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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房东艾玛·穆勒(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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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的饭菜你刚来吃不习惯。”温乡在旁边接了一句,“时间久了就习惯了。”“嗯嗯。”宋稷满嘴食物,腮帮子鼓得老高,说不清话,只能不停点头。
汤足饭饱。八个菜吃得只剩八个空盘子,干干净净,连汤汁都被宋稷拌了饭。他终于想起来问正事。“阮玉学姐,奥格斯堡大学是不是中国学生特别少?”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总感觉他们看到我,就跟我们村里的老头老太太看到外国人一样。”
阮玉摸了摸自己因为吃得太饱而变得圆滚滚的小肚子,点点头。“奥格斯堡大学基本上不招亚洲的学生。”她说,语气变得正经了些,“尤其是中国的学生。”
宋稷有些惊讶。他一直以为这是一所招生条件比较宽松的学校——不然他怎么能轻轻松松靠着一位素不相识的教授的推荐信,就拿到了入学通知书?
“为什么?”
这个问题让阮玉面露难色。
“因为信仰。”温乡含糊其辞地接过话,“还有其他的一些原因。”
信仰?“可我信仰马克思列宁主义。”宋稷说,语气认真得像在汇报思想, “在国内,我周围的人都是和我一样的信仰。”
温乡和阮玉对视一眼,笑了。“我们也信仰马克思列宁主义。”温乡说,语气比之前温和了许多,“只不过还有其他的一些东西是学校比较看重的。恰好你具备了这些学校看重的东西。”
宋稷点点头。他看出来两人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学校的中国学生多吗?”他换了个问题。温乡和阮玉同步摇头。“加上你,加上我和温乡,总共七个。”阮玉伸出白皙的手指,比了个七。
“这么少?”宋稷眼里的困惑快溢出来了。“还有一个学姐,三个学长。”阮玉说,“他们是博士研究生二年级的学生。只是他们和我们不在一个校区,所以你不会经常见到他们的。”说完,她打了一个很响的嗝。温乡扯起嘴角,微微笑了。
“对了学弟,”阮玉突然来了兴趣,“你来自哪个市?”“南山市。”宋稷傻笑着回答。阮玉听完笑了笑:“是一个人才辈出的好地方。我和温乡都来自海玉市。”
海玉市。宋稷听过,是大多数有钱人住的城市,经济高度发达。和他们家乡的发展水平,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也就是说,他面前这两位,是妥妥的富家千金和富家公子。
“对了学弟,你现在住在哪里?”阮玉接着问。
“阿德尔斯里德小镇。”
这句话说完,宋稷明显看到温乡和阮玉的表情都变了。
阮玉皱起眉头:“你为什么选择那里?”宋稷实话实说。他在安泊这个软件上找到的租房信息,只有艾玛太太的房租最便宜。后来联系了艾玛太太,商量好细节,就租下来了。
阮玉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有什么问题吗?”宋稷小心翼翼地问。阮玉刚要开口,被温乡拦住了。
“没事。”温乡说,语气平静,“你阮玉学姐的意思是,你住的地方离学校太远,不方便。”
宋稷心里清楚,事情绝对不是这样。但他也不好追问——人家刚请他吃了一顿大餐。
“国外学校的教科书一般都很贵。”温乡瞟了一眼宋稷装资料的透明塑料袋,突然说,“你可以去市区的二手书市场买二手的,会便宜很多。”阮玉在旁边插嘴:“也没有贵吧?我们俩不都买的新书吗?”
