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许久》楼阁里的手

2、发芽 我

　　我看着电梯的人进进出出，我只需要低下头便什么都看不到，可我能看见一双又一双脚在挪到，出现又消失，我想他们千万不要发现角落里的我，不要用同情的眼光注视着我，我的轮椅和我的腿。
　　唐君仪因为需要推动轮椅，至今站在我身后，我想我不该和她来，我应该一辈子都在那个村子里住着，这样所有人都知道我，都知道我的情况，这样总有一天他们会厌烦，会让我成为放在角落早就积灰的物品。
　　唐君仪随意的靠在我身上，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知道她不会嫌弃我，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如此的确定，但我就是知道，她握着我的手，我知道她在告诉我，别太在意，她会一直一直和我在一起。
　　电梯到四楼停下，可我的意识在告诉我过了许久，电梯开门时，我听见唐君仪温柔和歉意：“抱歉，可以让让吗？我们到了，谢谢。”她只是推着我穿过人群，可我并不觉得真的只有这么简单，若是只有这么简单，我为什么抬不起头，她会承受本该属于我的眼光、探究、打量和可惜。
　　我该谢谢她的，她替我挡住了所有的不安和恐惧。
　　唐君仪拿出钥匙，我第一次注意到钥匙，上车时车门早就打开我没有注意，下车时她先把我抱下车再关的车，我又没有注意，我盯着挂在钥匙上面的羊，那是我当时送她的，我胆怯却又兴奋的询问：“还留着啦！”还喜欢我。
　　唐君仪没有回我，只是开门把我推进她租的房子，我又把自己想的太好，她或许只是忘了。
　　当时我们分手，唐君仪把所有我送她的东西都还给我，她向我要的寸照和戒指安安静静的放在我的床头柜上，我许久后才看见，我当时想她应是恨及了我，本可以直接扔掉，可还是还给了我，告诉我：我们再无相见的可能。
　　唐君仪轻轻带上房门，房子内看起来很冷清，并没有很多陈设，看桌椅应该是房主的，唐君仪推着轮椅往内走，房子很小只有客厅和两间房间，厨房并不大只能站下一人，厕所到比想象中大一些，整体布局十分拥挤。
　　她把我带到我住的那间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简易衣柜，便什么都没有了，床单被套是淡蓝色的，我有些不好意思：“要不还是换一套深色的。”无力的低下头，我说不出口，可事实就是当没人在意我时，尿液会打湿床单，即使是使用了口袋偶尔翻动也避免不了，我不想听抱怨的声音，我也不想看见她用看不见，来逃避，可我不能怪任何人，所以我只能用深色的床单被罩逃避。
　　唐君仪并没有反应过来：“不喜欢这个颜色吗？”她有些无措，觉得自己犯了错。
　　我知道她理解错了我的意思，不是她的错，甚至是她接住了我，我不能在让她接住我错误，只能更低着头：“我会漏尿。”说完的一瞬间，我并不后悔，这样她就可以放弃我，多好呀！
　　唐君仪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摸摸我的头，拿出衣柜的睡衣，推着轮椅往厕所走，厕所内有一个木制的漏空凳子，我原本以为这家看起来都是很简易的，可厕所又让我知道唐君仪比我想象中付出的更多，扶手，管子。
　　唐君仪把我抱到轮椅上，我知道她要帮我洗澡，可我不愿意，便扭扭捏捏的：“要不我自己来吧！”其实我是没有脸看唐君仪的，看起来很是矫情，本来人家是好意，可我去想的太多，见她不语，以为她生气了，只能连忙解释：“我没有那个意思，我不好意思再麻烦你了。”如果我的双脚有力气，怕早就双脚扣地。
　　她看着我的脚，犹豫开口：“你好脱裤子吗？”她眼里的情绪让我知道她有些害怕和担心。
　　这一刻我又再次觉得她和所有人一样，只是在可怜我。
　　“我可以。”没有什么波澜，我努力的在反抗这来之不易的好意。
　　唐君仪虽然害怕但还是退出了厕所，我终于松了一口气，一切又只有我自己，让我很舒心，我又可以无所畏惧的掐自己的双腿，好像才能向全世界证明这双腿没有救了，我可以对它们毫不在意。
