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区雨季》日已青山

49、第 49 章 七十块钱

　　被自己的儿子指责，沈馥华指甲掐进手心里，面前继续维持她的端庄。

　　“没关系，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带你走的，你对妈妈有什么意见都没关系的，回去就好了。”

　　沈馥华忍不住想抽根烟，不过她已经很久没有抽了，于是选择跺了跺高跟鞋。

　　沈倦时看出沈馥华很烦躁，看起来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什么影响。

　　沈倦时不想管，“爸呢？”

　　“你问我？不是说出差去了。”沈馥华右手食指和中指搓了搓。

　　沈倦时一点也不信，他爸每天早出晚归，身上不是香水味就是酒味。

　　小的时候还会隐藏，在外面开酒店洗完澡再回来，回家演绎模范家庭，模范夫妻。

　　哪知道两个人谁都没瞒住，他们不坦诚，沈倦时也不拆穿，既然打算在他面前装，就要一直装下去，现在相看两厌装不下去了。

　　沈倦时心底冷笑，不过这是他们之间的问题，只有不影响到自己，他可以忍受，毕竟他还需要母爱父爱。

　　“行了，妈妈知道了，先进屋对付他们吧，晚点再说。”沈馥华被沈倦时看的心里发麻。

　　“你弟弟还小，一个人在家，我放心不下，他也很想你，每天都哭着要找你。”

　　听听，沈馥华总是能将自己的想法不动声色的表现出来。

　　小时候是用他牵住爸爸，每天晚上六点放学给爸爸打电话，让他说一些肉麻的话，

　　小时候沈倦时什么都不懂，沈馥华说一句，沈倦时跟着重复一遍，心里没有一丝波动。

　　直到那天沈倦时看着朝他晃手机的沈馥华摇摇头，“妈妈，我已经十一岁了。”

　　沈馥华这才恍然，儿子已经过了撒娇打滚的年纪，于是转变方法，不定时的发送沈倦时的获奖照片，成绩照片。

　　后来沈馥华发现她已经抓不住丈夫的心了，刚好遇到了她的真命天子，一切顺理成章。

　　沈倦时的爸爸家里有钱，中产阶级，知道他爸靠不住，又不顾他们的意愿娶了一个乡下女，万幸生了个智商高的儿子。

　　两个人拿着钱挥霍，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了给沈倦时名正言顺的身份，家里用手段强硬不让两人离婚。

　　条件就是，沈倦时长大了继承家业，剩下两个人随便。

　　这一装就是十几年，他们不是合格的夫妻，不是模范情侣，但在沈倦时前十八年的生命里，他们是合格的父母。

　　沈倦时心有些痛，宋无渡怎么还不回来？

　　“就是这里，顺着北面挖，这里环境好，风水不错。”

　　宋无渡一铲子下去就是一个钟头，坑已经挖的差不多了，从坑里爬出来，日头已经渐渐下去了。

　　心里说不出的悲凉，原来人死后只有一个小小的棺材，一块算不上好的坟地，几年还有人记得，几十年呢？百年以后呢？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缓缓朝家走，脚上的泥巴随着他的动作往下掉。

　　抖干净泥，宋无渡扛着铲子路过集市，远远看到一个卖糖葫芦的商贩，这么热的天，本不该卖糖葫芦的。

　　“一串糖葫芦。”

　　“好嘞。”

　　宋无渡小心拿着袋子往回走。

　　院子里的人走的差不多了，夜里下葬，回去补个觉刚好。

　　房子空荡荡的没有一点声音，一进屋迎面遇到沈馥华，知道沈馥华嫌弃自己。

　　从她看自己的第一眼就知道了。

　　宋无渡默默往后退了一步，面上没什么表情。

　　她转身进了屋，沈奶奶的房间。

　　宋无渡没说话，他也没什么好说的，转身上楼找沈倦时。

　　不出所料，沈倦时又在偷偷抹眼泪。

　　“怎么哭了？买了糖葫芦吃了就不难过了。”宋无渡自然的坐到沈倦时身旁，将糖葫芦递过去。

　　沈倦时脸上还挂着泪，咬了口，吐了下舌头，“酸的。”