话音刚落,温乡又给了她一个爆栗。“能一样吗?”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人家专业所需的教科书数量,至少是你专业所需教科书数量的三倍。”
宋稷闻言,心里一暖。
他感激温乡,不仅仅是因为这顿大餐。更是因为温乡看出来了他的窘迫,还悄无声息地维护了他那点拮据的尊严。有时候,不动声色的帮助,才是对宋稷这种人最大的善良。
一顿饭吃完,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的雨点砸在餐厅窗外那尊绿色的雕塑人偶上,溅起的水花扬起来,落在宋稷脸上,凉飕飕的。他抬手抹了一把,往窗外看去——雨幕厚得跟帘子似的,对面的楼都看不清了。
温乡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那手机背后的苹果标志闪了一下。
“你有手机吗?”宋稷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温乡不是在炫耀自己那一万多的手机,而是想加个联系方式。
“有的有的。”他赶紧低头,从那个透明塑料袋的最下面翻出自己的手机。那手机拿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
屏幕上有几道裂纹,边角磕掉了漆,后盖还有一块翘着,用透明胶带缠了一圈。这是他考上大学那年,他母亲卖了家里刚收的玉米凑钱给他买的。四年过去了,这手机卡得不行,动不动就黑屏,除了能接打电话、收个短信,基本干不了别的。他一直小心翼翼用着,可还是磕成了这样。
温乡接过他的手机,没多看,也没多问,手指在上面点了几下,又递还给他。“遇到什么困难就联系我和你阮玉学姐。”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还是淡淡的,但宋稷听出来话里的认真,“一个人在国外生活,不像国内那么方便。保护好自己,不要随便相信陌生人。”
唠叨完,他又把二手书市场的位置发了过来。“我和你阮玉学姐下午要去找导师制定新学期的学习计划。”温乡收起手机,“没空陪你去。你要注意安全,尤其在这样的城市。”后面那句他说得轻,但宋稷没太在意那个“尤其”。
他只觉得稀奇——这个高冷面瘫、生人勿近的学长,居然也会这么唠叨,还有点可爱。阮玉从包里翻出一把伞,塞进宋稷怀里。那把伞小小的,粉色的,伞面上印满了五颜六色的小花花,伞边还镶着一圈蕾丝。
“拿着,别淋着。”。宋稷还没来得及说“谢谢”,阮玉已经一转身,钻进了温乡撑开的那把同款小粉伞底下。两个人肩并肩往那辆绿色的兰博基尼走去,粉色的伞面在雨幕里晃啊晃的,像一朵移动的花。
宋稷低头看看怀里那把花里胡哨的小粉伞,有点哭笑不得。
二手书市场在一条很偏僻的巷子里。宋稷撑着那把小花伞,一路走过去,收获了不少路人的侧目礼。他知道他们在看什么——一个东方面孔,举着一把印满小碎花的粉色蕾丝边小伞,在这灰蒙蒙的雨幕里格外扎眼。那眼神跟看变态似的,仿佛他是个爱穿女装出门的怪人。
宋稷把伞压低了些,遮住半张脸,加快脚步。
巷子尽头是一扇老旧的木门,门框上方的招牌已经看不清字了。他推开门,门框上挂着的铃铛“叮铃”响了一声。
店里比外面看着大多了。天花板很高,一排排书架顶到房顶,一直延伸到房间深处,像一条条昏暗的隧道。灯光是发黄发暗的那种,照得整个空间昏沉沉的,角落里几乎看不清东西。书架上塞满了书,厚的薄的,新的旧的,横着竖着,挤得满满当当。
“你好?”宋稷喊了一声,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店主不在。
宋稷犹豫了一下,决定自己先逛逛。
书架上的书大多是神学类的——《奥古斯丁全集》《托马斯·阿奎那神学大全》《教会史》《圣经注释》……偶尔能看见一两本文学类的,但摆放得杂乱无章,像是店主人随手一塞,全凭心情。
他慢慢往里走,走到最靠里的一个角落。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一个小小的柜门,嵌在书架最底层的位置。柜门上刻着一个图案——天平,加上一把利剑。一条蛇缠绕在天平的两端。利剑之上,有一个圆形的线条。和他房间书桌抽屉背面那张纸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宋稷蹲下来,伸出手,抚摸着那个图案。刻痕很深,指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道线条的走向。这好像是个宗教类的标志?有空可以问问阮玉学姐,她学的就是天主教神学。
“嘶——”手指上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他猛地缩回手,发出一声惨叫:“啊!”低头一看,右手的食指上冒出一滴鲜红的血,殷红殷红的,在指腹上滚了滚,滴下来,落在柜门前的木地板上。
宋稷把手指放进嘴里吮吸了一下,心想:真疼啊,怎么划的?
“咔哒。”面前的柜门突然弹开。宋稷被吓得往后一仰,差点坐在地上。
柜门里面,是一堆手稿一样的东西,泛黄的纸页,边角卷曲,整齐地摞在一起。陈旧的气息从那堆纸里散发出来,有点霉味,有点纸浆陈化的酸味,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古老的味道。
“如果你喜欢的话,可以全部拿走。”一个温柔的女声从背后响起。那声音很好听,软软的,带着一点古老的发音方式。
宋稷猛地扭过头。一个高个子女人站在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她穿着一件紧身的红裙子,裙摆到小腿,勾勒出起伏的曲线。脚上是红色的高跟鞋,细细的跟,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难怪他没听见。一头金色的大波浪卷发披在肩上,衬得皮肤很白。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像湖水,像宝石,正安静地看着他。
还有……傲人的、挺拔的……咳咳。
宋稷赶紧把视线挪开,再看就不礼貌了。
“对不起。”他站起来,用德语道歉并说明自己的来意——刚入学的新生,需要买教材,听学长说这里可以买到二手的。
女人听完,点点头,让他等等,说自己需要去后面找找他需要的那些书。宋稷赶紧把书单递过去。女人接过来,扫了几眼——真的是扫了几眼,前后不超过五秒钟——就把书单还给了他。
“我记住了。”她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过身,扭着身子朝后面的黑暗中走去。红色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这一次,终于发出了轻微的“嗒嗒”声,一下一下,消失在黑暗深处。
宋稷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书单。这就……记住了?他低头看了看那堆手稿,又看了看那个女人消失的方向。柜门还开着,昏黄的灯光照在那堆陈旧的纸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