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区雨季》日已青山

48、第 48 章 沈馥华

　　沈倦时睁眼便压在一个人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困倒了，直接压在宋无渡身上。

　　宋无渡垂着头眼下一片青黑，看起来没睡一会儿。

　　轻轻一动，宋无渡就醒了，沈倦时不好意思道：“碰醒你了，再睡会儿，我看着。”

　　宋无渡扯了下嘴角，缓缓摇头“不了，一会儿该有人来了。”

　　沈倦时迟钝的点点头，迷茫的看着宋无渡起身，离开。

　　没一会儿从厨房端出一碗粥，“吃点东西，今天还要站很久。”

　　道理都知道，可沈倦时吃不下，在宋无渡不赞同的视线下缓缓拿起勺子，一点一点抿着。

　　“乖，不是答应奶奶要好好吃早饭？”宋无渡揉了下沈倦时的脑袋。

　　“我出去看一下，等我回来。”

　　“你去哪儿？别丢下我一个人。”沈倦时视线追随宋无渡，生怕他出了门就不回来了。

　　“害怕？那我把门打开，不走远，好吗？”宋无渡打开半扇门。

　　屋外响起嘈杂的声音，房间里不再寂静。

　　“好。”

　　沈倦时挪了挪位置，端着碗靠着墙，往左边看能看到宋无渡和村长交谈，往右边看能看到奶奶。

　　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宋无渡时不时看向沈倦时，眼神示意。

　　“好好吃饭，粥快凉了。”

　　沈倦时抓着勺子吃了一大口，眨眨眼睛。

　　宋无渡微微笑了一下，转头脸色凝重的看向村长。

　　“村长，您说的选址还有下葬我觉得我不适合插手，奶奶还是有自己的孩子的，越俎代庖可不好，阿倦只是不知道，告诉他一声就好了。”

　　村长长叹一口气，“是我太心急了，那咱们就再等等吧。”

　　“阿倦的妈妈还没回来，我觉得这些事情还是要奶奶的亲人来定，再说了还有阿倦在，若是需要人手我再去，毕竟……”

　　没有外人插手长辈白事的道理。

　　村长点点头，“行，但沈大姐还是把你当做她的亲孙子的，照顾来吊唁的人可以吧，我看小沈的状态不太好，你看着点。”

　　“放心村长，之前我奶奶去世的时候也是我守灵的，阿倦很坚强，等他慢慢接受了就好了。”

　　“那我先去买点馒头什么的给来帮忙的人吃，你回去吧。”

　　村长掐灭烟，骑着自行车离开。

　　宋无渡回屋，沈倦时正趴在桌子上发呆，桌子上聚了一小滩水。

　　“又哭了？我看看。”宋无渡捧起沈倦时的脸，找来凉毛巾轻轻擦他的眼睛。

　　沈倦时被冰的不行，扭脸躲过。

　　“一会儿你爸妈还有来看奶奶的人来了，看到你眼睛肿成这样，估计都认不出你了。”宋无渡劝道。

　　“你的意思是我现在很丑呗。”沈倦时说着，轻轻哼了一声。

　　“你翻白眼我也看不到，肿的像小馒头一样。”宋无渡将毛巾敷在沈倦时眼睛上，捏捏水肿的脸。

　　“一点也不好笑。”沈倦时闷声道。

　　“没想逗你笑，说真的，再哭眼睛睁不开了。”

　　沈倦时什么都看不到，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靠在宋无渡身上。

　　“需要我做什么？阿宋我什么都不知道，脑子乱乱的，心好慌，你听听。”沈倦时拉着宋无渡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心跳的很快，昨晚没睡好。”宋无渡感受手心下震动的触感。

　　“别担心，咱们只需要守灵，等你爸妈来了跟着他们就行，过几天下葬要去后山，请人算好了的，不用操心，有人来看奶奶只需要鞠躬就行，你现在还能站起来吗？”