　　“是吗？下回换一家买。”

　　宋无渡就着沈倦时的手尝了一口，沈倦时露出得逞的笑。

　　“骗我？”

　　“这不算。”

　　沈倦时低头继续吃，宋无渡看着他舔了半天，伤害率为零，连皮都没有咬破。

　　“不想吃就不吃了。”宋无渡拿过糖葫芦放到一旁，搂着沈倦时的肩问他话。

　　“不是哄好了，说不哭了吗？发生什么了？”

　　沈倦时声音淡淡的，勉强开口。

　　“你能想象到一个人为了一个男人十几年不见自己的母亲，甚至恨她吗？”

　　听出沈倦时话里有话，宋无渡沉默着，拇指轻轻摩挲沈倦时的手背。

　　沈馥华当年为了追求自由，借口上学离开渡口去外地，实际是因为她结识了一个男朋友。

　　孤身被骗到外地后，那人将沈馥华关在家里，花她的钱，让她每天跟沈奶奶要钱，沈馥华拉不下脸，被骗的身无分文后直接被那人赶了出来。

　　沈馥华自认不凡，回到家又从沈奶奶那里要了很多钱。

　　沈奶奶见自己在外地上学的女儿一身狼狈的回来了，心疼的问她发生什么了。

　　这一问，直接让沈馥华炸了，指着沈奶奶骂，骂她看不起自己，说有一天她会让所有人都高看她一眼。

　　沈馥华被沈奶奶宠坏了，因为早年没了父亲，沈奶奶把所有的精力倾注到这个女孩身上。

　　送她上学，学跳舞，学画画，花钱像流水一样，不知怎么就养成娇蛮跋扈的模样。

　　沈奶奶以为沈馥华被娇惯着养大，不愁吃不愁喝，给她用的都是最好的，她顶多在外面玩几天就回来了。

　　没想到，沈馥华不肯低头，甚至不肯和她说话。

　　沈奶奶安慰自己，等沈馥华再大一点就好了，懂事就好了。

　　沈馥华也确实安分一段时间，每天在镇上逛，喝茶逗猫。

　　沈奶奶放下心，不曾想这都是沈馥华装的，哄着又从沈奶奶那里要了很多钱。

　　知道沈奶奶对她学习上心，每次不是说学校交费就是补课班续费，沈奶奶二话不说都给了。

　　结果最后一次听到女儿的消息，竟然是跟一个男的跑了。

　　沈奶奶身体一向健康，当天被气得直接晕过去了，当时的村长还有校长帮她封锁消息。

　　别人问就说还在学校上学，住在学校里了。

　　风言风语这才躲过。

　　沈馥华一走就是好几年，从没给沈奶奶写一次信。

　　那年中秋沈奶奶独自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到沈馥华还以为是眼花了。

　　她听着大肚子，揽着男人走了进来。

　　沈奶奶只觉得那天昏暗极了，眼前阵阵发黑。

　　事已至此，沈奶奶点头同意了，临走前警告沈馥华，不要太把这个人放在心上，过得不好可以随时回来。

　　沈馥华正值恋爱关头，听不得一点话，当天带着男朋友拿了户口本就走了。

　　沈倦时的父亲当年路过渡口村，被长得漂亮的沈馥华吸引。

　　两人相互了解了一下，沈馥华得知他家里有点小钱。

　　沈倦时爸爸当时正被家里催婚，让他找个人过日子，本意是想撮合另一个门当户对的女人。

　　一个男人是最讨厌被人安排着走的，三两句话勾的沈馥华跟他回家，气的家里人当天要跟他断绝关系。

　　可这一辈只有他一个男丁，于是家里人妥协了，要求先有孩子，后结婚。

　　热恋中的小情侣很快有了孩子，果断拿了户口本办了结婚证，连一个正式的婚礼都没有。

　　起初沈奶奶不同意过，沈馥华闹着要跟她断绝关系，沈奶奶怕她被欺负，只能妥协，再三叮嘱沈倦时的父亲要对沈馥华好。

　　这么多年沈奶奶一个人生活，沈馥华真的一次没去找过沈奶奶，后面沈倦时的爸爸真的出轨了。

　　那时沈倦时展露他不一样的智商，所有人都把希望寄托在沈倦时身上，沈馥华不在意了，一门心思教育沈倦时，外人面前，她依旧是风光的沈太太。

