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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暴雨，失温，陌生人 “天天摆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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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摆着张死人脸给谁看？白养你个赔钱货！带着你的破烂，赶紧滚！”
两周前，第三任养母砸上防盗门时的尖利嗓音，似乎还混在冰冷的雨水里，直往耳膜里钻。
泠澪死死抱住膝盖，缩在便利店后巷的垃圾桶旁。污水早已浸透了脚上那双棕色粗跟靴，巷口深处时不时传来老鼠跑动的窸窣声。
四月的雨像针一样细密，顺着打结的黑色直刘海，一滴滴砸进浑浊的水洼。
几天前，连那个装着几件换洗衣物的背包也被抢走了。
胃里像吞了一把碎玻璃一样绞痛。她止不住地打着寒战，上下牙齿控制不住地磕碰作响。
饿……
冷……
泠澪把脸更深地埋进膝盖。
突然，沾着泥点的米白色连衣裙下摆被照亮，一束极其刺眼的手机手电筒强光扫进了这片潮湿的死角。
泠澪的身体瞬间绷紧。
她透过垂落的湿发警惕地盯住光源。一双沾着泥水的运动鞋停在了一米外，视线往上，是一个略显憨态的男人撑着伞，手腕上挂着的便利店塑料袋正往下滴水。
“那个……”男人的声音被雨声盖下去一半，透着明显的迟疑，“你在这坐了挺久了，要不要……”
“滚。”
男人明显被这充满敌意的声音吓了一跳，伞沿抖了一下。但他犹豫了两秒，还是笨拙地蹲下身，脱下身上那件干爽的格纹外套递过来。
“天太冷了，你这样会冻死的，先披……”
泠澪慌忙地甩开男人的手，更往里面缩了缩。
“别碰我！”
男人再次伸出手，试图将外套裹住泠澪发抖的肩膀。
“你先裹住身体……啊！！”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过来的瞬间，泠澪猛地探出头，一口死死咬住了他的手指。
外套失去牵引，滑落在她蜷缩起来的膝盖上。
男人猛地抽回右手，死死捂住，齿痕处立刻渗出鲜血。
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眶瞬间飙出生理性的泪水，惊恐地看向角落里的女孩。
泠澪缩回阴影里，闭上眼，等待着接下来的咒骂和殴打。
……
预期的咒骂没有到来。
预期的拳头也没砸下来。
泠澪迟疑地睁开一条缝。只见男人张了张嘴，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他用没受伤的左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没敢再往前凑。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到底没爆粗口。
“好痛……我……我真没恶意。”他疼得声音都在发颤，“但你再这么淋下去，会死的。”
他抓起地上那把翻过去的伞。
“前面那栋旧楼七层，我家有热空调。你要是不怕……就跟着来。不来，至少把衣服披上。”
泠澪看着眼前这件外套，本能的求生欲疯狂撕扯着理智。她一把抓起膝盖上的外套，咬紧牙关，强撑着站起来，想要转身逃向巷口。
然而，长期饥饿和失温带来的眩晕感像一把重锤砸在后脑。就在迈出第一步的瞬间，她的双腿彻底失去知觉，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直挺挺地栽进了积水里。
“咚！”
冰冷的泥水溅了一身。手里攥着的外套也跟着掉在了脏水地上。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手掌在粗糙的地面上磨出了血，却怎么也撑不起沉重的身体。
“喂！你没事吧——”男人慌了神，刚要接近。
“别过来！”
“你的膝盖在流血！”他停在几步外，“再这样泡在水里，伤口会烂掉的。”
“烂掉就烂掉好了！”泠澪半张脸泡在泥水里，声音从地面闷闷地传出，“别管我……”
她的话让男人噎住了，半天没出声。雨点砸在他的伞上，是这片死寂中唯一持续的噪音。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就这么……”他没能把话说完，仿佛也找不到合适的词。
