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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声的守护 白厉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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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厉坐在电脑椅上,心不在焉地看着手机里面的内容。
他“唰”地一下滑过网页,随便点进了一个页面。
这是一道发布于两天前的信息,里面写着:
“近期,我国南方地区多地出现强降水,特大暴雨连续不停,请各位市民注意不要随意出行……”
白厉仰头看着天花板进入思考:
澪发高烧可能就是因为持续淋雨,没有及时保温所导致的。
毕竟四月份的天,一直都不太寻常。
“有个女人往我水杯里放安眠药。”
“她怕我偷看家庭相册。”
“我没有地方去……”
这些零碎的话在脑子里乱撞。
继母?被排挤的外来者?被赶出家门?
虽然不想瞎猜,但这些烂俗电视剧里的桥段,恐怕正在她身上真实地演着。
看她的样貌年纪,应该还在读高中吧?本该在学校里挥霍青春,或者在父母怀里撒娇……
但我看到的,只有一身的伤,和满身的刺。
真可怜啊……
……好想守护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猛地甩了甩头,像是要甩掉某种脏东西。
一股莫名的烦躁——甚至可以说是生理性的恶心,猛地涌了上来。
为什么?想不明白。
我只是盯着那个昏睡的侧影,觉得“可怜”这个词,非常刺耳,非常不舒服。
如果……如果现在电话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我一时嘴快,没藏住,把自己不务正业、窘迫、存款快见底的现状和盘托出了。
然后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我最害怕的、混杂着担忧和失望的叹息:
“……孩子,你在外面受苦了,你好可怜啊……”
我猛地打了个冷颤,鸡皮疙瘩瞬间从后颈窜到了手臂。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会怎么做?
我大概会觉得无比羞耻。我会觉得自己的尊严被一脚踩在了地上,碾得粉碎。
我会立刻找个“我这边信号不好”的蹩脚借口挂掉电话,然后把自己蒙进被子里,假装自己不存在。
我自己就是个连现状都不敢告诉家人的“可怜”的废柴,一个靠着积蓄苟延残喘的懦夫。
我有什么资格,用这个词去形容别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复杂的感觉,但我知道,“可怜”这个词是错的,那不是“守护”。
不行。
她不需要这个。
所以我决定不去“守护”,也不去“可怜”。
只是……陪着。
陪在她身边,哪也不去,直到她痊愈,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大的关心。
“嗡——嗡——嗡!”
安静的房间里,放在电脑桌上的手机突然爆发出极其剧烈的震动声,木质桌面的共振在这一刻简直响如擂鼓。
妈呀!不会真的是妈打过来的吧?!
白厉吓得心脏骤停。
别!千万别吵醒她!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整个人扑过去一把死死捂住手机屏幕,大拇指疯狂连按静音键。
他做贼心虚地回头看了一眼地铺。泠澪只露出小半张潮红的脸,眉头紧蹙,但好在并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惊醒,依然陷在昏沉的深睡中。
白厉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才抹了一把冷汗,低头看向屏幕。是一个备注叫“老魏”的人打来的语音通话。
他赶忙挂断电话,然后打开QQ,给老魏发了条信息:“你打电话干嘛??不会发信息吗[怒]”
老魏几乎是秒回回复道:“我看你这个点了游戏没在线,还以为你赖床了,所以就打电话过来催催你[呲牙]”
几秒钟后,这个人又发:“不就打个电话,那么大反应干嘛,上号,速度速度”
白厉盯着手机屏幕,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这家伙……
“老魏”名叫魏文铮,是白厉的死党。
在机缘巧合之下,两人成了铁哥们,初中到大学都是同校,毕业后找到了份还算不错的工作,平时没事就找白厉打游戏。
他叹了口气,然后打了一行字:“我今天有点事,先不玩”
魏文铮吐槽道:“昨天都还玩得那么起劲,跟我说明天试一下新装备,现在你却告诉我你有事?你特么金屋藏娇呢?[怒]”
白厉无视魏文铮的玩笑话,回复道:“我今天真有别的事要干,我要去参加面试,在搭公交,所以不方便听电话”
“找到工作了?拍张照过来看看[邪笑]”
“坐公交有什么好拍的,而且也不知道面试通不通过呢!”
