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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探书房 江怀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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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怀雪在西院住了七日,终于从那哑婆嘴里撬出了一句话。
说是“撬”,其实也不过是她每日塞两块点心,日日对着那婆子自说自话,说得口干舌燥,那婆子许是被她烦透了,终于开了金口——
“王妃,”哑婆压着嗓子,声音粗粝得像砂石磨过石板,“您打听的这些事,老奴劝您,别问了。”
江怀雪捏点心的手一顿。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浑浊的老眼。“为什么?”
哑婆垂下眼帘,收拾着桌上的碗碟,再不吭声。
江怀雪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有反应,就好办。
怕的是没反应。
七天了,她把父亲生前那些旧部、故交、仇家,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父亲是奉旨出征,却在大捷归来的路上“意外”身亡——尸首都没找全,只剩一副衣冠冢。
朝堂上说,是将士冒进,中了埋伏。
将军府的抚恤银子发下来,比惯例薄了三成。
继母哭了几日,也就认了。
可江怀雪不认。
她记得父亲出征那日,在校场上回头看她,笑着说:“雪儿,等爹回来,教你骑大马。”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活着的父亲。
她不认。
可这话,她谁都没说。
直到第三日,她在西院的废井边,捡到一枚扳指。
青玉的,内侧刻着一个“程”字。
江怀雪把那枚扳指攥在手心里,攥得掌心发烫。
程——父亲麾下,有一支亲兵,统称“程字营”。营中人人佩一枚青玉扳指,以证身份。父亲曾说,程字营的兵,是他的命根子。
可程字营全军覆没那日,这些扳指应该都随葬了。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定北王府的西院,一口枯井边?
江怀雪把扳指贴身收好,面上不动声色。
当日午后,她去中庭“赏梅”,恰好“偶遇”了周管事。
“周管事。”她笑吟吟地开口,“这王府真大,住着怪闷的。不知王爷平日都在何处理事?我若有事寻他,该往哪里去?”
周管事垂着眼:“回王妃,王爷的书房在东院。王妃若有要事,奴才可代为通传。”
书房。
东院。
江怀雪点点头,记下了。
当夜,谢不渡出府了。
江怀雪是看着那盏灯笼从西院墙头飘过去的。一队人马,十余人,马蹄声消失在夜色里。
她等了半个时辰,确定没有动静,才披上那件深灰斗篷,推开门。
西院到东院,要穿过中庭、穿堂、一道月洞门。
她白日里已经踩过点,知道哪里有巡夜的护卫,哪里容易藏身。
可奇怪的是——
这一路,太顺了。
护卫恰好在她经过时转身,灯笼恰好在她藏身时移开,连那条拴在廊下的狗,都恰好在她路过时睡着了。
江怀雪蹲在假山后,微微皱眉。
是她的运气太好,还是……
她摇摇头,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不管怎样,来都来了。
东院的书房亮着灯。
江怀雪伏在窗下,屏息凝神,听了一会儿。里头静悄悄的,没有人声。
她轻轻推了推窗——
开了。
江怀雪翻身进去,落地无声。
书房很大,三面都是书架,堆满了卷宗、信函、册子。北墙下是一张紫檀书案,笔墨纸砚摆得整整齐齐。
她的目光从书架上扫过,掠过那些卷宗。
会是哪一册?
父亲的死,和定北王府有关吗?
她正欲上前翻看,脚步忽然顿住。
东墙。
东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上是一株老梅,梅树下蹲着一只白狐,白狐旁边——
站着一个人。
江怀雪的呼吸停住了。
那人是个孩子,七八岁的模样,穿一身红袄,扎着两个小髻,正低头往雪地上放什么——像是,在喂那只白狐。
看不清脸。
可江怀雪知道那是谁。
那是她自己。
六岁那年,她随父亲去北境大营。那年冬天特别冷,雪特别大,她贪玩跑出去,迷了路,遇见一只白狐,遇见一个少年。
她记得那只白狐。
她记得那个少年。
可她从没对人说起过这件事——因为太羞人了,六岁了还迷路,让父亲笑了好几年。
这幅画……
怎么会在这里?
