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原初拾

3、第 3 章

　　魔界中，有个最著名的海，叫做亢瀚海。

　　亢瀚海分为黑白两层，一层漫无边际之黑，一层与之相反，一望无际的白。魔界亢瀚海，是修炼的好去处，身处其中，如同入了最强的幻境，心神不定之人，极易被迷惑心智，失去神魂。倘若能从亢瀚海中安然走出，魔力会因人而异，增加几倍到几十倍不止，大大缩短了修炼时间。

　　虽然有风险，但对喜爱刺激和争斗的魔界之人，确是不可多得的好去处。

　　来往亢瀚海的魔界之人众多，时常有争斗发生，死伤在所难免。因此，亢瀚海方圆百里之内，并无人烟，最近的一个都城，是中南郡。

　　中南郡地处要塞，人流众多，都城繁华。魔界之人生性爱斗，没有任何约束，时常一言不合，就打得天翻地覆。中南郡中，也不例外，即使对象是几岁大的孩童。

　　这个孩童像是个乞丐，全身脏兮兮的，一头乱蓬蓬的头发，把脸遮住了大半。此刻，他躺在一男子脚下，生生挨了几脚。
　　男子高大威猛，凶狠恶煞，指着人骂道：“挡我的路，叫你让开你不让，非要给你点教训，你才知好歹！”

　　事实并非孩童挡道，而是这男子心情不好，找人发气。要是寻常人家的孩童，平白无故挨了打，定哭哭啼啼找家里大人去了，但眼前这孩童被踢得滚了一圈，没还手，不吭声，也不求饶。

　　骂人和打架，最无趣的便是遇到骂不还嘴，打不还手的人。男子碰了个软钉子，更火了，说道：“你是聋子还是哑巴，跟你说话，你听不见么？！”

　　说着，又上脚踢了孩童一下。孩童往后一仰，没躲开，被踢到了胸口，头还磕在墙上，很大一声闷响。

　　“嘶……”他吃痛低声叫了声，很快，又把声音咽了下去。

　　男子眼角瞥见围观的两个跟孩童差不多大的小孩，指使道：“你，还有你，过来。”

　　两个小孩胆子很大，立刻就围了过去。

　　男子道：“你们两个动手，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两个小孩其实认识孩童，平日里仗着学了一点魔力，老欺负他，这会儿动起手来也毫不手软，魔力化作尖利的小刀，在孩童身上划来划去。大概觉得不过瘾，还走过去对他拳打脚踢。

　　孩童抱着头，衣衫破成了碎布，身上青青紫紫，无数道小伤口淌着血，滴到了他脚下的地上，自始至终不吭一声。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炷香，孩童的血淌了一地，最后失血过多，身子一软，倒在地上没了任何反应。

　　见状，两个小孩停了手。

　　虽然要杀孩童轻而易举，但对手太弱，即使杀了也没多大意思。

　　男子终于顺了气，放话道：“下次别让我遇到你，否则，见一次打一次。”

　　男子一走，两个小孩也走了，人群散开，只剩下孩童一动不动躺在地上，无人在乎他的死活。

　　魔界之人，生性凉薄，不讲究七情六欲，从来只随性而为，铭心刻骨的爱与恨，百年难得一遇。当然，他们也没有什么同情心。

　　可凡事都有例外。

　　一双小小的鞋子停在了孩童面前，小女孩蹲下来，伸出手指戳了戳孩童，又戳了戳，随后跳了起来，跑到不远处的一个美艳女子面前，奶声奶气说道：“娘，那人死了。”

　　魔界的女子一向开放，爱露腰腹，或者一身紧致的外衣，搭飘逸的纱裙。美艳女子叫竹沥，半露腰腹，套了一件白色的纱衣，将一副好身材遮住，倒是保守了一些。她虽被唤作‘娘’，却看上去极其年轻，一头瀑布一般的齐腰卷发，脸小又精致，耳朵微尖。

　　竹沥温柔摸了摸小女孩的头，拉住她的手，缓声道：“你没看仔细，说不定他没死，走，我们过去再看看。”

　　孩童的呼吸尚存，只是脉象虚弱了些，脸色……因为太脏，看不出来，胸腹微微起伏，伤不及内脏，不碍事。

　　竹沥拿出一颗药丸，塞进他的嘴里，对蹲在一旁看得认真的小女孩道：“琥珀，把你的水壶拿给他喝一点。”

　　琥珀梳了两根长长的辫子，眼睛很大，一眨一眨，像是跳动的萤火，头一歪，辫子扫到了地上，她拿出水壶，犹豫道：“这是我的水壶……”

　　小女孩看上去跟孩童差不多大，本性使然，对自己的东西有种强烈的占有欲，不爱跟别人分享。

　　竹沥柔声劝道：“你把水壶留给他，回去后，我重新给你做个新水壶好不好？”

　　琥珀还是不愿意：“我这个水壶也是新的。”

　　竹沥：“你不是嫌它灰不溜秋的，不好看，我给你做个漂亮的，怎么样？”

