“这么多年了，你也该收徒弟了。”老者捋了捋胡须，“我看今年的这一批学生就很不错——还有一个五灵根，绝佳的修炼体质啊。”

　　周难心里一动。

　　他看向顾谙。

　　顾谙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人群里，落在一个方向。

　　周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里站着几个弟子，有男有女，都是这一批里灵根上佳的。他不知道顾谙看的是谁，只看见那张素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看，又像是在发呆。

　　“玉衡？”老者又叫了一声。

　　顾谙这才动了动。

　　他收回目光，看向老者，淡淡开口：“是不错。”

　　周难垂下眼。

　　他忽然觉得有点奇怪。刚才那双眼睛看他时，分明……分明不是这个样子的。可现在那个人说话的语气、脸上的表情，都和那双眼睛对不上。

　　好像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被他收起来了。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意思。

　　但他隐隐觉得，这个人，可能比于柯说的要复杂。

　　“既然你也觉得不错，那就挑一个吧。”老者笑呵呵地说，“那个五灵根的小子，叫什么来着——周难？对，周难。我看他就很合适。”

　　周难抬起头。

　　顾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这一次，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平静，淡然，像看一个陌生人。

　　“可。”顾谙说。

　　就这么简单？

　　周难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他以为要经过更多的考验，更多的观察，更多的——他不知道是什么。但就这么一句话，他就成了玉衡长老的弟子？

　　“弟子——”

　　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响起。

　　周难转头看去。

　　方少轩从人群里走出来，朝着顾谙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他站得笔直，姿态从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温和、谦逊、让人如沐春风。

　　“弟子方少轩，仰慕玉衡长老已久。”他的声音清朗，不卑不亢，“今日有幸得见长老风姿，心中仰慕更甚。恳请长老收弟子为徒，弟子日后定当勤勉修炼，不负师尊重望。”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低声议论起来。方少轩是上品木灵根，天赋同样出众，方才测试时也引起过一阵惊叹。现在他主动开口请求拜师，倒也合情合理。

　　周难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看着方少轩的背影，看见那人站得端正，脊背挺直，姿态无可挑剔。

　　但他也看见，方少轩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曲着。

　　那是一个习惯性的小动作。在魔渊的时候，周难就注意到过——方少轩每次说谎或者算计什么的时候，那只手就会不自觉地曲起来。

　　他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的鞋尖。

　　看来，方少轩的任务，也是拜入玉衡长老门下。

　　顾谙看着方少轩，目光平静。

　　片刻后，他开口：“你是木灵根？”

　　“是。”方少轩答。

　　“上品？”

　　“是。”

　　顾谙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方少轩等了一会儿，不见下文，微微抬起头，对上顾谙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方少轩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显，只是笑了笑，又行了一礼：“弟子唐突了。无论长老是否收下弟子，弟子都无怨言。”

　　他说完，退后几步，重新站回人群里。

　　姿态从容，进退有度。

　　旁边几个弟子看他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敬佩。

　　周难垂着眼，心想：他演得真好。

　　“周难。”

　　顾谙的声音忽然响起。

　　周难抬起头。

　　顾谙正看着他，那双眼睛依旧淡淡的，但说出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过来。”

　　周难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顾谙没有起身，只是坐在那里，微微仰头看着他。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素白的道袍上，落在他清冷的眉眼上，落在他微微垂下的眼睫上。

　　周难忽然有点不敢看他。

　　他垂下眼，看着地上顾谙的影子。

　　那影子很长，很淡，把他整个人都笼在里头。

　　“你叫周难？”顾谙问。

　　“是。”

　　“哪个难？”

　　周难愣了一下。

　　哪个难？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的名字是母亲取的，取完没多久，母亲就死了。没人告诉过他，是哪个难。

　　“……艰难的难。”他说。

　　顾谙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忽然伸出手，握住周难的手腕，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那只手白得像玉，指尖微凉，贴在周难手腕的皮肤上，凉得他浑身一颤。

　　顾谙低着头，看着他的掌心。

　　那双手上有茧子，有伤疤，有新伤叠旧伤的痕迹。顾谙看了很久，久到周难开始不安，久到旁边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这……”

　　“玉衡长老这是……”

　　“那孩子的手怎么那么多伤？”

　　顾谙松开手，抬起头。

　　“往后，”他说，“这双手，不必再受伤了。”

　　周难愣住。

　　他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有人轻咳一声。是那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笑吟吟地看着这边：“玉衡啊，你这是打算收他了？”

　　顾谙点了点头。

　　老者笑得更开了：“好好好，总算开窍了。那这个方少轩——”

　　“也收了。”

　　顾谙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者愣了一下，周围的人也愣了一下。

　　两个？

　　玉衡长老这么多年没收过一个徒弟，今天一收就是两个？

　　周难也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向方少轩。

　　方少轩站在人群里，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喜和感激，正朝着顾谙行礼：“多谢长老！”

　　周难收回目光。

　　他看着顾谙，那人已经不再看他，只是微微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难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收徒大典结束了。

　　弟子们陆续散去，有人来领周难和方少轩去登记名册、领取衣物、安排住处。方少轩被分到了另一处院落，临走前朝他笑了笑：“往后就是同门师兄弟了，多多关照。”

　　周难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被领着往后山走去。

　　带路的是一个灰衣弟子，话不多，只是告诉他往后住哪儿、每日何时去听训、哪些地方不能去。周难一一记下，没有多问。

　　走了很久，灰衣弟子在一处小院前停下。

　　“到了。”

　　周难看着那扇竹编的门，愣了一下。

　　这就是玉衡长老的居所？

　　院子不大，几间茅屋，一棵老松，松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院子里种着些不知名的花草，开得零零星星的，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野趣。

　　“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