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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平凡的窗棂 昨夜的闹剧 ...

  •   昨夜的闹剧也无法消散牛马要上早八的宿命。

      《MG》的选题会上,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咖啡香和一种看不见的硝烟味。

      这个做作的编辑部,只喝Panama浅烘焙的瑰夏。

      装,是时尚圈的通病。

      按照主编谭青的话来说:有一种极具辨识度的茉莉花香,伴随佛手柑、柠檬和蜜桃的甜感。

      这不像在喝咖啡,更像是在喝一杯高级香水。

      可应缇习惯了吧台上随喝随走,一饮而尽的Espresso。

      实在读不懂美式的芬芳,她只知道浓郁的油脂香气。

      投影幕布上是倪曼发来的推荐函。

      作为大客户维护者,她推荐了一位流量小花作为副刊封面,并暗示若不“因人设岗”,几家大牌的年度投放可能会再考虑。

      “大家都说说吧。”

      谭青坐在长桌尽头,指甲轻轻扣击着铜版纸样刊,深褐色真丝衬衫无懈可击,妆容冷硬得像一张面具。

      流量为王的时代,众人皆选择噤声。

      附和意味着失了态度,反对意味着得罪倪曼,在这个KPI至上的修罗场,站队是一门玄学。
      “我觉得倪曼姐的建议挺好的,流量就是销量嘛。”

      终于有人小声附和。

      “我不建议。”

      一道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应缇坐在角落,手里转着铅笔。

      她没看小花的资料,而是将一份手绘分镜脚本推到了桌心。

      “这次的主题是《变革》,流量撑不起这种厚度。我们要做的专题,需要一种‘打破者’的姿态。”

      “应缇,”

      谭青抬起眼皮,语气不辨喜怒。

      “情怀不能当饭吃。你知道这期杂志的印厂成本涨了多少吗?”

      “我知道。”

      全场屏息。

      邻座的同事都在互相使眼色。

      是好奇,是玩味,是羡慕。

      所有人都在等着谭青发火,毕竟应缇是在公然挑战“流量至上”的原则。

      习惯了抓马事件的时尚圈,好不乐乎。

      应缇站起身,将那个脚本翻到最后一页。

      那不是什么流光溢彩的秀场速写,笔触甚至显得有些克制得过分。

      纸上只有寥寥几笔勾勒出的暗色调。

      深山里一个被雨雾模糊的绿色邮筒,旁边紧挨着简陋的木质报刊亭。

      玻璃窗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却掩不住内里那本色彩浓烈到近乎刺眼的杂志封面。

      一个背着土黄色书包的女孩,脚尖极力绷直,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像是在窥探另一个宇宙。

      画稿边缘没有多余的修饰,只落了两个小字:《窗棂》。

      谭青敲击桌面的手指戛然而止,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道生生钉死在原处。

      那张画稿像是一面冷硬的镜子,瞬间照透了她耗费三十年才堆砌起来的、名为“主编”的精致面具。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些被名利场腌渍透了的日夜里,心底最深处始终藏着那个湘西大山里的影子。

      十八年前,她为了买一本过期的《MG》,曾在无数个清晨省下那口热腾腾的早饭。

      后来,这份对“窗外世界”的近乎病态的渴望,支撑着她横跨欧亚大陆,在巴黎那些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一边计算着违规打工的时数,一边死磕那些晦涩的时尚管理教材。

      这种近乎自毁式的攀爬,才让她走到了今日。

      “新媒体确实快,像一场转瞬即逝的烟火。”

      应缇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响起,冷冷清清,却似有回响,“但纸媒的意义,在于它是一份可以被触碰的实感。”

      “我想把这期做成可以收藏的时代切片。哪怕是在信号都无法覆盖的角落,我也希望有女孩能通过我们的内容,看到除了直播带货之外的、关于文明和审美的另一种解法。”

      谭青合上了文件。

      她没有看应缇,只是看着落地窗外那一望无际的CBD建筑群。

      良久,谭青合上了面前的文件。

      她深深地看了应缇一眼。

      “流量方案撤掉。”

      谭青的声音有些紧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按应缇的方案做。预算超支的部分,从我的主编基金里划。”

      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日里的算计和功利,反而涌动着一种复杂的水光。

      那是两个同样在这个浮华圈子里挣扎、却依然保留着一丝初心的灵魂对话。

      散会后,茶水间。

      谭青看着窗外的CBD,没回头:“应缇,你很危险。你知道怎么用一把尖刀,精准剖开别人的回忆。那张画,你是故意的吧?”

