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空气 来日方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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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南城，雨季要结束了，有时候一整天都是阴天，乌云压得低低的，雨却憋着不下，有时候下午突然来一阵，噼里啪啦砸二十分钟，然后又晴了，又或者是干脆直接下太阳雨，雨滴噼里啪啦打下来，太阳又晒得地面冒热气，让人心烦。
沈语棠习惯了这种天气。
她也习惯了另外一件事:
每天早上走进教室，第一眼看的，是后面那个座位。
如果凌凝来了，他可能会趴着，脸埋在手臂里，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露出一小截后颈。有时候他醒着，眼睛盯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动不动。
如果没来，那个座位就是空的，桌面干干净净，椅子推进去，像从来没人坐过。
沈语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那一眼，只当是习惯了。
习惯了他总是待着，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看，像一个被遗忘在这里的人。
她有时候想，他吃饭吗？上课听得进去吗？回家以后是什么样子的？
但也就是好奇一下，很快就被作业、考试、回家做饭、陪母亲复诊这些事盖过去了。
运动会是在十月底。
消息是周一早读的时候宣布的，班主任老周站在讲台上，拿着那张报名表抖了抖：“学校运动会，每个班都要参加，项目有长短跑、跳高跳远、铅球……体委负责统计，大家积极报名啊。”
话音刚落，教室里就热闹起来。
林筱从前桌转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棠棠你报不报？”
沈语棠翻了一页英语书：“不报。”
“为什么？”
“跑不动。”
“你可以报铅球啊，就站那儿扔一下。”
“扔不动。”
林筱翻个白眼：“你这人真没意思。”
沈语棠没理她，继续背单词。
身后传来一点动静，很轻，像是椅子被碰了一下，她手里的笔顿了顿，没回头。
因为回头也没用，他不会看她，不会跟她说话，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他的世界像是罩着一层玻璃，外面的声音进不去，里面的他也出不来。
可能因为他的存在感太特殊了，不是强，是像一团安静的空气，在的时候不觉得，不在的时候……
不在的时候，她会在某个瞬间突然意识到：哦，今天又没来。
接下来几天，运动会成了班里的头等大事。体委拿着报名表满教室转，求爷爷告奶奶地拉人，林筱被拉去报了接力跑，回来跟沈语棠抱怨了半天：“我跑得最慢，他们非要让我上，说是凑人数。”
沈语棠说：“那你就跑慢点。”
“不行，我丢不起那人。”林筱握拳，“我要练，放学去操场跑两圈，你陪我！”
“我要回家做饭。”
“那你看着我跑！”
沈语棠无奈答应。
放学的时候，她被林筱拉去了操场。十月底的傍晚，天还亮着，太阳斜挂在西边，把操场染成暖黄色，有人在练长跑，有人在练跳远，也有小情侣在草坪上坐着聊天。
林筱换了运动鞋，在跑道上蹦跶了两下，深呼吸，然后冲了出去，沈语棠站在跑道边的树荫下，看着她的背影越跑越远。
她忽然想起，这一个月来，她好像很少这样站着，什么都不想，只是看。
平时放学都是直接回家，买菜，做饭，写作业，偶尔陪母亲说几句话。日子过得很快又很平凡，快到她有时候会忘记今天是周几。
其实今天早上，老周找她来着。
“棠棠，老周叫你。”
林筱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马尾辫甩在门框上，沈语棠从英语题里抬起头：“找我？”
“是呀，听说好像要让你当班长还是什么的。”林筱挤挤眼，“提前恭喜沈班长啦。”
“油嘴滑舌。”沈语棠笑着骂了她一句，起身往办公室走。
走廊里应该是刚拖过地，瓷砖上还有没干的水痕，踩上去啪嗒啪嗒响，阳光从走廊扶手杆的缝隙里斜着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办公室的牌子在左手边第三间。
她敲了敲门。
“报告。”
“进。”
推开门的瞬间，办公室的冷气扑面而来，和走廊里残留的暑气像是两个季节，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周宗仁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埋头批改作业，保温杯搁在手边，盖子拧开着，一缕热气袅袅地往上飘，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了她一眼，然后摘下眼镜，顺手用袖子擦了擦镜片。
“语棠啊，来，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慢慢悠悠的，带着本地口音特有的拖腔，“这次找你呢，是老师想给你个任务。”
沈语棠没坐，站在办公桌边上，双手背在身后。
周宗仁也不勉强，把红笔往作业本上一搁，身子往后靠了靠：“你呢，有上进心，还很负责，这些老师都看在眼里，所以高二这个班长的位置，老师想让你来当。”
沈语棠张了张嘴。
“你先别急着拒绝。”周宗仁摆摆手，端起保温杯撮了一口，茶叶在杯口晃了晃，“当班长呢，是算在表现评估里面的，对你今后申请奖学金，有很大帮助。”
奖学金。
那两个字像一枚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沈语棠的话卡在喉咙里，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想起昨天晚上，母亲的咳嗽声，父亲的工资条，想起这个月的医药费还没凑齐，想起自己算过无数遍的那笔账——学费、生活费、杂费，每一笔都像一道魔咒让她得喘不过气来。
她想说“老师我不行”，想说“我从来没当过班干部”，想说“班里有很多比我更合适的人”。
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被“奖学金”三个字堵了回去。
像一只充满气的气球，被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是慢慢地，慢慢地，瘪了下去。
少女的双手交织在背后，左手五指攥着右手的食指，攥得指节发白。
“我知道了，老师。”
正想着，林筱已经跑完一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弯着腰扶着膝盖：“不行了不行了，我要死了。”
沈语棠从回忆里抽出身，把水递给她。
林筱灌了一大口，直起腰：“我再跑一圈，你等我。”
她又冲出去了。
少女抬起头，看向天边。
今天南城难得没有下雨，天空像被水洗过一样，蓝得透亮，蓝得晃眼，几朵云懒洋洋地挂在远处，一动不动的，操场边那棵大榕树被风吹过，叶子哗啦啦地响。
她忽然笑了一下。
嘴角慢慢咧开，弯成一道细细的弧线。
她的生活好像也没那么糟。
母亲的手术已经成功了，身体在慢慢恢复;父亲在工地很苦，但是她的奖学金能为他分担压力;她在这个市里数一数二的学校，还是火箭班，拥有大好的前程。
一切都还来得及，一切都还很明媚。
那年的她十七岁，站在操场边上，看着林筱在跑道上越来越近的身影，晚夏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痒痒的，拂过眉梢。
那时候的她，对生活还充满了希望。
我们南方这个地方10月底才有点秋天的感觉 春天开始就升温到夏天 而且夏天在一年里占比非常大 热的要疯掉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空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