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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西院有狐   江怀雪 ...

  •   江怀雪在定北王府住了三日,终于弄明白一件事——
      这位王爷说“无事不必相见”,是真的半点不掺假。
      三日。整整三日。她连谢不渡的影子都没再见过。
      每日清晨,西院的粗使婆子送来早膳,午膳,晚膳,再收走。话不多说一句,眼不多抬一下,活像她是团空气。江怀雪试着搭过两回话,那婆子只是摇头,指指自己的嘴,摆摆手——竟是个哑的。
      行吧。
      江怀雪也不恼。没人打扰正好,她乐得清净。
      只是三日不出门,骨头都要躺酥了。
      第四日清晨,江怀雪推开房门,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
      天刚蒙蒙亮,西院的雪还没扫,厚厚铺了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拢了拢斗篷,顺着廊下往外走。
      倒要看看,这座传闻中血流成河的王府,白日里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西院不大,穿过一道月洞门,便入了中庭。
      江怀雪停下脚步,微微挑眉。
      昨夜又落了雪,中庭的腊梅开得正好,红的白的压满枝头,被雪一衬,艳得惊心。梅树下立着一块奇石,瘦骨嶙峋,上头也落了雪,远远看去,像一尊披着素袍的人影。
      她不由多看了两眼。
      “王妃。”
      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吓得江怀雪差点一脚滑倒。
      她猛地回头,见一个灰衣仆从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垂着头,躬着身,姿态恭敬得挑不出错,可那脚步——她竟一点声响都没听见。
      “……你是?”江怀雪稳了稳心神。
      “奴才姓周,是王府的管事。”那人依旧垂着头,“王爷吩咐,王妃若有吩咐,只管差人去前院寻奴才。这府里大,王妃初来,莫要走远了。”
      语气恭敬,话却说得明白——别乱跑。
      江怀雪看着他,忽然笑了。
      “周管事。”她说,“你抬头。”
      周管事顿了顿,抬起头来。
      一张平平无奇的脸,眉眼周正,看不出什么特别。只是那双眼睛——
      江怀雪与他对视片刻,心里有了数。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不是恭敬,不是疏离,不是戒备,而是——空。
      像一潭死水,像一面镜子,只映出她的影子,却照不见底。
      这种人她见过。父亲从前麾下的斥候营里,那些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老兵,后来都是这副眼神。
      一个王府的管事,竟有这般来历?
      “我知道了。”江怀雪收回目光,“就随便走走,不劳周管事费心。”
      周管事又垂下头,后退一步,消失在廊柱后。
      江怀雪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王府,比她想的还有意思。
      她没听劝,继续往前走。
      穿过中庭,绕过一座假山,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园子。很大,很空,四四方方一座湖,水已经结了冰,覆着薄薄的雪。湖心立着一座亭子,亭中隐约有人影。
      江怀雪眯起眼。
      那人影似乎也看见了她,顿了顿,起身离去。
      等江怀雪绕到湖边,亭中已经空无一人,只石桌上放着一只茶盏,还微微冒着热气。
      她伸手摸了摸盏沿。
      还是温的。
      方才那人,走得很急。
      江怀雪抬眼望向亭外,四处是雪,四处是树,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她正欲转身,忽然听见一声细微的呜咽。
      江怀雪脚步一顿。
      那声音很轻,像是幼兽的哀鸣,从假山后头传来。她循声走去,拨开一丛枯枝,不由愣住。
      是一只狐狸。
      通体雪白,蜷在雪地里,身下洇开一小片红。它的后腿受了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皮肉翻卷,在雪里冻得发紫。
      那狐狸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一人一狐,四目相对。
      江怀雪看见那双眼睛——极黑,极亮,像是两颗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那眼睛里没有野物的警惕与凶狠,只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像……像一个人。
      “别怕。”江怀雪蹲下身,放轻了声音,“我看看你的伤。”
      白狐盯着她,一动不动。
      江怀雪解下自己的斗篷,轻轻覆在它身上,低头查看那道伤口。刀伤。很新,应该是昨夜或者今晨留下的。伤口边缘整齐,是利器所为。
      在这座王府里,有人伤了它?还是它自己撞上了什么?
      她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沾了雪水,小心翼翼擦拭伤口边缘。白狐浑身一颤,却没有挣扎,只是那双眼睛,一直盯着她看。
      “疼吗?”江怀雪轻声问,“忍一忍,我帮你包好。”
      她从裙角撕下一截里衬,又寻了两根细直的枯枝,笨手笨脚地给白狐包扎起来。
      将军府的女儿,哪里做过这种事?
      可她做得认真,浑然不觉自己的手指已经冻得通红,浑然不觉雪落在发间化成了水。
      白狐静静看着她。
      待江怀雪终于把那个歪歪扭扭的夹板绑好,抬起头,对上那双黑眼睛,忽然笑了。
      “好了。”她说,“这几天别乱跑,养一养就能好。”
      白狐没有动。
      江怀雪想了想,解下腰间那只荷包,里头装着今早婆子送来的两块桂花糕。她把糕点掰碎了,放在雪地上。
      “吃吧。”她说,“吃完就走吧,别再让人伤着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雪,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
      白狐还蹲在原地,仰着头看她。风雪里,那一身白毛几乎与雪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黑得像两粒棋子。
      江怀雪忽然想起什么。
      十年前,她随父亲去北境大营,曾见过一只白狐。
      那一年她六岁,贪玩跑出营帐,在雪地里迷了路。天快黑了,她冻得浑身发抖,蹲在一棵老树下哭。
      然后她看见一双眼睛。
      雪地里,一只白狐静静看着她,黑眼睛亮得像星星。
      后来,一个少年出现在风雪里。
      “别怕。”他说,“我带你回去。”
      他把她抱起来,斗篷裹得严严实实,一路踩着雪往回走。她伏在他怀里,迷迷糊糊间,好像看见那只白狐还跟在后面。
      “那只狐狸……”她小声说。
      “它叫阿白。”少年低头看她,“是我的朋友。”
      她记不清那少年的脸了,只记得那双手很暖,那个怀抱很稳,那句话很轻。
      回到大营后,父亲狠狠训了她一顿,她哭着睡过去,第二日醒来,已经把那件事忘得差不多。
      直到此刻,看着雪地里那只白狐,那个遥远的梦境忽然浮上心头。
      江怀雪站在原地,怔怔出神。
      一阵风过,梅枝上的雪簌簌落下。
      她回过神,再看时,雪地上空空荡荡,只剩那半包桂花糕,和一行浅浅的足迹,蜿蜒向梅林深处。
      那白狐,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江怀雪立在雪中,望着那片梅林,忽然弯了弯唇角。
      有意思。
      她拢了拢只剩一件夹袄的身子,转身往回走。
      冷死了,回去添件衣裳。
      远处,梅林深处。
      一人一狐静静伫立。
      白狐蹲在脚边,仰头看着那人,轻轻叫了一声。
      那人俯身,修长的手指拂过白狐后腿上的伤——那里已经被仔细包扎过,绑得歪歪扭扭,却很结实。
      他看着那个丑丑的夹板,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动。
      “是她。”
      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风过林梢,雪落无声。
      他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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