“我家没有别人。你可以洗个澡，我给你煮点吃的。等雨停了，你想走就走，我绝不拦你。”
泠澪没有回答。
“你这一下摔得可不轻……我扶你起来吧。”
他叹了口气，弯腰捡起那件外套，草草拧了一把水。
“这都湿透了，穿不了了……”
他把外套搭在自己肩上，然后小心翼翼地伸手架住她的胳膊。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她手臂的瞬间，泠澪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彻底脱力的她连甩开的力气都没了。
“我……我叫白厉。”
怕她听不清，他又补了一句：
“……白色的白，厉害的厉。但我真的不厉害，也不是坏人。”
泠澪被他搀扶着，身体的重量几乎都挂在他身上。
“敢耍花样……杀了你。”
白厉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低低地“嗯”了一声。
“……知道了。天太冷了，我们快走吧。”
七层没有电梯的老楼。走廊感应灯忽明忽暗，照着斑驳的墙皮。
“呼……呼……”
白厉剧烈喘息着。他几乎是半拖半抱着泠澪爬上来的。怀里的女孩浑身湿透，像块冰冷的铁坨。当他喘着粗气拧开防盗门时，泠澪的粗跟靴已经在水泥台阶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水渍。
“请、请进。”白厉擦着额头的汗水推开门。
房间不大，仅三十五平方米大小。昏暗没开灯的内部，地上的一台电脑主机在嗡嗡作响，桌上显示器定格在求职网站的页面。
房子内只有一个大厅和一个浴室。大厅摆着一张大床，电脑桌和衣柜分别紧挨着床的两侧。
“里面有点乱，容忍一下。”
泠澪被放在进门的一张旧折叠椅上。她浑身还在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水顺着发梢滴在地板上。
“医药箱……医药箱……”
白厉顾不上自己湿透的后背，慌乱地在桌底翻找。动作太大，“哗啦”一声，旁边小书架上的几本漫画书连带一支没盖紧的马克笔，被他碰倒在泠澪脚边。
他没空去捡，翻出碘伏和棉签递过去，手还在发抖：“你膝盖破了……我帮你，还是你自己来？”
泠澪一把夺过棉签。她全程低着头，没说话，只是死死咬着泛白的嘴唇，自己一点点将混着泥沙的血水擦掉。
趁泠澪正在处理伤口，白厉翻找着衣柜，拿出干净的白色毛巾，然后转身递给泠澪。
“擦一擦身体吧。”
泠澪濡湿的米白裙下露出纤细脚踝，她缓缓接过毛巾，显示器的亮光映出她苍白的脸。
泠澪大致擦了下身体，将刚处理完伤口的膝盖缩回阴影里，指甲深深掐进手臂。
“等雨停了就走。”
泠澪话音刚落——
“咕噜——”
她苍白的耳尖泛起血色，肚子叫的声音在窗外雨声中格外清晰。
便利店塑料袋的摩擦声响起，白厉找出一杯泡面。
“我泡个面给你，等一会吧。”
凝固的汤块在加热中舒展，面饼被热水浸泡着变软。
白厉坐在床上，用创可贴包扎手上的咬痕。窗外雨势不减，他看着坐在凳子上低着头的少女，心里莫名泛酸。
几分钟后。
“煮好了，趁热吃吧，小心烫。”
当热气扑到脸上的瞬间，泠澪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三天没进食的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
她一把捧过纸杯。
“等等！”白厉惊慌地说道，她连叉子都没用稳，直接就着杯沿大口吞咽。
“咳……咳咳！”吃得太急，她被滚烫的汤汁呛得剧烈咳嗽。
“我都说了小心烫……”
“多管闲事。”她依然死死护着纸杯，连一滴汤都没撒出来。
潮湿的水珠顺着泡面纸杯滑落，在木地板上晕开深色圆点。
几分钟后，面汤见底。
“吃饱了。”
温热的食物勉强拉回了一丝生机，但也让她的神经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她直勾勾地盯着刚换下一身湿衣服、正拿毛巾擦头的白厉。
必须测试一下他。
“以前有个女人，”泠澪突然开口，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往我的水杯里加过安眠药。”
白厉擦头发的手猛地顿住。
她死死盯住白厉，捕捉他哪怕一丝一毫的慌乱。
