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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谢谢 那个总是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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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阴天。
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厚棉被捂在城市上空。没有雨,但空气里都是水汽,黏黏的,闷闷的,贴在皮肤上,让人提不起劲。
沈语棠到教室的时候,林筱已经到了,正趴在桌上补觉。她把书包放下,习惯性地往后面看了一眼——
凌凝今天来了,还是那个姿势,趴着,脸埋在手臂里。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露出一小截苍白的后颈。
她收回目光,翻开语文书。
早读课,老周抽背文言文,教室里嗡嗡嗡的,全是背书声,沈语棠背一会儿,走一会儿神,背一会儿,又走一会儿神。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光线暗得像傍晚,教室里的日光灯亮得有点刺眼。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可能是昨天的运动会报名,可能是林筱跑步时的蠢样,可能是老周说的“奖学金”,也可能什么都没想。
身后一直没动静。
他没动,没翻身,没发出任何声音,像是根本不存在。
那种感觉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只要她停下来,只要她不再想别的,就能感觉到——后面有一个人,一整个早上都趴着,一动不动。
她想,他睡着了吗?还是醒着,只是不想动?
她不知道。
上午的课无聊得像复印机印出来的。
数学课讲椭圆,英语课讲定语从句,历史课讲部落冲突,老师在讲台上说,粉笔在黑板上写,底下有人记笔记,有人打瞌睡,有人偷偷传纸条。
沈语棠一直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偶尔,她翻书的时候,翻页的声音会比平时轻一点,偶尔,她往后靠的时候,椅背不会碰到他的桌子——她会控制距离,不会碰到。
她自己都没发现这些,只是习惯了。
就像习惯了窗外的天一直是灰的,习惯了空气一直是潮的,习惯了身后一直有一个沉默的存在。
中午吃饭,林筱拉着她去食堂:
“今天有红烧肉,快点快点,去晚了就没了!!”
沈语棠被她拽着跑,跑到食堂的时候还是排了长队,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位置,最后在角落里挤了个两人座。
林筱一边吃一边念叨运动会的事,说她昨天练完腿疼了一晚上,说她今天早上差点起不来,说她觉得接力赛那天自己一定会拖后腿。
沈语棠听着,偶尔应一声。
“对了,”林筱忽然压低声音,“后面那个,今天来了没?”
沈语棠筷子顿了顿:“来了。”
“哦。”林筱嚼着饭,“他好像经常不来,也不知道干嘛去了。”
沈语棠没接话。
林筱也没再问,话题又转到别的地方去了。
吃完饭,午休时间,教室里趴倒一片,沈语棠没睡,趴在桌上发呆。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细细的一条。
下午的课更无聊。
语文课讲古文,老师让翻译,点了几个人起来回答。沈语棠被点了一次,站起来说了几句,坐下。林筱被点了一次,站着憋了半天,最后老师说“坐下吧,课后多看看注释”。
窗外开始飘雨丝。
很细,像雾一样,落在玻璃上就看不见了,但时间久了,玻璃上会慢慢凝出一层水汽,把外面的世界糊成一片模糊的灰。
沈语棠盯着那层水汽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后面的人还在。
一整天了,他没离开过,除了中午可能去了哪里,其他时间就一直趴着,一动不动。
她想,他不难受吗?
一直趴着,脖子不酸吗?手不麻吗?
但也就是想一下。
下课铃终于响了,放学了。
教室里很快热闹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书包拉链的声音,笑声,说话声,混成一片。
沈语棠没着急走,她还有两道数学题没写完。
林筱收拾好书包,站在旁边等她:“你还不走?”
“写完这两题。”
“那我先走了啊,我妈说今天包饺子,让我早点回去帮忙。”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林筱走了,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说话声越来越远,最后归于安静。
沈语棠低着头,继续写题。
窗外,雨丝还在飘。天色暗下来了,灰蒙蒙的,像是黄昏又像是傍晚,教室里只剩她一个人,日光灯嗡嗡地响,光线有点冷。
她写完最后一步,把笔放下,开始收拾书包,就在这时,她忽然意识到教室里还有别人。
她愣了一下,转头。
凌凝还在。
他就趴在那里,和早上进来时一模一样。脸埋在手臂里,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露出一小截苍白的后颈,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沈语棠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她该走吗?还是……叫他?
外面的天越来越暗了,教室里只剩她头顶这一排灯亮着,后面的区域已经沉在阴影里,他就趴在那片阴影中,像一株被遗忘的植物。
她想,不会这一个月来,他每天都是这样,来了,趴着,消失,没人跟他说话,没人叫他,没人等他吧?
如果她就这么走了,他会一直趴到什么时候?
晚上?明天早上?
她站在那里,犹豫了几秒。
“凌凝。”
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什么。
她又叫了一声:“凌凝。”
这次声音大了一点。
她看到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很慢,像是一个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睡着的人,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
沈语棠第一次这么近地看清他的脸。
他的头发有点长,刘海垂下来,遮住一部分眉眼,发丝有些凌乱,像是趴了一整天压出来的痕迹,肤色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像很久没见过太阳的白,透着一点病态的冷。
眼睛很黑,黑得发沉,里面什么都没有,像是空的。
他看着她,眼神有点茫然,像是还没从那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完全醒过来。
沈语棠又看见他的手。
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凸起,一条一条的血管清晰可见,腕骨的轮廓从袖口里露出来,像是轻轻一握就会断。
沈语棠站在那里,没动,也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好像终于清醒了一点,抬起头,又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是什么都没有,但沈语棠觉得,他好像认出她来了,不是知道她叫什么的那种认出,是知道“这个人见过”的那种认出。
“谢谢。”
声音很轻,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就两个字。
他低下头,开始慢慢收拾东西,动作很慢,像是做什么都很费劲。
沈语棠站在原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走。
最后她还是走了。
走出教室的时候,他已经站起来了,动作还是很慢,肩膀微微塌着,他很瘦又很高,用林筱的话说,就是“整个人像竹竿子一样”。
她转过头,走进走廊里。
走廊很黑,只有尽头有一盏灯亮着,她的板鞋哒哒哒的,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她想起刚才那个画面——他从手臂里抬起头,眼神空空的,头发有点乱,肤色很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条一条的。
还有那句“谢谢”,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站在楼梯口,发了几秒的呆。
然后她继续往下走。
回家路上还是每天都做的事,买菜,看看沈母今天状态怎么样,然后吃饭写作业。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她坐在书桌前,翻开作业本,写了几行字。
她想起今天放学后的事。
想起他从手臂里抬起头,眼神空空的,看着她。
想起他说“谢谢”。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谢谢,她只是叫醒了他而已,换作任何人都会这么做。
但她忽然想起,这一个月来,好像从来没人叫过他,上课没人叫他回答问题,下课没人找他说话,放学没人等他一起走。
他一直是自己一个人,一个人来,一个人趴着,一个人消失。
今天如果不是她还在写作业,他会一直趴到什么时候?会不会趴到晚上,趴到保安来锁门?
她不知道。
她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但写着写着,她又想起他的手,很瘦,瘦得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凸起。
她想,明天他还会来吗?
如果来了,他还会趴着一整天吗?
如果趴着,还会有人叫醒他吗?
她不知道。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第一次写长心理呀

有点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