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卷云舒》三钱生

3、第 3 章

　　郊区一栋废弃仓库门口，几个面目凶狠的男人将一个身影堵在锈蚀的卷帘门前。

　　“陆叙深，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别以为躲起来就没事了！”

　　“今天不拿出个说法，老子卸你一条胳膊！”

　　被围在中间的男人，正是陆大少。

　　他身上还是同一件西装，只是更皱了。额发垂落，遮住部分眉眼，嘴角还有一块瘀青。

　　他沉默着，背脊挺直。

　　就在一个债主忍不住要动手时，尖锐的刹车声响起。

　　一辆漆黑的轿车，不合时宜地停在这杂乱之地。

　　车门打开，伸出一只纤细的小腿，踩着银色高跟鞋，一个穿着米白色刺绣旗袍的少女下了车。

　　旗袍样式复古，剪裁却极贴合现代身段，乌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起。

　　她面容精致，眉眼间的骄纵和阴鸷最为明显。

　　她一步步走来，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奇异地压过了这里的嘈杂。

　　人群不由自主的分开一道缝隙。

　　秦望舒走到陆叙深面前，站定。

　　离得这样近，她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血丝，下颌紧绷的线条，以及那敛在平静表象下，深海般的暗涌。

　　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秦望舒就赶来了此地，原来的计划都推迟了。

　　看到这张脸，她心底的恨意再次翻搅，面上却仍然波澜不惊。

　　她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陆叙深也在看她，眼神里有审视，有好奇，唯独没有惊慌。

　　“他欠你们多少？”秦望舒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

　　“你谁啊？小丫头片子少管闲事！”一个债主吼道。

　　秦望舒从手袋里取出一张支票，两指夹着，递过去：“一亿两千万，连本带利。够了吗？”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陆叙深。

　　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什么。

　　债主抢过支票，仔细查验，脸色变了变，惊疑不定地看着秦望舒。

　　秦望舒不再理会他们，目光重新锁住陆叙深。

　　“陆少，”她慢慢勾起唇角，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好巧。”

　　陆叙深垂下眼睫，复又抬起：“不巧。”

　　秦望舒转身，走向车子，丢下一句话，“不走？”

　　她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始终落在她背上，沉甸甸的，带着探究。

　　片刻，沉稳的脚步声跟在身后传来。

　　那群债主早已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走了。

　　秦望舒的新住所，是位于市中心顶层的一套高级公寓，视野开阔，装修奢华却冰冷，没什么人气，毕竟这只是租的。

　　陆叙深站在客厅中央，依旧沉默。

　　他换了套干净的白色衬衫和灰色长裤，额前的碎发梳了上去，露出完整的眉眼。

　　少了点落魄，那份隐匿的锐利倒是浮现几分。

　　“看来尺寸没错。”和那个人一样。

　　秦望舒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资助协议。”她指尖点了点纸张，抬眸看他，像是在打量一件刚拍下的、价格不菲却用途存疑的古董。

　　“期限暂定五年。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当然，”她顿了顿，语气微妙，“包括服侍我。”

　　陆叙深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桌前，拿起笔。

　　就在他准备签字时，秦望舒忽然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

　　她比他矮许多，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直视他的眼睛。

　　秦望舒伸出手，捏住那支昂贵的金属笔，笔尖缓缓上移，最后，轻轻抵在了他的喉结上。

　　微凉的触感，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陆叙深身形未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只垂眸看着她，深黑的瞳仁里映出她清晰的身影。

　　“陆叙深，”秦望舒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前世未能宣泄的恨与痛，在此刻化冰冷的刀锋，“记住，你的命，现在我的。别再让我看到你像条丧家之犬。”

　　笔尖随着她说话，在他脆弱的喉结皮肤上，微微用力地压了压。

　　陆叙深沉默地看着她，良久，喉结微微滚动，擦过冰凉的笔尖，留下暧昧的痕迹。

　　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好。”

　　秦望舒倒是有些讶异，没想到他会如此轻易地答应。

　　协议签下。

　　陆叙深就这么住了进来。

　　秦望舒窝在沙发上调试电视，陆叙深则在冰箱翻找和她心意的菜。

　　兴许是刚刚的对话让他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陆叙深：“秦小姐想吃什么？”

　　秦望舒：“随便。”

　　陆叙深：“那做一道白灼基围虾？”

　　秦望舒：“海鲜过敏。”

　　陆叙深：“蔬菜？”

　　秦望舒：“不好吃。”

　　陆叙深：“火锅呢？”

　　秦望舒：“上火。”

　　陆叙深：“......”

　　别问她为什么冰箱里这么多不能吃的，还不是好吃的都吃完了，只剩下这些了。

　　秦望舒光是回忆他一脸吃瘪的样子就忍不住开怀大笑。

　　心情好了，自然也就不会在当下折磨他，“你去我房间的床头柜拿张卡，出去买点吃的。”

　　“好。”陆叙深听话地拿着卡出门。

　　日上三竿，阳光正茂。

　　陆叙深就这么提着菜拐进一个巷子，几个黑衣男子早已候在那里。

　　“陆先生，这是您要的资料。”

　　陆叙深把塑料袋递给其中一人，接过文件夹，一目十行。

　　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他翻看着资料，目光在某页停住。

　　那是秦望舒学生时代的照片。笑容明媚飞扬，与如今眼中带刺的模样判若两人。

　　“陆先生，那一亿两千万……？”

　　“存着。”陆叙深合上文件夹，“一分别动。”

