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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房间,混乱,一碗饭 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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炒饭的香气在三十五平米的单间里弥漫开来。
白厉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将锅里热气腾腾的蛋炒饭盛进一个大碗里,端到了那个刚才吃泡面的折叠小桌上。稍微动一动就容易出汗的体质,让他现在的衣服有些黏糊糊的。
他把锅扔进水槽,一屁股跌坐回电脑椅上,发出了一声“吱呀”闷响。顺手关掉屏幕上的求职页面,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唉,再这样下去真要喝西北风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账户里的余额。大学毕业一年没找到正经工作,剩下的那点兼职积蓄,就算天天吃泡面也最多只能再撑三个月了。
一天天的好吃懒做、宅家打游戏……
他叹了口气,脑中突然浮现出刚才泠澪拿着马克笔,在漫画上狠狠写下『被需要的存在』时的样子。
等雨停了她就会走吧?到时候从余额里再挤点钱塞给她算了……要是她实在没地方去,多留几天也不是不行。反正都穷成这样了,也不差这一口饭。
“咔哒。”
浴室的门锁响了,白厉乱飞的思绪瞬间被拉回现实。
水汽顺着门缝涌出。泠澪从浴室里走了出来。那件印着骷髅头的男士T恤穿在她身上显得过于宽大,领口松松垮垮,裤腿也拖到了脚踝。
虽然洗去了满身的泥污,但她的眼神依然像某种受惊的夜行动物。她走出浴室的第一件事,就是迅速而冷漠地扫视了一圈房间,确认白厉一直坐在电脑椅上,没有靠近的企图。
“饭做好了,坐下来吃吧,还热着。”白厉转过椅子,看着她说道。
泠澪走到折叠桌前,目光落在那碗散发着蛋香的炒饭上。饥饿感让她的胃部一阵痉挛,但她依然没有立刻坐下。
“没放什么奇怪的东西吧?”她盯着白厉,语气里满是防备。
“绝对没有!冰箱里的东西都是正常的……”白厉赶紧摆手解释,“我就是个普通人,哪会搞那种玩意儿……”
泠澪没再说话,拉开椅子坐下。
她依然保持着极高的警惕,刚洗完的黑色长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冰冷的水珠正“吧嗒、吧嗒”地顺着发梢砸在地板上,甚至滴进了她的衣领里。
但她仿佛根本感觉不到难受,连擦一下的意图都没有,只是拿起勺子,直勾勾地盯着碗里的饭。
白厉看着她这副任由自己滴水的样子,只觉得浑身难受。他终于忍不住站起身,在凌乱的床铺角落里一顿翻找,挖出了一个落了一层灰的吹风机。
他走过去,把吹风机放在离她手边还有点距离的桌面上,顺手指了指旁边的插座。
“那个……你先把头发吹干再吃吧。好不容易洗了热水澡,要是再受凉感冒,我家可真没药了。”
泠澪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冷冷地瞥了一眼桌上的吹风机,本想无视,但湿透的头发紧紧贴在后颈上,刚好压着那个耻辱的编号,那种如芒在背的触感让她感到极其烦躁和恶心。
“真啰嗦。”
她冷着脸一把抓过吹风机,插上电源。
“呼——”热风轰鸣。
泠澪一边吹着头发,一边余光死死盯着白厉的一举一动。白厉有些尴尬地站在旁边,眼神四处游移,最后只能盯着地上的水渍发呆。
她又环顾四周,房间里的杂乱无章让她不禁皱了皱眉。各种杂物,文件、书籍、零食包装袋混杂在一起,看来这人平时是真的好吃懒做。
没过多久,头发被吹得半干。蓬松下来的黑色直发自然地垂落在背上,终于将后颈上的那个印记完美地遮盖得严严实实。
泠澪感到一丝心安。她关掉吹风机,随手扔在一边,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炒饭送进嘴里。
美味的口感在味蕾中爆开,她原本紧绷的脸颊微不可察地舒展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她用力压制了下去。
“有什么好看的?”她目光瞥向白厉,发现他正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白厉看着她狼吞虎咽却又强装镇定的样子,挠了挠后脑勺,试探性地开口:“啊…只是在想,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泠澪吃饭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名字……”
“我没有名字。”她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像结了一层冰。
“啊啊?这……这不可能吧?”白厉愣住了,满脸的不可思议,“哪有人没名字的……”
“闭嘴。”
“泠澪。”
白厉没听清楚,“什么0?我没听清……”
“你是不是耳聋?”