      “是。”

      应缇坦然。

      “因为我看过您早期的专栏,字里行间有泥土的味道。我知道,您和我一样,都不是生在罗马的人。”

      谭青正在摆弄她最喜欢的咖啡机。

      顷刻。

      她转过身,递给应缇一杯Espresso,嘴角勾起一抹真实的笑。

      “但是,我们都抵达过罗马。这就够了,对吗?”

      “别让那个垫着脚看杂志的小女孩失望。这一季的米兰时装周,你陪我去,我缺个地道翻译。”

      谭青那双品牌方赠送的限量高跟脚步声渐远的顷刻。

      一阵急促的哒哒声伴随着咆哮冲进了编辑部。

      “啊啊啊!气死我了!那个科技公司的公关是不是脑子里有泡?!”

      是这个办公室里唯一不穿高跟鞋的人。

      谌文绮把浅棕色配米帆布的Herbag往工位上一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毫无形象地翻了个白眼。

      她是那种长相明艳、性格却像个炮仗的女孩,哪怕对着谭青也敢怼两句,可偏偏,人缘极好。

      “怎么了?”

      应缇从屏幕后探出头,递给她一颗薄荷糖。

      “就是那个做无人机的赞助商!非说我们要送给VIP客户的伴手礼盒子不够有科技感,要退货!拜托,明天就要发货了,现在让我去哪给他找五彩斑斓的黑?”

      谌文绮抓狂地揉乱了头发。

      谌文绮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像个除了漂亮一无是处的“花瓶”,但应缇知道,整个杂志社最离不开的就是她。

      上到知名艺人的生日、忌口、爱宠的名字,下到印刷厂老板女儿的升学宴礼物,文绮都能安排得妥妥贴贴。

      她是这个冰冷写字楼里的润滑剂,用极高的情商和人情世故,帮大家挡掉了无数麻烦。

      但在审美和设计这种专业领域,她确实是个大漏勺。

      她甚至偶尔会把Maison Margiela和McQueen弄混。

      这对于时尚行业的人来说真的很招笑。

      以至于有时候谭青也会怀疑,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她亲自面试招进来的。

      但每个公司都会有这样一个人。

      可以让所有人都明白这个世界可不止一种运行规则。

      也不止一种优秀的方式。

      这就是大公司的魅力。

      每个人都可以在快节奏的日子里找到自己的价值。

      “我看看。”

      应缇走过去,拿起那个被退回来的礼盒样品。

      确实,中规中矩的黑色哑光纸,虽然不出错,但对于一家强调创新的无人机公司来说,略显沉闷。

      “别急。”

      应缇拿起一把美工刀,又从素材库里找了一卷特殊的反光镭射纸。

      她手法利落地将镭射纸裁剪成无人机桨叶的形状,贴在礼盒的封口处,又调整了内部衬纸的折叠角度。

      “这样,只要客户打开盒子,光线折射,这个镭射贴纸就会像旋转的桨叶一样闪光。这叫‘起飞的瞬间’。”

      谌文绮看得目瞪口呆,眼睛瞬间亮成了星星眼。

      “天哪!应缇!你是哆啦A梦吗?你这么传统的操作,也行?”

      虽然有点捧哏的意味,但是这家公司老板的口味,应缇可是知道。

      之前刚回国调查晏柏丞的时候她可没少看这些IVA的竞品公司。

      这个做无人机的公司老板,表面的产品宣传和硅谷某果科技公司的极简风对标,可私下的品味尤为耐人寻味...

      应缇带着一丝不近人情,垂眸低语。

      “应付应付得了。下个季度的时尚资源,这种土老板可指望不上。”

      就在这时,前台电话响了。

      “文绮姐,那个无人机公司的王总监来了,在前台发飙呢,说要投诉我们的审美太土。”

      谌文绮脸色一变,原本那个咋咋呼呼的小女孩瞬间消失。

      她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挂上了那种无懈可击的、极具亲和力的职业假笑。

      “敢说我们的物料?看我不迷死他。”

      她按住正要起身去解释设计的应缇,冲她眨了眨眼。

      “这种粗活我来。你那双手是用做设计的,不是用来给土老板指指点点的。”

      会议室里,那个王总监正指着前台小姑娘骂骂咧咧。

      谌文绮推门而入,手里没拿设计图,而是拿了一盒包装精美的雪茄和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甚至还没发生的”行业峰会邀请函。

      还有一张刚从新天地的PR那边薅来的上海时装周邀请函。

      “哎呀,王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谌文绮笑得像朵花,几句话就把王总监的火气堵在了嗓子眼。

