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改她的出厂设定》夏荧风之诗

3、高烧，慌张 “废物

　　“废物。”
　　“真蠢……”
　　“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吗？”
　　“养你不如养条狗。”
　　“真是个没用的垃圾。”
　　“你走吧，找别人去，这里没你待的地方。”
　　......
　　昔日之人说过的话语，再一次在泠澪的睡梦中浮现。

　　她猛地惊醒，坐了起来。

　　窗帘拉得不严，微弱的晨光从那道细缝射进室内，空暖气呼呼作响，与窗外稀稀拉拉的雨滴声交织在一起。

　　她一时间忘记了身处在哪，但床上白厉熟睡的呼吸声又向她证明，自己现在并不是身处在以前的“住所”，亦或是在街头露宿。

　　“又是这种梦……”她扶着额头，指尖触碰到的是滚烫的皮肤。

　　好晕……

　　白厉还躺在床上，他呼吸平稳，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点蓬乱的发旋。

　　她悄悄睁着眼，陷入了一种难以言说的空白。

　　像一艘没有锚的小船，在风雨暂歇的清晨漂浮着，哪怕知道稍后就会再次陷入风暴，也想多停一会儿。

　　即使这个房间略显局促、杂乱、甚至散着泡面、炒饭的味道，她也没有第一时间站起来推开门离开。

　　她静静地听着白厉的呼吸声。

　　那呼吸，和那些叫骂与呵斥的回音完全不同。它没有指责、没有命令，也不期待她做任何回应。

　　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陷在自己的睡眠里，毫无防备地曝露在晨光和微寒中。

　　屋子仍旧很乱。

　　靠在墙边的小书架上，漫画书歪歪斜斜地倒着，其中一本封面已经卷起边角。

　　电脑桌上堆了些空的饮料罐，还放着那支被她拿过、盖子已经松动的马克笔。

　　泠澪慢慢将头埋进被子里，只露出双眼。

　　她轻轻眨了一下眼。

　　然后，她就在那股滚烫的昏沉中，静静地听着，看着，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天光大亮，大概早上十点左右，外面时不时的汽车喇叭声、吆喝声变得清晰起来。

　　头好晕……全身都没力气……

　　被子松松垮垮地裹在她腿上。雨没停，只是稀疏了许多。窗帘缝隙扩大，阳光倾斜地铺进来，将墙角罩了一层浅淡的灰光。

　　白厉脸埋在枕头里，嘴里轻微地呼吸，身子随着呼吸起伏，头发散乱得像炸毛的猫。

　　窗外的雨滴声夹杂着远处几声汽车喇叭和楼下摊贩的吆喝声。

　　这些声音提醒她，这是城市，活人生活的地方。

　　她掀开被子，腿有些发软，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差点没站稳。

　　她把头偏向窗户，静静地看了一会街景，试图让大脑变得清醒。

　　楼下有几个摊贩顶着塑料布棚子支了油锅，油烟味被风吹到楼上，夹杂着葱花和炸面团的味道。

　　泠澪一时没动。

　　她不是在犹豫该不该走，而是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那个必要。

　　以往每次换地方，都是因为无法再留下。但这里虽破旧，虽邋遢，却没有人骂她，没有人用异样的目光看她。

　　她看着白厉那团乱毛似的脑袋，选择继续看向窗外，仿佛这样能减少一些头晕感。

　　不一会儿，白厉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揉着眼睛，然后下床。

　　“啊，你醒了，昨晚睡得怎么样？”他打着哈欠，去用热水壶烧水。

　　“很差。”

　　“作噩梦了吗？”

　　“算……算是吧。”泠澪故作坚强、忍着强烈的不适感说着。

　　白厉接好水，按了按烧水壶的开关，然后走进浴室开始洗漱。

　　“你不洗漱吗？这里有新的牙刷和毛巾。”

　　白厉嘴里已经刷出大量的牙膏泡沫，泠澪则是靠在窗边，对白厉的话语一问一答。

　　“……你洗好再说。”

　　“好吧。”

　　几分钟后，白厉洗漱完走出浴室。

　　“好了，该到你去…”

