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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坐吃山空     晨 ...

  •   晨光透过顶层公寓的落地窗,映射在秦望舒棕红的发丝上。

      她穿着丝质睡袍,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目光不出意外的落在陆叙深的背影上。

      他正在准备早餐,西式煎蛋、培根、烤吐司,搭配鲜榨橙汁。很......现代。

      但她不想要。

      “拿走。”

      “秦小姐想吃什么?”他语气柔和,“我重新做。”

      秦望舒走到餐桌边,指尖划过瓷盘的边缘。

      前世,那个人最讨厌西式早餐,说那是“蛮夷之食”。

      他每天早上都要喝粥,苏州老家带来的米,配上四样小菜,少一样都要皱眉头。

      “粥。”她说,眼睛盯着陆叙深,“要熬到米粒开花,米汤稠得像奶。再配酱瓜、腐乳、肉松,还有——”她故意顿了顿,“糖糕。”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像幼猫伸出柔软的爪子,试探主人的底线。

      陆叙深莫名比喻着,嘴角都忍不住上升了两个像素点。

      如果不是秦望舒死死盯着他,几乎都无法察觉。

      “秦小姐说的是苏式糖糕?”他开口,声音如常,“需要玫瑰馅还是豆沙?”

      “......你会做?”

      “家母是苏州人。”陆叙深将袖子整齐地挽到小臂,“专门跟师傅学了些手艺。”

      秦望舒的手指在睡袍口袋里攥紧。

      借口。又是这种天衣无缝的借口。

      可为什么偏偏是苏州?为什么偏偏是糖糕?

      “玫瑰馅。”她转身走向客厅,“做不出来,今天你就饿着。”

      “是。”

      厨房很快传来淘米的声音,水流的哗啦声,还有开火的轻响。

      她终于忍不住,光脚走到厨房门口。

      陆叙深背对着她,正将揉好的面团分成小剂子。

      他的背影挺拔,肩线在T恤下显得宽阔,挽起袖子的小臂线条流畅,用力时青筋微显。

      秦望舒心脏抽了一下。

      “秦小姐?”陆叙深好似背后长了眼睛,“粥还要二十分钟。”

      “你在哪学的揉面手法?”秦望舒靠在门框上。

      陆叙深的手顿了顿。

      “以前家里请过苏州的点心师傅。”他说,“看多了,就会了。”

      “是吗。”秦望舒走进厨房,站在他身侧,看着他灵巧地将玫瑰馅包进面团,“那位师傅姓什么?”

      空气安静了几秒。

      “......记不清了。”陆叙深将包好的糖糕放进蒸笼,“很久以前的事。”

      秦望舒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看来陆少记性不太好。也不知道我们的合约算不算数。”

      陆叙深终于转过头看她。

      “秦小姐,”他开口,声音低沉,“有些事,记得太清楚反而是负担。”你也早些忘记那个人吧,他不值得。

      气氛有些尴尬,秦望舒率先败下阵来,“粥糊了。”

      陆叙深转身关火,掀开锅盖。

      米香混着蒸汽涌出来,他盛了一碗,撒上细细的肉松,配上三样小菜,最后将蒸好的糖糕放在小碟里,一起端到餐桌上。

      秦望舒坐下,拿起勺子。

      入口即化,米香浓郁,面皮松软,甜而不腻,还带着淡淡的花香。

      最重要的是——和前世她吃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发白。

      “味道如何?”陆叙深站在桌边,没有坐下。

      秦望舒放下勺子,抬眼看他:“你还学过什么?”

      “很多。”陆叙深说,“但大多忘了。”

      “比如?”

      “比如……”他想了想,“苏绣的针法,评弹的唱腔,还有怎么辨别真正的碧螺春。”

      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进秦望舒心里。

      那些都是“他”擅长的。

      那个前世毁了她一切的人,那个表面上温文尔雅、背地里冷漠残忍的伪君子,他最擅长的就是这些风雅之事。

      “庸俗。”她冷笑道。

      陆叙深看出了她陡转直下的情绪,说:“秦小姐说的对。”

      看到他附和自己的模样,秦望舒突然没了胃口。

      她推开碗,站起身:“换衣服。出门。”

      商场里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大理石地面往上渗。

      秦望舒走在最前头,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陆叙深落后她半步,沉默地跟着。

      路过玻璃橱窗时,秦望舒从倒影里看见几个女孩偷偷回头看他。

      她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烧起来,呢喃了句“装模作样”。

      “这边。”

      她拐进一家高端休闲品牌店,专售设计师款的羊绒衫、亚麻裤、软底便鞋。

      这都是上一世那个人最不屑一顾的风格。

      店员迎上来,目光在陆叙深身上停留了一瞬,有些诧异。

      这位先生的气质,显然与店里慵懒随性的风格不太搭调。

      他更应该出现在隔壁西装定制店。

      秦望舒指了指陆叙深,“给他从头到脚搭配一身,越不正经越好。”

      “这?”店员愣了一下,敬业地回复道:“小姐,我们这里不卖不正经的衣服。”

      秦望舒身上的火气瞬间就熄灭了,尴尬得想挖个坑把自己就地掩埋。

      “休闲一点的衣服就好。”陆叙深接话道。

      店员看秦望舒没有异议,就领着陆叙深去换衣区。

      秦望舒则坐在休息区的懒人沙发上,随手翻着品牌画册,试图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店员推荐了一套浅灰色的羊绒开衫、米白色亚麻裤和一双麂皮乐福鞋。

      陆叙深换好出来时,连见惯了世面的店员都怔了许久。

      柔软的羊绒模糊了他原本锐利的肩线,亚麻裤的垂坠感让他走路的姿态显得松弛。

      陆叙深站在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总觉得有些奇怪,不顺眼。

      “很……很适合您。”店员努力措辞,“这种慵懒感,很少有人能驾驭得这么自然。”

      陆叙深伸手摸了摸开衫的料子。

      “这羊绒,”他开口问道:“是R国产的?18.5微米?”

