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玻璃 他的世界好 ...
-
放学的时候雨停了。
沈语棠收拾书包,林筱在旁边慢吞吞地装东西,嘴里念念有词:“数学两张卷子,英语一篇作文,语文要背《琵琶行》……我今晚不用睡了。”
沈语棠把笔袋拉上:“你上节课睡了一节,还没睡够?”
“那能一样吗?”林筱瞪她,“上节课是政治,睡觉是反抗;今晚写作业,睡觉是奢侈,懂?”
沈语棠笑了一下,没说话。
走出教学楼,空气里有雨后特有的味道,湿泥混着青草,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凉,天还没黑透,西边露出一小截灰蓝,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点惨淡的光。
路过小卖部的时候,沈语棠下意识往门廊那边看了一眼。
空的。
他已经不在了。
“看什么呢?”林筱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看见空荡荡的门廊和屋檐下还在滴水的石阶,“那有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沈语棠收回目光,“走吧。”
两个人往校门口走,林筱叽叽喳喳说着暑假里的事,说她妈带她去海边玩了,说她在沙滩上晒脱了一层皮,趴在床上好几天不能动,说她给沈语棠带了贝壳,后来忘在宾馆抽屉里了。
“我真的带了,”林筱强调,“就是走的时候太急,忘了。我发誓那个贝壳特别好看,粉粉的,上面还有花纹。”
沈语棠听着,偶尔回应她几句。
走到分岔路口,林筱停下来,书包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两道印子:“那我往这边走了啊,你回家小心。”
“明天见。”
“明天见。”
林筱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棠棠,阿姨要是还需要帮忙什么的,你跟我说,我家离你家又不远。”
沈语棠愣了一下。
她开学那天也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我妈住院了”,没想到林筱记到现在。
她点点头:“好。”
林筱这才挥挥手,马尾辫甩来甩去,等她走远了,沈语棠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她家离学校不远,走路二十多分钟,不用坐车。这条路她走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哪家店换了招牌,哪棵树长高了,哪个下水道井盖下雨天会积水,她都知道。
经过菜市场的时候,她拐了进去。下午五点多,菜市场正是热闹的时候,地上湿漉漉黑乎乎的,都是菜叶子上带的水和买菜的脚印,卖鱼的那边腥味很重,她绕开走,去相熟的摊子上买了把青菜,又买了块豆腐。
卖菜的大妈认识她,多塞了两颗姜:“带回去给你妈炖汤。”
沈语棠接过姜:“谢谢阿姨。”
“客气啥。”大妈手上忙着给别人称菜,头也不抬,“你妈身体咋样了?”
“还行,在家养着呢。”
“那就好那就好,让你妈好好歇着,别着急。”
沈语棠应了一声,拎着袋子往外走。
袋子不重,一把青菜一块豆腐,轻飘飘的,但她拎着,就觉得手里有东西。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家在老小区五楼,没电梯,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剩下一盏亮一下灭一下的,像是在打瞌睡,她爬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一层一层,数着数就到了。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和炒菜的声音。
屋里亮着大白灯,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铲子和锅的响声,肉香味飘出来,是青椒和瘦肉的味道,父亲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围裙站在灶台前翻动着锅铲。
他听见开门声,回头看了一眼:“回来了?”
“嗯。”
“饭马上好,去叫你妈吃饭。”
沈语棠把菜拎进厨房,放进水池里。父亲看了一眼:“又买菜了?家里有。”
“顺路。”
父亲没再说什么,转过身继续炒菜,煤气炉的火光映照着他的侧脸,他的背影比母亲生病前瘦了一点,肩胛骨撑着旧T恤,轮廓分明,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歪歪扭扭的结,是她小时候教他系的那种。
沈语棠看了两秒,转身往主卧走。
“妈,吃饭了。”
里面传来一声回应,很轻,带着点有气无力的尾音:“好,棠棠回来了呀。”
母亲半靠在床头,背后垫着两个枕头。脸色还是有点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手术过去几周了,刀口还没完全长好,医生说要多休养,少走动,最好是躺着,她的床头柜上放着水杯、药瓶、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
沈语棠走过去,把水杯往里挪了挪,怕不小心碰倒,又把窗户推开一半,让新鲜空气进来。
“今天怎么样?”
“还行。”母亲笑笑,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你爸非让我躺着,我躺得骨头都酸了。”
“那就躺着。”沈语棠说,“医生说让躺的。”
母亲看着她,眼神软下来,像温水一样漫过她脸上每一寸:“在学校过得怎么样?新班级还适应吗?”
“还行,同桌还是林筱。”
“分班又分一起了?”
母亲笑了,笑容让那张苍白的脸有了点生气:“那挺好,那孩子心好,跟你玩得来。”
沈语棠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是很小的一下。
她转身往外走:“吃饭吧,我去端菜。”
身后传来母亲轻轻的咳嗽声,很轻,她假装没听见。
饭桌上,父亲一直在给她夹菜,青椒肉丝,炒青菜,豆腐汤——她买的那块豆腐,父亲切了一半烧汤,剩下的一半留着明天做别的。
“多吃点。”父亲把肉丝往她碗里拨,“在学校一整天,肯定饿了。”
沈语棠低头吃饭,没说自己中午吃了什么。
母亲喝了一小碗汤就放下筷子,说没胃口,父亲劝她再吃点,她摇摇头,说真的吃不下,父亲就不再劝,低头吃饭,吃得很慢。
沈语棠看着那碗剩了大半的汤,没说话。
吃完饭她洗碗,父亲去给母亲换药。
水龙头哗哗地响,水有点凉,洗洁精的泡沫在手心里化开,她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放进碗架里,又把锅刷了,把灶台擦了一遍。
主卧的门没关严,透出声音,很轻,是父亲在问“伤口还疼不疼?”,母亲说“不疼,你轻点就行。”。
她关掉水龙头,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亮着一盏一盏的灯,有的白,有的黄,有的在闪——大概是电视,有人在做饭,有人在吃饭,有人在说话,甚至有人在吵架。
她站在黑暗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到自己房间。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就满了,书桌上堆着课本和卷子,台灯是老式的,灯罩有点歪,她一直没修。
窗玻璃上有几滴雨痕,是下午那场雨留下的,还没干透,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外面没有雨声,但她盯着那几滴雨痕,总觉得还能听见什么。
啪嗒,啪嗒。
像水滴砸在石阶上。
她想起下午那个画面。
小卖部门廊,屋檐滴水,石阶上的绿苔长得厚厚一层,还有那个少年,咬着雪糕,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跟这个世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她想,他可能真的跟这个世界隔着一层什么吧。
但那又怎样呢。
她自己呢?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这双手会做饭,会洗碗,会写作业,会照顾人。
这双手什么都会。
只是有时候,也会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这章是过渡的呀 交代一些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