　　被宋无渡这么一问，沈倦时这才发现自己跪了一夜，腿早就没知觉了，扶着宋无渡缓缓站起来，膝盖传来剧烈的酸痛。

　　宋无渡找来一把椅子让沈倦时坐着，屋外响起喇叭唢呐声，声音越来越大。

　　顿时勾起沈倦时的伤心处，眼泪顺着脸颊掉了下来，不过没有那么激动了。

　　宋无渡用毛巾擦去眼泪，摸摸沈倦时的头。

　　没一会儿听到屋外响起村长的声音，一位老奶奶推门而入，泪眼婆娑，手里的帕子湿透了。

　　踉跄的走到沈奶奶的棺材前说话。

　　“这是刘奶奶，沈奶奶的朋友，好多年没见过了，一听到消息连夜赶过来的。”村长扶着人介绍。

　　宋无渡和沈倦时不认识，站在一旁鞠躬，刘奶奶带了一束花，沈倦时接过摆在桌子上。

　　“好孩子，你就是沈大姐的孙子吧，从你妈妈走了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是我，辛苦您了。”沈倦时被拉住手，有些局促。

　　“这是小宋吧，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你刚出生的时候长得瘦小瘦小的，我当时还在医院工作，正好接生的你。”

　　“刘奶奶，好久不见。”

　　刘奶奶擦擦眼角，一手拉着一个，“都是好孩子。”

　　“别哭了，哭久了伤身，你奶奶也不愿意的。”

　　“对了，你爸妈呢？”问的是沈倦时。

　　“妈妈说今天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沈倦时回道。

　　“这孩子，这么大的事还能回来这么晚。”刘奶奶叹了口气，被村长扶着去一旁坐着。

　　沈倦时有些难堪，他不知道爸妈去哪了，更不知道他们说的明天到底是什么时候。

　　他现在迫切需要见到他们，只能望眼欲穿的看着门口，祈祷爸妈别干出什么难堪的事情。

　　宋无渡不动声色的挡住沈倦时的视线，“别想了，我们在，跟你没关系。”

　　宋无渡是看出来了，沈倦时的爸妈一点也不着急，快日上三竿了还没看到人。

　　原以为教出沈倦时这样的孩子，家长应该很识大体，至少不会在自己母亲的葬礼上迟到吧。

　　一上午来了很多人看望沈奶奶，村子里的宋无渡都认识，但是也有很多年没联系的人。

　　村长还指望着沈倦时妈妈回来主持，别让两个孩子为难。

　　穿着一身黑的女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花，轻轻放在桌子上。

　　宋无渡递过去纸巾，女人再也撑不住哭了起来，跪在沈奶奶前失声痛哭。

　　花姨在知道沈奶奶去世的时候，得知沈奶奶来找过自己，当时自己不在，没见到沈奶奶最后一面。

　　这两天，花姨后悔极了，关了店，坐在门口呆呆发愣，不搭理任何人，夜里梦到的都是自己没能见到沈奶奶最后一面。

　　或许是沈奶奶感知到什么，或许那天自己不出门，沈奶奶就不会离世。

　　声音太过凄厉，引得后面站着的几个人跟着哭起来。

　　村长赶紧过来维持场面，把他们带出去。

　　村长几次见到沈倦时欲言又止，站在路口远远看着村口。

　　终于看到姗姗来迟的人，急忙跑了过去。

　　“沈妹妹，你咋才来啊，妹夫呢？”村长跑的气喘吁吁。

　　女人撩了下头发，“哦，给孩子喂奶来迟了，他爸不在家，我来就行。”

　　“这也太……算了，先进屋吧，俩孩子哭的不行了。”

　　“好，辛苦您了，我去看看。”沈馥华踩着高跟鞋缓缓走进自己从小长到大住的房子。

　　房子里摆设都跟她走的那年很像，一时间勾起沈馥华的回忆。

　　屋里人看到沈馥华纷纷站起来打招呼，沈馥华只是淡淡的点点头。

　　一眼就看到跪在灵柩前默默哭泣的儿子，旁边还跪着一个人。

　　“大宝。”

　　沈倦时转过头就看到自己妈妈，带着哭腔，“你怎么才来啊，爸爸呢？”

　　沈馥华有些不满，“妈妈还要给弟弟喂奶你知道的呀，你爸早就--出差了，别哭了也别跪了，先休息一下吧，我去找村长商量一下。”

　　沈倦时嗯了一声，宋无渡站起身拉起他。

　　沈馥华看了宋无渡一眼，转身朝村长走去。

　　她直觉，自己的孩子这几个月变太多了。

　　首先就是不礼貌，不懂得体谅她还有尚在襁褓里的弟弟，其次她多次暗示沈倦时不要过多投入感情，这几个月只是他不得已才落脚的地方，没必要为了无关紧要的人伤心，沈倦时到底没听她的话。