　　白厉刚出来，看到泠澪躺在地毯上用被子死死地裹住自己的身体。

　　她左手搭在额头上方，表情似乎有些痛苦。

　　“澪……你怎么了？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

　　“头…好晕……”

　　“难道是发烧了？”白厉见状，急忙跪在地毯边的地上，将泠澪的左手从她额头上挪开。

　　“别…别碰我！”泠澪使不上力气，微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抗拒。

　　“事到如今你还在意这个吗？！”白厉将手背轻轻贴住泠澪的额头。

　　嘶——好烫！指尖传来的温度简直像是在摸一块刚出炉的炭火。毫无疑问，这是高烧。

　　白厉急忙从电脑桌下面掏出家用医疗箱，拿出一根水银体温计，用力甩了几下，递给泠澪。

　　“夹在腋下，十分钟。呼……放轻松，我不会害你的。”

　　泠澪此刻已无力再挣扎，只好顺从地照做。

　　冰凉的玻璃管紧贴着滚烫的腋下皮肤，激得泠澪一阵细微的战栗。那点凉意转瞬就被高热吞噬，只剩下异物硌在脆弱处的鲜明不适感。

　　她蜷在地毯上，全身发冷，被子裹得死紧，像一层徒劳的盾牌。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吐砂纸，喉咙干得发痛，连吞咽口水都成了酷刑。视野模糊不清，天花板仿佛在旋转、蠕动。

　　“呃……”一声压抑不住的哽咽从她紧咬的牙关里漏出来，带着她自己都厌恶的软弱。她立刻死死闭上嘴，将脸更深地埋进被子里。

　　“退烧药…退烧药放哪了…明明有的……” 白厉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带着一种溺水般的慌乱。

　　“没办法了，找不到只能出去买了。”

　　“澪，你就好好地躺着，哪也不要去，好吗？我出去买点药，很快就回来。”

　　话音未落，他抓起钥匙和手机，连伞都顾不上拿稳，直接冲向了门口。

　　烦死了…他为什么这么吵？为什么不能安静点？泠澪只模模糊糊听到一两个字，她想呵斥他闭嘴，但张开嘴，只发出了一串破碎的气音。

　　“砰！”

　　关门声响起，像是一个休止符。

　　时间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胶水。

　　不知过了多久——

　　白厉喘着粗气，拎着一小袋感冒药与退烧药推开家门。

　　关好门后，白厉拿出一板药片，又去拿桌上的水杯。水壶里的水是刚烧开的，杯壁烫手。他慌得原地小碎步几下，才想起可以兑点冷水。

　　他端着那杯好不容易调温的水，小心翼翼地靠近地铺。

　　“澪…澪？”他的声音放得很低，“把体温计给我看看，好吗？”

　　泠澪费力地掀开一点沉重的眼皮。

　　白厉那张布满汗珠的脸在模糊的光晕里晃动，眼睛瞪得很大，里面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纯粹的焦急。

　　不是嫌恶，不是怜悯……是……害怕？害怕我出事？这个念头荒谬地闪过，随即被她掐灭。她不想给。交出体温计，就像交出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防线。

　　但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连动一下手指都艰难无比，一种近乎屈辱的僵硬感攫住了她。

　　她极其缓慢地，才将手臂从被子里抽出一点点。

　　白厉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到她的上臂，泠澪的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了一下，白厉飞快地、带着一种做贼心虚般的麻利，抽走了那根玻璃管。

　　他几乎是扑到窗边昏暗的光线下，眯着眼，凑近了看。

　　看到玻璃管上刻度的瞬间，脸色瞬间白了。

　　三十九度八。

　　这温度太高了，必须马上吃药。

　　他看着被子缝隙里露出的几缕黑发，喉结滚动了一下：

　　“澪…澪？能起来吗？把药吃了，退烧的。” 他把药片和水杯往前递了递，手努力保持着平稳。

　　被子下没有任何动静。

　　白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恐惧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她不会是烧晕过去了吧？

　　他突然觉得一切都变得麻烦。

　　他再次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想去碰碰被子边缘。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被子下身体的刹那——被子猛地动了一下！裹得更紧。

