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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事如霜 那只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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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白狐最终还是被谢不渡拎着后颈扔了出去。
“没规矩。”他站在门口,看着雪地里一脸无辜的白狐,语气冷得像外头的天气。
白狐蹲在雪中,黑眼睛眨了眨,慢条斯理地舔了舔爪子,一副“你能拿我怎样”的模样。
江怀雪看着这一幕,不知怎的,竟觉得有些想笑。
这位传闻中杀人如麻的王爷,对着她时冷得像块冰,对着那只狐狸,却像是在教训自家不懂事的小辈。
“它……”江怀雪开口,“是你的?”
谢不渡回过身,对上她的目光,顿了顿。
“是。”他说,“养了十年。”
十年。
江怀雪心里微微一动。
十年前,他身边就有这只白狐了。那年雪夜里,她伏在他怀中,迷迷糊糊间看见的,就是它。
“它叫阿白?”她脱口而出。
谢不渡的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还记得?”
江怀雪一愣。
她只是随口一说,可被他这样一问,那个遥远的梦境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少年把她放下来,交给迎出来的侍女,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却还记得问一句:“那只狐狸呢?”
少年回头看了一眼,说:“它叫阿白,是我的朋友。”
“阿白。”她喃喃地念了一声,然后就被侍女抱走了。
那是她记忆里最后的一幕。
江怀雪回过神,发现谢不渡正看着她。
灯火摇曳,他的目光很沉,沉得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那日之后,”他说,“我找过你。”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北境大营的将军府女眷,我问遍了,没有人认识你。后来将军府拔营回京,我托人打听,说江将军只有一个庶女,年方三岁。”
他顿了顿。
“我以为是认错了人。”
江怀雪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他找过她。
他以为认错了人。
然后呢?
“后来呢?”她问。
谢不渡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后来——
后来将军府出了事。老将军战死沙场,程字营全军覆没,朝中纷纷扰扰,他远在北境,鞭长莫及。
再后来,宫中生变,父王战死,母妃悬梁,兄弟相残。
他被困在京城的漩涡里,一困就是三年。
等他终于站稳脚跟,再去查那个六岁的小姑娘,却发现——
她已经长大了。
“后来,”他说,“你又出现在我面前。”
江怀雪一怔。
“那日赐婚的旨意下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礼部送来的画像上,是你。”
江怀雪记得那张画像。
那是继母请人画的,画的是妹妹,可送去礼部之前,继母哭着求她把名字换上去——
“雪儿,你妹妹才十四岁,她受不了这个……你就当,救救我们全家的命……”
她看着那幅画像,看了很久。
画上那张脸,不是她的。
可她还是点了头。
“画像上的人,”江怀雪慢慢说,“不是我。”
“我知道。”谢不渡说。
江怀雪抬眼看他。
“那日礼部送画像来,”谢不渡迎上她的目光,“我看了一眼,就知道不是你。”
“那你为何——”
“因为是你。”
他打断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画像上的人不是你,可来的人是你。”他说,“这就够了。”
江怀雪愣住了。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他是为了将军府的势力,想过他是为了堵住朝堂上的悠悠之口,想过他或许另有所图。
可她从没想过——
只是因为是她。
“你……”她张了张嘴,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不渡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冰,不知何时已经化开。
“江怀雪。”他叫她的名字,一字一字,“我娶你,不为任何事。只因为是你。”
窗外的雪还在下。
簌簌的雪声里,江怀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她垂下眼,攥紧了袖中的手。
那枚青玉扳指硌着掌心,提醒着她此行的目的。
父亲。
程字营。
那口枯井。
“王爷。”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我有事想问你。”
谢不渡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半晌,他说:“什么事?”