江怀雪站在原地,浑身僵直。
她看着画中那个小小的自己,看着那只白狐,看着那株老梅,忽然想起那日梅林里,白狐看她的眼神。
像一个人。
像——
身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江怀雪猛地回头。
灯火摇曳,映出来人的脸。
玄衣墨发,眉眼冷峻。
谢不渡站在门口,静静看着她。
他没有穿外袍,只着一袭墨色中衣,发丝微乱,像是刚从榻上起来——或是,根本就没睡,一直在等她?
四目相对。
江怀雪的心跳得几乎撞出胸腔,可她面上却渐渐平静下来。
横竖是被抓了个正着。
她缓缓直起身,迎上那道视线。
“王爷。”她说,声音稳得出奇,“回来了?”
谢不渡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却被压得很深很深。
他一步一步走进来。
灯火被他带起的风拂得摇曳不定,忽明忽暗的光影里,那张脸冷得像冬夜的月亮。
“你在找什么?”
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江怀雪与他相对而立,中间只隔着一张书案。
她忽然笑了。
“王爷说,‘各取所需,互不干涉’。”她一字一顿,“可王爷没说过,这府里有什么是不能看的。”
谢不渡的脚步顿住。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头没有惊惧,没有瑟缩,只有一种坦然的倔强。
像十年前一样。
那年她六岁,蹲在雪地里哭,他把她抱起来,她也是这样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说:“哥哥,谢谢你。”
十年了。
他找了她整整十年。
谢不渡垂下眼,掩住那瞬间翻涌的情绪。
再抬眼时,已经是一片淡漠。
“看到了?”他说。
江怀雪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看不透。
这位王爷,新婚夜连盖头都不愿多看一眼,如今夜半撞见她私闯书房,却只是问一句“看到了”?
她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看那幅画。
“……看到了。”她说,“王爷能否解释一下,这幅画为何在此?”
谢不渡没有回答。
他绕过书案,走到那幅画前,抬手轻轻拂过画中那孩子的脸。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梦。
江怀雪看着那只手,忽然觉得喉间发紧。
灯火下,她看见他的侧脸,看见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浓得化不开的东西。
那不是淡漠。
那是……
她说不清。
“十年前。”谢不渡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北境大营,腊月廿三。”
江怀雪浑身一震。
腊月廿三。
她出嫁那日,也是腊月廿三。
“有个小姑娘迷了路。”他继续说,没有回头,“蹲在雪地里哭,冻得浑身发抖。我抱她回去,她在路上睡着了,口水流了我一身。”
江怀雪的脸腾地红了。
她记得。
她记得那个怀抱很暖,记得自己迷迷糊糊睡过去,记得醒来时枕头上有一摊口水的印子,被侍女笑了好久。
可她不记得——
她猛地抬头,看向那道背影。
那个少年,是他?
谢不渡终于转过身来。
灯火里,他的眉眼依旧冷峻,可眼底那层冰,不知何时已经碎了。
他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
江怀雪下意识后退,背脊抵上冰凉的墙壁。
他停在她面前,近得她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何娶你?”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哑,像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潮水,终于冲破堤岸。
“因为我找了你整整十年。”
江怀雪仰着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里面有太多太多的东西——痛楚、疯狂、压抑、渴望,还有一丝她不敢认的温柔。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王爷……”她张了张嘴,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不渡看着她,忽然抬起手。
他的手指落在她鬓边,轻轻拂去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枯叶。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着她。
“江怀雪。”他叫她的名字,一字一字,“你不知道我等你等了多久。”
窗外,不知何时又落了雪。
簌簌的雪声里,江怀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响。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想起那日在梅林里,白狐看她的眼神。
那不是野物的眼神。
那是……一个人,等了太久太久的目光。
她正想开口,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声轻响。
谢不渡神色一变,抬手将她护在身后。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探进来——
是那只白狐。
它蹲在门槛上,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们,后腿上还绑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夹板。
谢不渡:“……”
江怀雪:“……”
白狐歪了歪脑袋,轻轻叫了一声。
那声音,怎么听怎么像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