　　一个沙哑、虚弱、却带着明显抗拒的声音从里面闷闷地挤出：

　　“别…碰我…”

　　白厉的手僵在半空。

　　看着她即使在病痛中也固执竖起的尖刺，看着她宁愿烧死也不愿意接受帮助的倔强，一股混杂着心疼、焦急、无奈的复杂情绪猛地冲上心头，让他眼眶发酸。

　　“你就不能听一次话吗？！”

　　声音吼出来的瞬间，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房间里陷入死寂。

　　被子里那个微弱挣扎的身体，在听到这句吼声后瞬间僵死。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

　　“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吗？”

　　“没用的废物，听话都不会吗！”

　　噩梦里的咒骂和眼前的吼声完美重合。

　　她死死闭上眼睛，本能地将身体蜷缩到极其扭曲的程度，双手死死抱住脑袋。

　　“对不起……”

　　一个细若游丝、剧烈发颤的声音，从她紧紧抱住脑袋的手臂间漏了出来。

　　“对不起……我会听话的……别打我……”

　　那是完全下意识的、条件反射般的求饶。带着令人窒息的卑微与破碎。

　　这句发着抖的“对不起”，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捅进了白厉的心脏，用力绞了两圈。

　　他原本僵在半空的手猛地缩了一下。所有的焦躁、恼火在瞬间被彻底抽空，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懊悔与窒息感。

　　她以为……我要打她？她以前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扑通。”

　　白厉的双膝重重地磕在了地铺旁边的木地板上。

　　半秒。一秒。三秒。

　　预期的剧痛没有落在泠澪身上。

　　耳边传来的，是白厉粗重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喘息声，和膝盖砸地的闷响。

　　“……对不起。”

　　白厉的声音同样在发抖，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和无尽的自责。

　　“对不起……我刚才不该吼你。我发誓，我绝对不会碰你一根手指头。我只是……我真的不想看你就这么死在我面前。”

　　他慢慢低下头，把握着药片的手轻轻贴在地板上，掌心向上。

　　“算我求你了……把药吃了，行吗？”

　　泠澪紧闭的双眼微微颤动。她慢慢松开抱住脑袋的手臂，隔着被子的缝隙，看着那只停在地板上的、指节上还贴着创可贴的手。

　　这只手没有打下来。

　　这个人在为了吼她而道歉，在求她活下去。

　　她那因汗水弄湿的黑发黏在潮红的脸颊上，几缕发丝贴着光洁的额头。

　　她低垂着眼睑，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那双总是充满敌意的眼睛。

　　泠澪干裂的嘴唇微微张着，每一次呼吸都显得艰难而灼热。她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从被子里伸出那只因为高烧而发颤的手。

　　这无声的妥协，比任何言语都更猛烈地撞击着白厉的心房。

　　他立刻将掌心那两颗药片和温热的杯子小心地递过去，手指刻意避开了她伸出的手。

　　“给。水是温的，不烫。”

　　她捏起那两颗药片，丢进嘴里，就着白厉递过来的水杯，艰难地吞咽下去。

　　“唔……”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的闷哼。

　　空水杯被迅速塞回白厉手里，那只手立刻像受惊的蜗牛般，飞快地缩回了被子的堡垒。

　　她沉沉地翻了个身，背对着白厉，只露出一小部分的后脑勺。那条缝隙也被重新拉紧，严丝合缝，仿佛从未打开过。

　　什么都没说。没有谢谢，没有微笑。

　　只有两人一轻一重的呼吸声。

　　他握着那只还残留着她指尖滚烫温度的杯子，跪在原地。

　　但看着她因为吞咽而微微起伏的后背，僵硬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他心底那片被焦急和恐惧冻结的冰湖，悄然裂开了一道缝，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混合着浓烈的酸涩感，汹涌地漫溢上来。

　　最终，他只是默默地站起身，将水杯轻轻放在小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拉过电脑椅，坐在了离地铺不远不近的地方，目光久久地、复杂地落在那团将自己与世界隔绝的被子上。

　　无声地守护着这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