江怀雪从袖中取出那枚扳指,摊在掌心。
青玉的,内侧刻着一个“程”字。
谢不渡的目光落在那枚扳指上,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在西院的废井边捡到的。”江怀雪看着他的眼睛,“程字营的扳指。全军覆没那日,这些东西应该都随葬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谢不渡沉默了片刻。
“你怀疑你父亲的死,与定北王府有关?”他问。
江怀雪没有回避。
“是。”她说,“我要知道真相。”
四目相对。
书房里的灯火跳了跳,映得两人的眉眼忽明忽暗。
谢不渡看着她,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里,她也是这样看着他,说:“哥哥,谢谢你。”
十年了。
她长大了,学会了藏起心事,学会了步步为营,学会了用笑容做盔甲。
可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
亮得让他移不开目光。
“你父亲的死,”谢不渡缓缓开口,“与定北王府无关。”
江怀雪盯着他,等他说下去。
“可程字营的覆灭,”他说,“与这座王府有关。”
江怀雪的呼吸一窒。
谢不渡走到书案后,从暗格中取出一个匣子,推到她面前。
“你自己看。”
江怀雪打开匣子。
里头是一叠信函,纸张已经泛黄,边角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
她抽出最上面的一封,展开。
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那是父亲的字迹。
“……程字营三千兄弟,随我出生入死十余年。今奉密旨,查定北王府通敌之事。此事干系重大,不可走漏半点风声。若我遭遇不测,此信可证清白……”
江怀雪的指尖发凉。
父亲奉命查定北王府?
通敌?
她猛地抬头看向谢不渡。
谢不渡站在灯火里,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父亲查的,是我父王。”他说,“老定北王。”
江怀雪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那封密旨,是宫里下的。”谢不渡继续说,“我父王奉旨镇守北境十年,战功赫赫,可有人不信他。他们要查他,要找到他通敌的证据。”
“找到了吗?”江怀雪问。
谢不渡看着她,目光很深。
“找到了。”他说,“可那证据,是假的。”
江怀雪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假的。
有人设局。
有人要老定北王的命。
“后来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谢不渡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灯火照着他的脸,明明灭灭。
江怀雪忽然想起那些传言——
杀兄囚父。手刃亲母。
一夜之间,定北王府血流成河。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看懂过他。
“谢不渡。”她叫他的名字,第一次这样叫。
谢不渡抬眼。
“你告诉我这些,”江怀雪一字一字问,“就不怕我去告发?”
谢不渡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很浅,几乎看不出弧度。
“你不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在查这件事。”他说,“因为你想知道真相。因为——”
他顿了顿。
“你和我一样,都不信你父亲是意外死的。”
江怀雪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防备,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相信。
他信她。
在这座人人戴着面具的京城里,在这座传言血流成河的王府里,这位让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活阎王,信她。
江怀雪的喉间微微发紧。
她垂下眼,把那叠信函收好,放回匣中。
“我要继续查。”她说。
谢不渡没有说话。
“不管真相是什么,”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我都要知道。”
谢不渡看着她,许久,点了点头。
“好。”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
月光透过云隙洒下来,把院子里的雪照得亮晶晶的。
那只白狐还蹲在雪地里,仰着头看着他们,黑眼睛亮晶晶的。
江怀雪忽然想起一件事。
“它怎么进来的?”她指着那只狐狸。
谢不渡看了一眼。
“它想进来,就能进来。”他说,“拦不住。”
江怀雪:“……”
这是什么狐狸?成精了吗?
白狐像是听懂了她的话,歪了歪脑袋,轻轻叫了一声。
那声音,怎么听怎么得意。
谢不渡走到门口,低头看着那只狐狸。
“差不多得了。”他说。
白狐眨了眨眼,站起身来,抖了抖身上的雪,迈着优雅的步子,慢悠悠地消失在夜色里。
江怀雪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座王府,和她想象的,好像不太一样。
她回过头,看见谢不渡站在月光里,正看着她。
目光很沉,很静。
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夜深了。”谢不渡移开目光,“我送你回去。”
江怀雪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个字。
“……好。”
月色如霜。
两道身影并肩穿过长廊,走过中庭,往西院的方向去。
雪地上,两行脚印并排延伸,一直消失在月洞门后。
远处,梅林深处。
那只白狐蹲在枝头,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满意地舔了舔爪子。
后腿上的夹板还在,绑得歪歪扭扭,却很结实。
它低头看了看那个丑丑的夹板,眼底闪过一丝人一样的笑意。
然后它轻轻一跃,消失在月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