      “刚才应缇还在跟我说呢,说王总您的品味太超前,她得闭关修整才能配得上您的要求。这不,刚才那个‘起飞’的创意就是被您骂出来的灵感。”

      她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把那盒那个王总监找了很久的限量版雪茄推了过去,顺便提了一句:“对了,下个月那个科技峰会,谭主编特意给您留了第一排的位置。还有,您家那位,我记得现在也在做时尚方向的自媒体,这张上海时装周的邀请函,应该会合她的心意。”

      十分钟后,王总监满面春风地走了。

      茶都没喝一口。

      不仅没投诉,还追加了两页广告。

      下班后,路边的烧烤摊。

      应缇和谌文绮坐在塑料凳子上,面前摆着两瓶啤酒。

      “还得是你。”
      应缇碰了碰她的杯子,“那个王总监最难缠,我上次差点被他气哭。”

      “这就叫术业有专攻。”

      谌文绮豪爽地干了一口,打了个酒嗝。

      “我知道她们私底下都说我是靠运气进来的,或者是靠那个……反正不管她们怎么说。但我知道,在这个圈子里,光有才华是不够的,还得有人替你挡枪。”

      她醉眼朦胧地拍了拍应缇的肩膀,语气认真了起来: “缇姐,你虽然履历很光鲜,看着冷冰冰的,但我知道你心里苦。

      应缇看着脸颊通红的女孩,心里的冰角又融化一分。

      功利傲慢的从来不是不是从业者,而是这个行业。

      在晏柏丞给她的那场漫长的寒冬里,谭青的认可和谌文绮的义气,成了她唯二的取暖火种。
      她并不孤单。

      推杯换盏中,一辆漆黑厚重的定制座驾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连尾灯的光晕都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昂贵与克制。

      他永远是那个沉默的守望者,看着应缇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老长,也会幸福得知足。

      “这就是顶配玛丽苏啊……”谌文绮嘀咕着去结账。

      “老板,十二桌买过单了。

      一道温吞、平稳,带着点疲惫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谌文绮转过头。

      烧烤摊泛黄的灯泡下,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优衣库摇粒绒外套、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

      他手里拎着一个装满数据的黑色双肩包,鼻梁上还架着因为刚从空调房出来而泛起一层薄雾的眼镜。

      没有名贵的定制西装,也没有什么几百万的豪车。

      停在路边的,是一辆洗得很干净、专门为了在上海拿绿牌而买的代步车
      。
      “徐放,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晚要在张江高科陪你们那个‘活阎王’死磕电机数据吗?”

      谌文绮咬下最后一块脆骨,毫不客气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徐放叹了口气,坐进驾驶位。

      熟练地从储物格里拿出一瓶在便利店加热过的无糖乌龙茶,拧开瓶盖,换下了她手里那瓶喝了一半的冰啤酒。

      “晏总刚才突然发疯,把原定明天的风洞测试提前了,整个实验室被骂得狗血淋头。我趁着机器预热的半小时空隙,溜出来接你。”

      徐放发动车子,看了一眼她有些泛红的脸颊,眉头微皱。

      “胃炎还没好透就喝冰的,明天早上要是疼得起不来,别指望我给你送粥。”

      “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妈还啰嗦。”

      谌文绮抱着那瓶温热的乌龙茶,靠在并不算宽敞的副驾驶座椅上。

      车子驶上延安高架。

      没有名贵的沉香和Diptyque的小资气息。

      徐放的车里只有淡淡的柠檬车载香水味。

      一种属于普通社畜的、踏实的生活气息。

      “刚才那个上车的,就是你说的那个从米兰回来的总监?”

      徐放看着前方的路况,随口问道。

      “对啊。长得像个仙女,结果刚才帮我切纸板做设计的时候,手比我还稳。是个狠人。”
      谌文绮打了个哈欠。

      “挺好。”

      徐放趁着红灯,伸手替她把副驾的空调出风口往上拨了拨,避开直吹她的膝盖。

      “他们这些‘神仙’在天上打架,我们这些牛马在底下干活。

      睡会儿吧,明早还得去挤九号线。”

      谌文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

      在这个动辄几个亿资金流转、遍地是资本神话的城市里。

      她只有身边这个精打细算房贷、会在加班空隙跑半个上海来接她、还顺手没收她冰啤酒的理科男。

      但奇怪的是,捧着这杯温热的无糖乌龙茶,她突然觉得这漫长而疲惫的秋夜,也油然生出了一种此生不换的安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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