“行吧行吧,有空发消息给我。对了,下周找个时间一起出来聚聚,咱哥俩撸个串去?好久没见了”
“好,时间地点你来定”
白厉划掉QQ后台,工作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找得到啊……
他打开手机相册,里面都是些记录生活近期状况的照片。
有刚收到货的全新游戏光盘、某个游戏的全成就通关记录、久违地做了几道家常菜,自己一个人吃干抹净……
他又看了一眼地铺上那团被子,想起了昨晚那个差劲的偷拍念头。
我才不是人渣……
他收起手机,从塑料袋里拿出退烧贴,小心翼翼走到泠澪面前。
确认她已经进入睡眠后,蹲下身子,微微地撩起她额头的刘海,然后轻轻地将退烧贴贴在她额头上。
如果还是好不起来的话,只能带她去医院了……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静观其变和默默守护。
他无法接受在别人生病时,自己却在一旁跟别人愉快地玩游戏。所以他拒绝了魏文铮的邀请,随便扯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他站起身,肚子久违地咕咕叫着。
说起来,他本来是出去买泡面填饱自己肚子的,但全顾着为泠澪忙活去了。
白厉看了一眼墙上时钟,十一点整。那么,该整点东西吃了。考虑到还有个患者在,今天中午就煮点粥吃吧,清淡饮食。
他从冰箱拿出昨天吃剩没切的猪肉,然后淘米……
白厉着手准备好一切后,便将小锅的锅盖盖好,然后回到椅子上,拿起了一本看过的漫画消磨时间。
那本漫画是昨晚被泠澪修改过对话框的,当他翻到被泠澪所修改的那一页。
「被需要的存在」,我是否也成为了被她需要的存在呢?话说原内容是什么来着?
这个念头浮现的同时,白厉逐渐意识到自己不可以再懒惰下去了,因为这份名为“责任”的重量太过沉重。
他环顾四周,才发现屋内的环境原来这么乱,以前一直都是吃了玩,玩了睡,完全没在意过整体的卫生。
既然要作出改变,那第一步就先从收拾房间开始吧,反正现在也没事干。
白厉放下手中的漫画后起身,在尽量不发出大的动静的情况下,开始收拾起了房间。
差不多一个小时后,白厉擦了擦额头的汗,犄角旮旯的地方能打扫的全打扫了,该分类的也都分类了,他将最后一本书放回小书架,昭示这场清洁的结束。
他打量着屋内的环境,不再乱七八糟,一切都相对整洁,看着令人舒心。
粥的香气越来越浓了。
白厉走到小灶台前,掀开锅盖。米粥已经煮得糜烂,肉丝融入其中,撒上一点点盐,热气腾腾。
他盛出一碗粥,晾在一边。然后又盛了小半碗粥,用勺子慢慢搅动,让它加速降温。
该叫她起来吃一点吗?还是让她继续睡?