“因为她怕我半夜偷看她的家庭相册。”
白厉被那双棕黑色的、冰冷的眼睛盯得有些发怵。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模糊的雨声。白厉愣了足足五秒，才有些不知所措地放下毛巾，眼神里透着一股清澈的错愕。
“这……这还是人吗？”
他看了看泠澪手里空掉的纸杯，干巴巴地憋出一句：“我家没那种东西。你要是怕……以后吃什么，我都先咬一口。”
泠澪没有说话，默默地把空纸杯放在小桌上，里面还留着残余的汤汁。
他是好人吗？我可以相信他吗？泠澪轻微摇了摇头，掐灭了这个可笑的想法。
此时，借着电脑屏幕的幽光，她看到了脚边那本摊开的漫画。视线聚焦在某一个分镜的对话框上。
——『我不过是被制造的生命……』
“制造”
这两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刺进了她的视网膜。
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刚吃下去的食物在胃里翻腾。一种混杂着屈辱、愤怒和神经质的冲动瞬间淹没了她。她盯着那行字，眼神变得凶狠。
她猛地抓起那支掉在脚边的马克笔。
“唰、唰！”
粗糙的笔尖狠狠划过纸面，将“被制造的生命”彻底涂黑，然后在旁边极其狂躁地、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大字——『被需要的存在』。
“喂，你干嘛……” 白厉听到声音，凑过来捡起那本漫画，看着上面力透纸背的涂改，人都傻了。
泠澪把马克笔扔到桌上，重新把自己抱紧，别过头去，声音冷得像冰：“看着不爽，改了。”
“那你也不能对别人的东西这样搞啊。”
“啧。”泠澪不满地瘪了瘪嘴。
……
就在沉默之际，她的肚子突然再一次咕咕作响。
“不是说吃饱了吗？”白厉叹了口气，“我就知道那个泡面不顶饿，真没办法……”
他把漫画书放下，转头打开冰箱，拿出一个大碗、两个鸡蛋和一根香肠：“本来想着点外卖的，但现在下暴雨。你先去洗个澡吧，我来做饭。”
他将手头的食材放进厨房里，然后转身走向衣柜，从衣柜里找出一件印着骷髅头logo的白色打底长袖和一条黑色运动裤，连同新毛巾一起递给她。
“没女装，你不嫌弃就先穿我的，洗干净没穿过的。湿衣服直接扔洗衣机，有烘干功能，浴室在那边。”白厉指了指浴室的位置。
泠澪看到白厉将这些衣物递给她，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现在让我去洗澡？谁知道你会不会……阿嚏……”她突然打了个喷嚏。
“快去，不然就不只是打喷嚏了。”
泠澪犹豫了一会，脱掉了完全湿透的棕色粗跟靴和袜子，双脚穿上白厉为她准备好的拖鞋，拖鞋很大，比泠澪的足部大了半倍不止。
她抱起白厉给她的衣服，以及毛巾走向浴室。
“要是让我发现里面有摄像头，”她回过头，像看死物一样看着他，“我会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谁会闲着没事在自己家厕所装那玩意儿？”白厉无语。
……
确认门已经完全反锁后，泠澪环顾四周，一切安全。
于是便开始脱下湿透的、已经邋遢到看不出是米白色的长袖连衣裙和打底衣。
她默默叹了口气，将它丢进了洗衣机内。
然后，她在镜子前停下，手颤抖着摸向后颈。
X-0122
那个烫印的编号在镜子前显得格外刺眼。
每次看到都觉得恶心，跟超市猪肉的保质期标签似的。
她脱下身上最后的遮蔽物，有些发抖地站在花洒下。
打开开关。
“哗啦——”
热水倾泻而下，冲刷着她冰冷苍白的皮肤。
久违的暖意包裹全身，激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热水流过膝盖和手掌的新伤，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但这痛感反而让她确信自己还活着。
她挤了大量的沐浴露，机械地、用力地搓着手臂和腰部。
那里有第二任养父留下的鞭痕。
她搓得很用力，仿佛想把那层皮搓掉，直到皮肤泛起不自然的红肿。
“为什么要让我以这种身份痛苦地活在这个世上？”这句话在她心里一直时不时地重复着。
她不想再想这么多了，她现在只想好好地洗个热水澡，填饱肚子然后睡觉。
“白厉…是吗…我记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