泠澪不耐烦地咋舌,她没有再重复,而是伸手抓过桌上那支刚才用来涂改漫画的黑色马克笔。
视线在凌乱的桌面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一张皱巴巴的便利店小票上——那是白厉买东西留下的。
她一把扯过那张小票,把有字的那面翻过去,按在桌面上。
“唰、唰。”
笔尖在粗糙的纸背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写完,她啪地一声把笔丢回桌上,两根手指按住那张小票,用力把它推到了白厉面前。
“自己看。”
白厉凑过去,借着显示器发出的光,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票背面,上面写着两个力透纸背、甚至显得有些狰狞的黑字:
泠澪。
“泠…澪…你叫这个名字吗?”
“嗯,怎么了?”
“这还真是个稀有姓氏,两个同音字合起来简直就像某个隐藏关卡的BGM名字。”他忽然笑起来,带着点找到了彩蛋般的得意。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游戏地图里走到死胡同,结果对着某块不起眼的墙壁按‘调查键’,突然‘叮’一声——然后背景音乐就换了,特空灵那种水声混着风铃,叮叮咚咚的……哦对,可能还带点雪落在湖面上的簌簌音效。”
泠澪似乎没太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他仿佛双眼发光般地转头看向正拿起勺子的泠澪:“不管怎样,你的名字很好听!我能称呼你为澪吗?就最后那个字。”
“随便你,好不好听无所谓。”
泠澪又舀了一勺饭,将热乎的炒饭送进嘴里。
她那微微上扬的嘴角,但又尽力地压制住的那种表情,令白厉觉得很有趣。
“好吃吧?”
“饿极了生饭你也会觉得好吃。”
她心里有些懊恼,明明不想表现得这么狼狈,但饥饿感让她无法控制自己的食欲。
白厉尴尬地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望了望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凌晨两点多。他关掉电脑屏幕,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雨势依旧凶猛不减。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转头问着正在吃饭的泠澪。
泠澪没有立刻回答,嘴里的饭嚼了几口然后吞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显得有些苍白。
“不知道。”她心里有些矛盾,一方面不想再依赖他,另一方面又确实无处可去。
“我没地方去。”她盯着碗底,咬着牙挤出这几个字。
“这样啊……那你暂时先住我这吧,今晚先睡觉,明天一早再想办法。”
话音刚落,泠澪猛地抬起头。原本因为食物稍微柔和了一点的眼神,瞬间结上了一层冰渣,手里的勺子被捏得微微发颤。
“停停停……别这样看我!”白厉被她盯得头皮发麻,赶紧往后退了半步,双手举在胸前自证清白,“我也没让你和我睡一起啊!眼下也没其它办法了,难道你还要出去淋雨吗?就睡一晚,明天一早再想办法。”
泠澪没有放松警惕,视线像雷达一样在这个三十五平米的单间里扫了一圈,冷冷地问:
“……我睡哪里?”
白厉指了指大厅里那张唯一的单人床:“你睡床吧,我打地铺就行。”
泠澪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是张略显凌乱的床,枕头有些发黄,被子也被掀开,床单上甚至还随意扔着一台掌上游戏机和几根缠在一起的充电线。
“……不要。”泠澪毫不掩饰眼底的嫌弃,甚至带着点生理性的抗拒,“我睡地铺。你的床太脏了。”
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呃……确实有点乱。行吧行吧,那你睡地铺。”
他转身拉开衣柜,在最底层翻找起来。不一会儿,他居然抱出了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带着樟脑丸气味的干净毯子,还有一床没拆封的备用棉被。
泠澪看着那堆东西,眉头微皱:“你一个住单间的,怎么会备着这么多干净的铺盖?专门用来骗人的?”