　　看到宋无渡的第一眼，沈馥华就对他不满，一个乡下的野孩子，离沈倦时过于近了，什么时候沈倦时交朋友能看得上这种人？

　　果然是什么地方养出什么样的人，沈馥华多看一眼心情更加烦躁。

　　“什么？明天就下葬？这不和规矩，咱们村都是七天下葬，你--”

　　村长听了沈馥华的话大为震惊，这个女人还是自己小时候认识的小女孩吗？

　　从进门就没关心过沈奶奶的情况，也不问进度，不问情况，上来就让他把下葬时间调前，真不知道喊她回来是不是正确决定。

　　“您就听我的吧，我家里还有一个几个月的孩子，离不开人，这几天处理完我就带沈倦时走，免得他触景生情。”

　　沈馥华嘴唇一开一合，说的话村长好像听不清似的，大概是没想过会遇到这样的情况。

　　沈馥华像一束花一样，穿着黑色裙子，头上手上戴着首饰，嘴唇涂的艳红，好像只是来串门的。

　　村长真想看看她的身份证，确定这是不是沈奶奶的亲女儿。

　　他悄悄拉过沈倦时问，“这真是你妈妈？”

　　沈倦时嗯了一声，“怎么了？”

　　村长大为震撼，愣愣的点点头，“没事，没事。”

　　“村长您看着办就行，我离开这么多年对这里也不熟悉，三天内解决就行。”

　　沈馥华对着棺材缓缓鞠了个躬，放了束花，结束了就坐在一旁。

　　村长气的胸口疼，脑袋嗡嗡的，最后只能拉过宋无渡还有沈倦时商量。

　　“你妈说明天下葬，她赶时间，那咱们就一切从简，今天先小沈你留下来跟你妈一起招待客人，小宋你跟我去后山选好的位置挖坑，东西也别忘了买，我写好清单……”

　　“你说我妈说明天就下葬？这么突然。”沈倦时有些不敢置信。

　　村长沉默片刻，“那个，你有时间尽量劝劝你妈，毕竟沈奶奶活了八十多岁了，这次是心梗去世的，也算是长寿了，这么仓促下葬，多少有点……”

　　沈倦时咬紧牙关，“我知道了，我去说。”

　　“行，先这么安排吧，对了，你妈是不是跟你奶奶有什么……，你不知道没关系，劝一下这么大的事，别搞得这么不体面。”

　　村长点到为止，闭口不提，带着宋无渡去镇上请人，带上工具去了后山。

　　宋无渡和沈倦时走了以后，沈馥华一个人承受整个房间的人的视线。

　　她虽然喜欢成为人群的焦点，但这也看人群的，比如现在被一群村民打量，她觉得浑身不适，恨不得立马消失。

　　“妈，我有事跟你谈谈。”

　　“正好，我也想跟你聊聊。”

　　两人走到院子里，总算摆脱那些粘人的视线，沈馥华松了口气。

　　“您回去吧，我看您不是很想在这儿，正好弟弟那边也需要你，我会和村长他们解释，就说您身体不适，一会儿就走吧。”

　　沈倦时缓缓说出的话，让沈馥华格外不满。

　　“我坐了几个小时的车，又把你弟弟放在别人家，你不心疼我不关心我就算了，你这是什么意思？赶我走？”

　　沈馥华两根眉毛几乎要竖起来了，不满的看着沈倦时。

　　自己教出来的孩子一直都是有礼貌，懂事理的，虽然性格冷淡，但不会这么跟她说话。

　　“几个月乡下生活就能把你变成这么，我还真是小看这里的风气了，早知道把你送到补课的寄宿了，也不至于长歪了。”

　　沈倦时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您跟奶奶有什么过节，但她是您的母亲，她去世了，这么大的事情，大家早就到了，都在等您，等爸爸，您来迟了，而且如果您要是嫌弃这里，有什么怨言，请不要甩脸色，您可以离开了，这里有村长，我们能办好。”

　　“沈倦时！我是你妈！你什么语气？什么意思？赶我走？”沈馥华有种被指责的感觉，浑身上下写满了被冒犯。

　　“我知道，如果您有急事，可以走了。”

　　沈倦时不想了解她们之间有什么过节，或许她们相互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逝者为大。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道理，一生得体有礼的母亲这么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