　　小女孩都喜欢漂亮的小玩意，琥珀被打动了，松了口：“那好吧。”

　　水壶中的水进了孩童的口，半晌，孩童咳嗽了一声，醒了。大概还以为被围观殴打着，孩童的眼神很犀利，从发丝间，闪过一丝绿莹莹的光，带着野兽的凶狠，只是年纪小，没有多少威慑力。

　　但还是把年纪相仿的琥珀吓了一跳，她飞快地躲到了竹沥身后。

　　“没事。”竹沥拍了拍她，又对孩童说，“你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

　　孩童脑袋转了一圈，目光落到身边不起眼的水壶上：“你们救了我？”

　　竹沥温和道：“举手之劳罢了。”

　　可魔界之人，从来不多管闲事。

　　孩童仰起头，看着眼前的一大一小，不怎么真诚地说道：“多谢。”

　　小小年纪，声音幼稚，语气却冷漠似冰，一举一动都带着对旁人的警惕和疏离。

　　竹沥点点头，叮嘱道：“你还未习得魔力，不应惹是生非，以后若是遇到挑衅之人，务必躲远些。”

　　孩童性格似乎很倔强，听了这些话，竟然轻哼了一声。

　　竹沥耳力好，听见了，深深看了他一眼，牵着琥珀的手离开了。

　　她们要去的地方，是黄牙山上的出云山庄，也就是她们的住处。

　　出云山庄在中南郡有些名气，传闻庄主贯众魔力高深，修为出神入化，出入过亢瀚海，带回了一枚蓝色宝石，丹泉石。那一年恰好贯众之妻竹沥诞下一名女婴，取名琥珀。

　　然而出云山庄出名的原因，是山庄上下都是喜欢多管闲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出云山庄的信条，对外人而言，却是个笑话——魔界之人，怎会讲究道义？

　　尽管看不惯，但没有人敢去惹事，他们打不过贯众。于是，只能呈口舌之快，给出云山庄的人取了个反义的绰号，善人。

　　魔界中出个善人，相当于一盘肉里多了根青菜，既另类又寡淡无味。

　　外人可能并不知道，出云山庄的人，其实并非天生如此。

　　琥珀还小，说话直来直去，毫不留情面，一路上到家，不停地念叨着：“我不喜欢他，又脏又臭，眼神还凶巴巴的，娘，下次再遇到，我就用对他麻麻唤。”

　　麻麻唤本身叫唤麻，琥珀嫌不好听，改叫成了这个。

　　麻麻唤是琥珀学会魔力的第一个招数，可以麻痹人的听觉，脑子里留下震耳欲聋的尖叫，持续一盏茶时间。要是魔力高深之人，使用此招，会让人七窍流血而死。而琥珀刚学会魔力，只能震晕小动物，她还没在人身上试验过，一直都很好奇会出现什么效果。

　　竹沥当然不准她滥用，摆了摆手，让她自己玩去。

　　琥珀学魔力有天分，只是不上心，平常外出，有竹沥在身旁保护，她就什么都不怕。竹沥逼迫她去学，她也学得心不在焉，没办法，竹沥扔给她一本家技书，上面记载了出云山庄一百个基本招式，想着什么时候她有兴趣了，再自己琢磨着学。

　　这个办法挺有用，琥珀无聊了，会挑几个好玩的学，只是练手的时候，经常闹得后山鸡犬不宁。

　　这天，琥珀把一直漂亮的蝴蝶变成了毛毛虫，嫌虫子恶心，一脚踩死，转头去逗山洞里那颗被结界保护起来的魔蛋。

　　那颗蛋大概有她脑袋那么大，通体雪白，盈盈发光。竹沥说，这颗蛋孵出来会是她的魔宠，琥珀从记事开始，这颗魔蛋就是这副模样，一直到现在，还没孵化出来。她有点等不及了，迫不及待想看看她的魔宠长什么样。

　　她挑了一颗尖尖的石头，慢慢靠近。结界识人，对她没有约束，但感应到石头时，产生了一段轻微的波动。

　　琥珀站在魔蛋面前，搬着石头就往下砸，但有人更快，瞬间出现在她身后，抓住了她的手。

　　琥珀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嬉皮笑脸转过身：“娘，你来啦……”

　　竹沥板着脸说：“我不是告诉过你，不到时日，魔蛋破裂的话，魔宠就会死，你怎么还乱来？”

　　琥珀把石头扔掉，识趣道：“娘，我错了。”

　　竹沥：“既然知道错了，就答应娘一件事。”

　　琥珀马上伸手发誓：“娘，你放心，我再也不打这颗蛋的主意了。”

　　“自回山庄，我就让你尽量每日为魔蛋输入一点自己身上的魔力，你是该好好保护魔蛋，不能伤害它。”竹沥摇头，拉下琥珀的手，说道，“不过，娘说的乃另外一事，我要你去找京墨。”

　　琥珀眨了眨眼：“京墨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