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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新关系的开始 泠澪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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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澪缓缓地睁开眼睛，夕阳的光线透过窗帘洒在她的脸上。
她试着动了动身体，高烧带来的头痛和无力感已经消退了一半，只剩下四肢的酸软。
她掀起被子，坐起身来，目光落在床铺上，白厉的床不知何时已被整理得干净整洁。
她扶着墙走到白厉床侧的窗边，一把拉开了窗帘。
连日不休的暴雨终于停歇，积水的街道反射着暖金色的光；窗外的天空被瑰丽的黄昏染尽，先前黑云压城的阴霾仿佛从未存在过。
雨……停了。
她随即又环顾四周，光线将整个房间照得光亮，让她更加看清了全貌。
……这里是哪？
泠澪以为自己看错了，这完全不是她记忆中那又脏又乱、地上杂物散落的房间。
然而，书架上那些漫画，以及桌下电脑主机轻微的嗡鸣声，却在无声地提醒着她，这里确实是白厉的家。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泠澪一人，她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内心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那是一种被人善待的困惑，以及对这种善意所产生的本能抗拒。
白厉他人呢？
她不明白，为何自己会好奇白厉的去向，难道在短暂的相处中，她已经对这个人产生了依赖？
正当她无所事事，准备继续回地铺上躺着时，她看到地铺前的折叠桌上，有个玻璃水杯压着一张纸条，旁边还摆着两包药和体温计。
她打开了那张纸条，上面写着：“如果你醒了的话，就量一下体温，感冒药和发烧药各吃一粒，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一看就是白厉留下的纸条。
她端起水杯，就着温热的水吞下两颗药片，随后将体温计夹在腋下，十分钟过去后，她定睛一看，38.4度。
就在这时，“咔哒”一声，门锁转动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泠澪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只被惊扰的猫，猛地转过身警惕地望向门口。
门被推开，白厉提着好几个购物袋走了进来。他看到站在房间中央的泠澪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啊……你醒了？”他看到泠澪手中还拿着一根体温计，尴尬地说，“那个纸条你看到了吧，感觉怎么样？烧退了吗？”
……
就在白厉几乎要被这沉默压垮时，泠澪开口了。她的声音因为高烧初愈而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清晰。
“你去哪了？”
白厉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他举了举手中的布袋：“我出去买了点东西，想着你醒来可能会饿……毕竟粥凉了就不好吃了，这里是今晚的食材，还有一些日用品和换洗的衣服……”
他顿了顿，视线有些不自然地飘向别处，声音稍微压低了些。
“那个……贴身的衣物我也顺便买了几件，不知道尺寸，就让店员拿了均码的。”
白厉没敢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赶紧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咳……先不说这个，体温计上面显示多少度？”
“三十八度四，我吃过药了。”
“那就好，再过一两天就能痊愈了。”白厉舒了口气。
泠澪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的宽大衣服，又将视线移去白厉手提着的袋子。
“你买这么多东西，不怕我突然走了吗？”
白厉的手指微微一颤，布袋险些滑落，他稳住袋子，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外面确实停雨了……可就算你真的要走，我也不能让你生着病、空着肚子、穿着不合身的衣服离开啊。”
白厉将这些袋子放在小桌上。泠澪的视线跟着他移动，看着他从袋子里拿出新鲜的肉和菜。
“饿了没有？晚饭我来做，那些衣服你自己去浴室看看合不合身。”
如果不是因为泠澪，他可能现在已经点好外卖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低着头，开始专注地清洗那块瘦肉。
“白厉。”
“嗯？”
“你的衣服、泡面、粥、还有药……多少钱？我会还给你。”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白厉清洗瘦肉的动作一顿，然后猛地抬起头：“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急忙摆手，因为着急，声音都大了几分，“我没想过让你还钱！”
“那你想怎么样？”泠澪追问，身体微微前倾，防御的姿态再次出现。
“收留我这个无家可归的，甚至还会连累你的累赘，你图什么？”
过往的经历告诉她，每一次善意背后，都藏着她无法承受的代价。第二任养父也曾对她和颜悦色，直到他喝醉后拿出鞭子。
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警惕和怀疑，白厉感觉心里一阵发堵。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放下手上的肉。
“我图什么……”他自嘲着，“我一个大学毕业快一年都找不到工作的废柴，存款只够再撑两三个月，我自己都快养不活了，我能图你什么？”
“自己都快养不活了，还有心思为我买这么多东西？”
“是我要把你带回来的，你出什么事我得负责。就这么简单，没有为什么，也没有图什么。当时觉得，如果我就这么走掉，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泠澪怔了。
她预想过无数种回答，或伪善，或贪婪，或怜悯，唯独没想过是这样一种近乎“愚蠢”的坦白。
“你根本不了解我，……你不会想要收留我的。”
“我确实不了解，”白厉固执地看着她，“但可以从现在开始了解。”
“都说了！”泠澪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挤出沙哑的声音，大声地对白厉喊道。
“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她咬紧下唇，下定决心，决定拿出自己最后的、也是最有效的武器，来彻底斩断这份不该存在的联系。
她转过身，背对着白厉，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撩开了自己后颈的长发。
“你看清楚。”
那个由字母和数字组成的黑色编码“X-0122”，它像一个丑陋的烙印，永久地刻在了那片白皙细腻的皮肤上，毫不保留地完全暴露在白厉的视线里。
“这……这是……”白厉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往前凑近了一步，看得更加真切。
毫无疑问……在新闻中偶尔提及，或从他人口中听闻的“编号”，如今却活生生地呈现在白厉的眼前。
没等白厉把话说完，泠澪冰冷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丝自嘲和刻意的疏离：
“你看清楚了吧，我是个这种东西。”