“想啥呢,”白厉一边在电脑桌旁铺地毯,一边无奈地嘟囔,“我这人就是有点仓鼠病,我不喜欢那种需要用什么东西,结果翻箱倒柜却找不到的绝望感,这叫有备无患。”
泠澪没再接话,继续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着剩下的炒饭。只是余光依然死死地锁定在那个正撅着屁股、在地上笨手笨脚铺床的男人身上。
没一会,碗里的饭被吃得干干净净,泠澪一声不吭地把碗筷叠好,端进了那片只用几扇门帘隔开的狭小厨房。
“哎,那些放着我来洗就行。”白厉坐在床上,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离开。
“别吵。”
泠澪打开水槽上方的昏黄小灯,拿起洗碗布。她的动作极其娴熟,洗洁精的泡沫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白厉靠在床头,盯着门帘缝隙里那个专注的侧脸,一时有些出神。
……之前没细看,洗干净泥水后,这姑娘其实长得很好看。
他鬼使神差地举起手机,点开了相机,镜头对准了那个正在洗碗的背影。大拇指悬在快门键上,犹豫不决。
……不对,偷拍算什么事?这也太猥琐了!
最后一丝理智死死按住了那股冲动。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放下手,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人渣”,把手机倒扣在了床铺上。
水声停止,泠澪将洗碗布拧干挂好,擦着手走了出来,径直走到地铺旁坐下。她看了一眼白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并未多言。
房间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只留暴雨声在回荡。
“其实放着明天我洗就行了。”白厉干咳了一声,试图打破沉默。
泠澪抱着膝盖,声音毫无波澜:“不就洗个碗吗?你做饭,我洗碗,我们扯平了。以前这种脏活累活,本来就全是我做。”
她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钉在白厉脸上,疲惫中透着极度的防备:
“我事先警告你,你要是敢趁我睡着的时候靠近我……”
“你就宰了我,对吧?”白厉苦笑着抢答了她的话。
“你……”
他摇了摇头,顺势躺平在床上:“我真要是那种人,现在估计已经去地府那边报到了。”
他开玩笑地自嘲道:“死因是对女孩子耍流氓被打死,然后阎王爷大怒,把我踹进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你觉得很好笑吗。”
“我觉得还蛮有趣的。”
“……”泠澪没有接话。她背对着白厉躺下,扯过被子。
“要是地狱真的存在……你肯定不是最先下去的那个。”
白厉只当她是在嘲讽自己,尴尬地笑了笑,不再说话。
房间里只有窗外的暴雨声和空调暖气的呼出声交织在一起。
泠澪躺在地铺上 ,虽然盖着温暖的被子,但她的身体依然像一张拉满的弓,紧紧地蜷缩着,保持着随时可以暴起攻击的防御姿态。
她听着不远处床上白厉逐渐变得均匀的呼吸声 ,心脏在黑暗中一下下地跳动。
太奇怪了。
没有索取,没有咒骂,没有把她当成怪物,甚至连试探性的靠近都没有。
“喂,白厉。” 泠澪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白厉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显然已经快睡着了。
“你为什么帮我?” 泠澪死死抓着被角,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她在等一个答案,一个诸如“看你可怜”、“想从你这得到点什么”的肮脏答案。只要他说出来,她就能立刻恢复那层带刺的铠甲。
床上沉默了一会儿。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白厉翻了个身,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睡意和一丝理所当然,“当时天那么冷,看你马上就要冻死了,脑子还没转过弯,身体就先凑过去了。”
“就算今天缩在那儿的是只快死的流浪狗,我也不能当没看见啊。”
流浪狗。
这个词刺了一下泠澪的神经。她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确实连一条流浪狗都不如。
她咬紧了下唇,等待着白厉的下文。比如“所以你要听话”,或者“所以你要怎么报答我”。
但是,没有下文了。
床上再次传来了白厉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这个毫无防备心的男人,竟然就这么把一个来路不明、扬言要杀他的女孩放在地板上,自己毫无心机地睡死了过去。
泠澪在黑暗中愣了很久。
那股戾气,突然像是打在了一团柔软的棉花上,怎么也使不上劲了。
她慢慢松开了死死攥着被角的手指。
“……蠢透了。”
她将脸埋进带着廉价洗衣液香味的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几不可闻。没有了以往的狠戾,只剩下一种卸下重负后的疲惫。
紧绷到极致的肌肉一点点放松下来。她原本像虾米一样蜷缩的身体,终于在温暖的地铺上,极其轻微地舒展了开来。
窗外的雨声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