　　唐君仪一直守在门口听着厕所里面的动静，这是我残疾后洗的第一个澡，以前父亲偶尔会用湿毛巾给我擦拭一下身体，老一辈眼中能用湿毛巾擦擦便也很不错了，可我到底每天都和自己在一起，我能问到我身上的味很难受，可这一刻或许一切都没有那么难。
　　衣服放在了防水的盒子中，刚好我能够到，想来这是特意买的，用毛巾擦干身体，下半身变成了个难题，我又只能低下头，小声的叫：“唐君仪。”我既希望她能听见，又害怕她真的听见。
　　唐君仪隔着门，依旧听见了我细小的声音，我想我下一次或许该在小声一点。
　　“可不可以帮我擦一下下面。”脸不知道何时便红透了，声音也在下面二字时变得微弱。
　　唐君仪拿了一张新毛巾，蹲在我身边与我齐平，她用指腹触碰我的身体，我看不懂她要做什么，直到她把毛巾塞进我的手中，我依旧不明白她想要干嘛？
　　唐君仪好似铁了心，看着我终于说出了口：“我说，你按照我说的做，知道吗？”我不知道她要干嘛，只能点头同意她继续，她继续指挥着我：“现在，你用靠近扶手的手握紧扶手，另一只手拿着毛巾，身体往扶手那边靠，用毛巾把有缝隙的下面擦干净，记得擦木凳。”看着我都完成了，她眼中的担心才消失不少，语气也轻松点，但又不知何时又紧张：“接下来，靠近扶手的手使用扶手往上撑着，拿毛巾的手擦拭。”这一步明显难了不少，很明显唐君仪也知道，所以她会担心我受伤和摔倒。
　　我好像是幸运的，因为我完成的很顺利，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好在我没有让她失望，她又拿起浴巾让我重新擦一遍，没有问题。
　　我开始重新往好的方面进步，自己挪动着穿裤子，好像一切都没有开始那般糟糕，好像很顺利。
　　唐君仪拿着墙壁上挂着的管子，我一直好奇它到底是什么东西，唐君仪在我身上比划，我一瞬间明白了这个管子的作用，我本是不好意思的，可唐君仪一脸正式的讲解：“上小便很忙，用这跟管子只需要把裤子往下拉一下，把椎体这头放上去，细的那头放在马桶内就行，用完后在水龙头下冲干净，挂在墙上晾干就行。”
　　可我没法下床，我没敢告诉唐君仪，我怕她伤心，她推着轮椅往我房间走，很突然的开口：“我明天上午带你去医院，下午回来我们重新去买个轮椅，这个轮椅有扶手不好下床，我们重新买个没有扶手的，这样你可以慢慢挪动身体到轮椅上，等你熟练后，就可以从轮椅到马桶上上厕所。”
　　好像无关紧要的说着一件很小的小事，可我知道这些小事都是唐君仪一点一点学的，她花在这些小事的时间只多不少，不是她不可能如此细致。
　　她把我抱上床，似是开玩笑的说道：“以后我就不能光明正大的抱你了，我先洗澡去了，明天要早起去医院。”我的回忆被拉回五年前，当时我们在一起不过半年时间，我们拥抱都是小心翼翼，生怕家里人发现我们的龌龊心思，紧紧的抱着对方，听着对方的呼吸和心跳，然后迅速放开，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唐君仪没有第一时间出去，像是回想起什么，匆匆出去然后用极快的时间回到我床边，她把车钥匙从钥匙扣上取下来，把剩下的钥匙及玩偶放在我手中：“这是房门钥匙，以后会用上的。”
　　这个玩偶又回到了我手中，而我至今不懂唐君仪对我如今是什么情感，但好像不重要了，我们当时设想过太多可能，想住在一起，想同居，可我们都知道不可能，同居总有一天会被发现，到时候我们该怎么对父母说起这不可能的事，我们都不想面对父母，让父母伤心，可到头来还是让我们住在一起。
　　难得有一天我没有失眠，可梦魇却没有因为早睡而消失，反倒更加严重，光怪陆离的梦境，再一次让我看着自己奔跑到躺在病床上一遍又一遍询问医生：“我的腿是不是可以好。”到后面：“你们都是庸医，我的腿怎么会是残疾。”“不是残疾，对吧？”“什么医院，别开了，我的腿一定可以站起来。”直到内心不停的询问上帝、神仙：为什么只有我会变成残疾，全世界那么多人，为什么要选中我，我难道这么不受待见。
　　不知何时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我，我想藏起来，可眼睛无处不在，逃不掉，躲在哪里都会被盯着，我不要被盯着，脑子灵光一闪，对了，死了就没人会知道，没人会看见。
　　可那双眼睛看着我，好像我不是很愿意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