他看着那团被子,感觉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比任何游戏BOSS都更难攻略的谜题。而攻略指南上只写着四个字:耐心,还有……别碰。
正当他盯着粥发呆时,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是魏文铮。
“面试咋样了?哥等你消息呢[抠鼻]”
白厉感到一阵强烈的烦躁和心虚。他瞥了一眼地铺,手指飞快地打字:
“还在等通知,烦着呢,别吵”
发送。
他把手机叩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不断提醒他现实压力的世界暂时隔绝在外。
这一次,他下定了决心。
他端起那碗温热的、熬得恰到好处的瘦肉粥,再一次走向地铺。
“澪,”他的声音坚定了一些,“起来吃点东西吧,吃了东西才好得快。”
被子里的人一动不动。
“是你说的,饿极了生饭也会觉得好吃。”
他试图用她自己的话激她:“但这粥我熬了很久,不是生饭。”
那团被子蠕动了几下,泠澪的动作迟缓而吃力,最终,她勉强用胳膊肘撑起上半身,后背虚软地靠在白厉的床边。
她大口地喘着气,额前的退烧贴因为汗湿而卷起一角。
“……吃。”
泠澪勉强挤出一个字回答,白厉将那碗温热的粥递过去。
他本想问“要不要我喂你”,但话到嘴边,看到她那副即使虚弱也绷紧的、拒绝一切的姿态,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只是把碗稳稳地放在她面前的小桌子上,确保她这样坐着也能够到。
“小心烫,”他补充了一句,尽管已经晾过,“慢点吃。”
泠澪的目光缓缓聚焦到桌上的碗。白色的米粥熬得糜烂,散发出质朴的香气。
她盯着看了几秒,似乎在辨认这是什么,又像是在积蓄抬手的力量。
终于,她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手指依旧带着病态的微颤,握住了勺子。她的动作很僵硬,舀起一小勺粥,送向嘴边。
白厉屏息看着,心脏莫名悬着。
第一口粥咽下去,她的喉咙滚动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显然是吞咽的动作牵动了疼痛的喉咙。她停顿了片刻,像是在对抗身体的不适。
白厉的心揪了一下。
但很快,她又舀起了第二勺。这一次,动作似乎顺畅了一点点。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或许是因为没力气,也或许是高烧影响了味觉和食欲。但她确实在吃,一勺,接着一勺,沉默而专注。
白厉没有一直盯着看,他转过身,假装去整理灶台,耳朵却竖着,捕捉着身后每一丝细微的动静——勺子和碗沿轻微的碰撞声,她偶尔压抑的、因吞咽疼痛而发出的轻嘶,还有那缓慢却持续着的进食的声音。
至少,她在接受他的照顾。至少,这碗粥能给她一点力气。
过了一会儿,身后的动静停了。
白厉回过头,看到碗里的粥少了将近一半。泠澪的手垂在身侧,勺子搁在碗里,她闭着眼,头歪向一边,靠着床边,胸口微微起伏,额前的退烧贴又滑落了一点。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不是之前那种带着尖锐敌意的样子,几缕汗湿头发黏在脖颈上。
白厉的视线无意间掠过她汗湿的颈侧,那里的皮肤因为高热和汗水显得格外苍白细腻。他立刻移开了目光,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赶紧收敛心神。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泠澪似乎半昏半睡,没有立刻察觉他的靠近。
白厉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目标不是她,而是那只碗。
成功拿开碗,看着剩下的小半碗粥和溅出来的一点痕迹,心想:还好,吃了不少。
正当他准备起身去放碗时,泠澪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茫然地落在白厉手中的碗上,然后又移到他脸上,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轻轻地说道:
“……难吃。”
白厉愣了一下。
这并非他想像中的任何反应,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褪去所有伪装后的直白抱怨?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卖相其实还不错的粥,又看看她那张因为病痛而皱在一起、写满“不满意”却毫无攻击性的脸,一种哭笑不得的情绪涌上来,冲散了些许紧张。
“哦,”他下意识接话,“那……下次我少放点盐?或者……肉切更碎点?”
下次。
泠澪涣散的目光凝滞了一瞬。这两个字像是一粒微小的石子,投入了她那潭死水般的心底。
对于一个残缺的、随时可以被替换的“垃圾”来说,也会有“下次”吗?
她没有力气去思考这个荒谬的问题。她只是深深地看了那个端着碗的男人一眼,然后重新闭上眼睛,将半张脸往枕头深处埋了埋,便彻底不再理会他。
白厉端着碗,僵在原地。
所以……这算是过关了吗?
他看着那个重新陷入昏睡(或者只是不想理他)的侧影,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动了一点。
他默默起身,收拾好碗勺,用抹布擦干净桌子上溅到的粥渍,又替她将滑落的被子拉高了一些——这一次,他的动作也稍微自然了一点。
做完这一切,他坐回电脑椅里,看着窗外依旧灰蒙蒙下着小雨的天空。
粥的味道真的那么差吗?他舀了一勺粥放进自己嘴里仔细品尝,然后回想了一下步骤。
或许……下次真的可以试试把肉剁成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