她放下头发，缓缓转回身，脸上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一个被制造出来的克隆人，一个别人眼中的怪物。”
“收留我，迟早会给你惹上天大的麻烦。”
她向前走了一步，直视着白厉震动的瞳孔，一字一句地说道：
“现在，你明白了的话，就该把我赶出去。这才是对你最好的选择。”
泠澪盯着白厉，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她等待着他瞳孔里的震惊转变为厌恶，等待着他像躲避瘟疫一样后退，等待着那句熟悉的“怪物”或者“滚出去”。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没错，理应如此，就该以这种方式，让他彻底死心。
白厉脸上的震惊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心疼，有愤怒，但唯独没有泠澪预想中的厌恶与恐惧。
他终于明白，她在漫画上写下的那句“被需要的存在”，究竟背负着多么沉重的含义。
“一定……很痛吧？”
白厉的声音很轻。
“不只是烫印的时候，之后肯定……也很难熬。”
“你……”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撬开了泠澪心中最坚固的防线。那道由无数的辱骂、抛弃和伤害筑成的高墙，轰然倒塌。
她用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伪装。
但他眼中只有纯粹的、不加掩饰的难过。
眼泪，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落，她像是忘记了该如何发出声音，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身体因为压抑着呜咽而剧烈地颤抖。
“为什么……？”
“啊……你、你别哭啊！”白厉顿时手足无措。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觉得我恶心？”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问道，“明明……我只是个被制造出来的……物品。”
“物品？”
白厉皱起了眉，原本的声音里带上了怒气，但那怒气并非对她，而是对她说出的这两个字。
“去他妈的物品！”
白厉突然爆了粗口，眼底全是压不住的火气。
“会饿得缩在垃圾桶旁边发抖的，是物品吗？！会因为一句台词就修改别人漫画的是物品吗？烧到三十九度八连吞咽都觉得疼的……是物品吗？！”
他一连串的反问，像重锤一样敲在泠澪的心上，让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随后一个踉跄，跌坐在了凳子上。
“什么叫对我最好？”白厉上前一步，逼近了她，“把你带回来的是我，让你冒雨跟我回家、最后发烧的也是我！现在我看到你后颈有串数字，就觉得麻烦，就把你一个人再扔回街上？那我成什么了？混蛋吗？！”
白厉的语气逐渐平复，他弯下腰，将手轻轻地搭在泠澪的肩膀。
“对不起……澪，我又没忍住，刚才说话太大声了。”
“我不知道别人怎么看。”他看着她的眼睛，安慰地说：
“但在我眼里，我只看到了一个叫泠澪的大活人，一个需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把病养好的……女孩子。”
泠澪彻底愣住了，她所有准备好的、用来刺伤自己也刺伤别人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你这……你犯规……”泠澪坐在凳子上低垂着头，用手掩住口鼻，止不住的泪水不断滴在地板上。
“呜……”泠澪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忍不住发出一声呜咽。
“我……我怎么就犯规了？”他下意识地反问，声音都软了下来，肩膀也垮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
泠澪抽噎着，逻辑混乱地指责他，“哪有……哪有人这样的……我说我是怪物，你应该……你应该害怕，然后愤怒地把我赶走才对……这才是对的……”
“那是什么鬼规则啊！”白厉哭笑不得，他放在她肩膀上的手没敢用力，只是轻轻地拍了拍。
“把一个生着病又无家可归的女孩子赶出去，这不叫‘对的’，这叫‘人渣’。我不想当人渣，行不行？”
他的话语简单又直白，像个固执的小学生在辩论“好人”与“坏人”的区别。
她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也支撑不住一直紧绷的身体，双腿一软，顺着凳子边缘缓缓滑跌在地板上。
她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试图堵住那些丢人的哭声。
但压抑了十几年的委屈、恐惧和终于落地的安全感混杂在一起，像决堤的洪水般，瞬间冲垮了她最后的防线。
她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瘦弱的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发出压抑却又无法克制的、撕心裂肺的呜咽。
白厉站在她面前，彻底没辙了。他想安慰，却又怕触碰到她更多的伤口。他蹲下身，犹豫了半天，最终只是把那盒放在电脑桌上的纸巾，轻轻放在她旁边的地板上。
“哭吧，”他轻声说，“哭出来会好受点。我不走，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就那么安静地蹲在她身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泠澪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的抽泣。屋内的光线随着夕阳的沉落而变得昏黄。
“……饿了。”
一个微弱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从膝盖间闷闷地传出来。
“你那块肉还不洗干净，是等着发臭吗？”
白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他站起身，揉了揉发麻的腿。
“好，开始做饭！”他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轻快语气说道。
他没有去扶泠澪，也没有再提刚才的事，而是自然地转身，走回厨房里，重新拿起那块瘦肉，背对着她，开始专注地处理起来。
泠澪在地板上坐了一会儿，才用手掌心胡乱地擦了擦脸，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
“……我去洗澡，顺便试一下新衣服。”
窗外，夜幕降临，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散落的星辰。
洗完澡的泠澪换下了白厉宽大的衣物，穿上了新衣服。尺寸意外地合身，一件干净的棕色圆领长袖衫，搭配一条白色的休闲裤，散发着新布料特有的、略带僵硬的气味。
“合适吗？”
“合适，穿着……也很舒服。”
“还好没买大一码。”
“齐活儿，开饭咯，坐下来吃吧。”
随即，他将饭菜摆放在折叠桌上。
泠澪走到桌边，和白厉面对面地一起坐了下来，两人默默地拿起了筷子。这顿晚饭，在一种奇异的宁静中进行。
泠澪吃得很慢，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吃得要多。白厉没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吃。
一个房间，一盏亮灯，两道沉默的身影，一顿迟来的晚餐。
那个关于身份、关于过去、关于未来的沉重话题，被两人默契地轻轻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