      店员愣住了。

      秦望舒翻画册的手停在半空。

      那个人也很喜欢这种“不经意”的炫技。

      他会在一堆看似普通的物件里,精准地说出最不为人知的细节,好让所有人瞬间意识到鸿沟。

      秦望舒慢慢抬起头。

      陆叙深还在说:“如果是边境羊绒,这个价格倒是合理。但如果是国内仿制的,哪怕做到19微米,手感也会有细微差别——”

      “陆少对羊绒倒是了解。”秦望舒打断了他的话,“连微米数都知道。”

      镜子里,两人的目光在玻璃中相遇。

      他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懊恼,像是不小心犯错的孩童。

      他转身,避开她的视线,“看过一些资料。”

      “是吗?”

      陆叙深没有接话。

      她转向店员:“这套不要了,换那套。”

      她指向角落里一套靛蓝色的牛仔连体工装——粗粝的水洗布料,多处做旧破洞,腰间还有条夸张的铆钉腰带。

      那是店里最前卫、最不羁的款式,给人一种街头混混的即视感。

      店员有些犹豫:“女士,那套是限量款,尺码可能……”

      “我说,换那套。”秦望舒重复,声音不容置疑。

      陆叙深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试衣间。

      再出来时,他就穿着那套工装。

      破洞处露出他紧实的小腿肌肉,铆钉腰带勒出劲瘦的腰线。

      原本矜贵的气质被粗粝的布料掩盖,却意外地显出一种野性的张力。

      他站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有些复杂。

      秦望舒却满意了。

      “就这套。”她刷卡,签单,“再配那双马丁靴。”

      店员包装时,忍不住小声嘀咕:“长得那么贵气,穿这种街头风居然也不违和......”

      “就是啊,有点像那种......落魄的贵族少爷故意扮酷?”

      秦望舒听见了,但懒得理。

      她让陆叙深直接穿着新衣服走。

      破洞牛仔裤、马丁靴、工装外套。走在她身边,像个刚从夜店出来的摇滚青年。

      经过别家店铺的橱窗时,秦望舒故意放慢脚步。

      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身影:她穿着精致的旗袍,他一身破洞牛仔。

      荒诞的搭配自然不缺路人的侧目。

      陆叙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早已习惯这种注视。

      但秦望舒不大行,在店里多多少少有些气愤,如今走在街上,冷静下来了,她都恨不得离他远点。

      她很讨厌路人奇异的视线,这让她想到了上一世快订婚时大家看向她的不解、失望的表情。

      最后这种折磨达到顶峰,迫使秦望舒拖着陆叙深快步闪进了旁边一家轻奢男装店。

      店内光线柔和,氛围安静,让秦望舒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她环视一周,目光迅速锁定了一件陈列在模特身上的粉灰色羊绒毛衣。

      那颜色异常柔和,介于樱花粉与烟灰之间,既不过分甜腻,又不显得沉闷,带着一种温润的质感。

      “这件。”她径直走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毛衣柔软的料子,对导购说,“拿他的尺码。”

      陆叙深沉默地跟上,对身上那套铆钉破洞工装与这家店精致简约风格之间的巨大反差视若无睹。

      导购训练有素,压下眼中的惊讶,迅速找来了合适的尺码。

      “去换上。”秦望舒将毛衣递给他,语气不容置疑。

      他什么也没问,接过来,转身走向试衣间。

      等待的时间变得有些漫长。

      秦望舒坐在试衣间外的天鹅绒矮凳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旗袍上细致的绣纹。

      她看着试衣间紧闭的门,心跳莫名有些失序。

      门开了。

      陆叙深走了出来。

      秦望舒的呼吸几不可察的一滞。

      那件粉灰色的羊绒衫仿佛为他量身定制,恰到好处地贴合着他宽阔的肩膀与紧窄的腰身,又将那些过于硬朗的线条温柔的包裹。

      浅色系映衬着他深邃的眼眸和偏冷的肤色,奇异地中和了他身上那种难以亲近的距离感,呈现出一种……近乎温润的君子如玉。

      破洞牛仔带来的野性不羁,在这一刻被彻底消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干净与……脆弱感。

      陆叙深有些不自在地抬手,轻轻拽了一下略显宽松的毛衣下摆。

      正是这个极其细微的动作,泄露出了半分的无措。

      这个动作击中了秦望舒。

      前世那个人,永远衣着严谨,姿态完美,从不会有半分不得体,更不会有这般近乎纯真的局促。

      在这一刻,周身传来无数的声音告诉她,他不是那个人。

      秦望舒走到他身边,从镜子里凝视他。

      两人一站一坐,在柔和的灯光下,身影被拉长交叠。

      “怎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不喜欢?”

      陆叙深从镜中回视她,眼神复杂,像是透过这身陌生的柔软装束,试图看清她真正的意图。

      但最终,他只是平静地回答:“秦小姐满意就好。”

      又是这句话。

      秦望舒心底那股无名火隐隐有复燃的迹象。

      她不再看他,转向导购:“就这件,吊牌剪掉,他直接穿着走。”

      顿了一下,又补充,“刚才那套工装......包起来。”

      导购利落地处理好一切。

      走出店铺时,秦望舒依然在前面,但脚步却不自觉的放慢了些。

      那抹粉灰色,像某个无声的烙印,覆盖在陆叙深身上,也悄无声息地搅动着她心底那片沉寂而晦暗的深潭。

      秦望舒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这场近乎偏执的改造,究竟是泄愤,还是在又一次的期待他是否有着上一世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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