　　黑衣人迟疑：“可您现在……”

　　陆叙深抬眸看他一眼。

　　黑衣人立刻噤声。

　　“破产的人哪来的一亿两千万。”陆叙深的语气很淡。

　　他把资料递回去，“下次换人来，她见过你们了。”

　　领头人接过，恭敬点头：“是。另外……那边的人问，您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不急。”他重新拎起塑料袋，“告诉他，我现在……找到了一件更有趣的事。”

　　巷口的光线打他的侧脸，深邃的眼眸在阴影中闪过一丝晦暗难明的情绪。

　　“让人盯紧秦家那边的动静，特别是她继母和那个妹妹。”

　　陆叙深理了理衬衫袖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我不希望有人打扰秦小姐现在的生活。”

　　“明白。”

　　陆叙深走出巷子，阳光重新洒在他身上。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沉甸甸的食材，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公寓里，秦望舒已经换了一身丝质睡袍，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

　　电视里放着嘈杂的综艺节目，她却心不在焉地刷着手机。

　　社交圈里早已炸开了锅。

　　【秦家那个疯女儿真把陆大少捡回去了？！】

　　【一亿说给就给，秦老爷子留给她的信托基金这么厚？】

　　【等着看好戏吧，陆叙深什么人？真以为落魄凤凰不如鸡？】

　　【话说她最近还来骚扰你吗？@周白】

　　【和我无关。】

　　她冷笑一声，正准备关掉页面，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秦振业：望舒，听说你帮了陆叙深？别胡闹，赶紧回家。】

　　秦望舒白了一眼，删掉短信，将号码拉黑。

　　刚做完这些，门锁传来轻微的转动声。

　　陆叙深拎着两大袋东西进来，额角带着细微的汗意。

　　“买了虾仁、牛肉、芦笋，还有一些水果。”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海鲜过敏的话，虾仁我处理干净，应该没问题。如果实在不行，也可以换菜。”

　　秦望舒蜷在沙发上，冷冷地注视他的后颈。

　　那里线条流畅，毫无防备，如果此时从背后捅下去，大仇得报，也算不枉此生。

　　陆叙深似乎没有察觉到杀意，只是将橙子，苹果之类的切好端到秦望舒面前。

　　“陆叙深。”她忽然开口。

　　“嗯？”他转身，手里还拿着一盒牛奶。

　　“你做饭给多少人吃过？”

　　陆叙深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抬眼看她。

　　少女窝在宽大的沙发里，明明穿着柔软的睡袍，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刺过来。

　　“没有。”他回答，声音听不出波澜。

　　“撒谎。”秦望舒轻笑，脚尖点地，慢慢踱到他面前，将从果盘里拿的叉子抵在他后颈，“你明明为了那个人专门学过。”

　　空气骤然凝固。

　　陆叙深低头看着她，不顾颈后险些渗出的血，眼神深不见底。

　　厨房顶灯的光线在他高挺的鼻梁侧投下阴影，让他整张脸的神情都有些模糊。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低沉：“秦小姐记错了。”

　　“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人。”陆叙深轻轻推开她，倒了杯牛奶递给她，“秦小姐喝纯牛奶吗？”

　　秦望舒没有接，陆叙深也没有抽回手，只是静静看着她。

　　“不喜欢。”秦望舒收回视线，无事发生地走回客厅，“我饿了。”

　　“一个小时内，我要看到四菜一汤。还有，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以后不要自作主张。”

　　“好。”

　　厨房很快传来切洗烹炒的声响，有条不紊。

　　秦望舒重新窝回沙发，却没有再闭眼。

　　真的不是他吗？还得再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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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饭菜的香气逐渐弥漫开来，混合着芒果与椰浆特有的清甜，确实勾人食欲。

　　陆叙深将最后一道汤端上餐桌时，时间刚好卡在五十九分钟。

　　四菜一汤，没有虾，摆盘算不上精致，但色泽清爽，看得出用了心。

　　尤其是那碗杨枝甘露，西米晶莹，芒果粒金黄，红柚肉点缀其间，分量恰到好处。

　　他解下围裙，站在桌边，并没有坐下，只是看着她：“秦小姐慢用。”

　　秦望舒走到桌边坐下，拿起勺子，先尝了一口杨枝甘露。

　　甜度适中，椰香浓郁，芒果熟度正好，西米更是煮得Q弹。

　　简而言之，非常符合她的胃口。

　　她吃得慢条斯理，陆叙深就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

　　直到她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剩下的你看着解决。”她说。

　　陆叙深没有直接倒掉，反而添了碗饭，就着这些菜继续吃。

　　厨房暖黄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满腹诗书的大小姐也只能脱口而出“挺好看的”。

　　“陆叙深。”她又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身看她。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要帮你？为什么要你签那份协议？”秦望舒托着腮，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玩具，“一个亿，买你五年。你觉得值吗？”

　　陆叙深将碗筷放在一边，双手微微垂下，“秦小姐做事，自然有秦小姐的理由。”

　　“至于值不值……”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回视她，“我的命现在是秦小姐的。秦小姐觉得值，就值。”

　　滴水不漏。

　　把问题全数抛回给她，同时再次强调那份协议的“归属”关系。

　　秦望舒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兴味，虽然依旧冰冷。

　　秦望舒满意地转身走向卧室。

　　“对了，”她在门口停下，“客房柜子里有新的床单被套，自己换。”

　　“是，秦小姐。”

　　门轻轻关上，将两人点点心思隔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