　　沈馥华心里还是怨沈奶奶，当年事情闹那么大，一些风言风语传到婆婆家，导致沈馥华一直被婆婆这边的家人看不起。

　　她心里的骄傲不能容忍任何人看不起她，于是她一心想着成为焦点，让所有人高看她一眼。

　　一次次用沈倦时的成绩打他们的脸，堂堂正正举行盛大的婚礼，请客吃饭，收礼捞钱。

　　她没有安全感，这么多年借着沈倦时的名义不知道收了多少钱，以至于她敢在外面找别人！生孩子。

　　沈倦时像个交易品，是他们无忧无虑生活的保障品，只要沈倦时在的一天，他们就能名正言顺的花钱，过自己的滋润日子。

　　沈馥华看不起这里的所有人，尽管她也是从这里走出去的，她心里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因为美貌，因为儿子。

　　沈倦时不想说他其实见过爸爸了，就在宋无渡出去半个小时后。

　　他刚和沈馥华说完话，就看到男人站在门口，和沈馥华扮演恩爱夫妻。

　　伪装持续了半个小时，他们演不下去了，陆续送走亲戚，男人甩手走了。

　　临走的时候还略带深意的看了眼沈倦时。

　　沈倦时没有靠近他们，独自坐在一旁，三个人各怀心思。

　　男人走的时候似乎松了口气，像是在说演了这么久的戏终于不用再演了。

　　但下次见面，沈倦时依旧要喊他爸爸，他依旧要装作好父亲，喊他儿子。

　　沈倦时想的头疼，窝在宋无渡怀里让他抱紧自己。

　　宋无渡以为沈倦时是因为周旋一下午亲戚烦了，说自己脑袋疼，于是安静的让沈倦时靠着。

　　“睡会儿吧，凌晨下葬，我叫你。”宋无渡用嘴碰了碰沈倦时的额头。

　　沈倦时已经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宋无渡轻手轻脚把沈倦时放在床上，盖上毯子，又把他俩一起买的玩偶塞进他怀里，把沈倦时围起来。

　　下了楼，宋无渡坐在沈奶奶旁边，烛火摇曳，眼睁睁看着钟表指针转了一圈又一圈。

　　沈馥华待在沈奶奶房间一直没出来，很难想象她这么恨沈奶奶还愿意待在她房间里。

　　那间房间以前是沈馥华的房间，那时候沈奶奶家还没盖二楼。

　　沈馥华住在里面，沈奶奶就睡在堂屋，搭了个小床一睡就是沈馥华二十一岁。

　　“吱呀。”沈馥华从房间走出来，看到宋无渡的时候愣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出门。

　　不知道要去做什么。

　　宋无渡不好奇，也不想问。

　　“奶奶，今晚您就要下葬了，咱们娘俩非亲非故的，到底是一起生活十几年，谢谢您这些年给我的帮助，没有您我活不到这么大，也遇不到阿倦这么好的人，没有阿倦在，失去您我真的没什么盼头了，如果那个伤害您的人找到了，我不会交给警察，我会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往后余生活在绝望中。”

　　宋无渡收回泛着寒意的眼神，轻轻靠在棺材旁。

　　“您以前教导我，要做个好人，勤勤恳恳，本本分分，遵纪守法。”

　　“我好像做不到了，真想快点见到你，可我又很自私，不想离开阿倦，您知道吗？知道您出事了，阿倦倔哭了很久，您的女儿也回来了，可惜您看不到了。”

　　入夜，巨大的树影颤巍巍的晃动，安静的能听到楼上沈倦时床板吱呀声，只是几下。

　　估计是沈倦时翻了个身。

　　“奶奶，真想再叫你一次奶奶，恩人，亲人，下辈子我当您亲孙子可以吗？”

　　像是想到什么，宋无渡来了精神，直起身：“奶奶，我攒够钱了，今天拿到工钱了，是我贪心，想给您更多，没能在您活着的时候给您，当初我的承诺没能兑现，抱歉，对不起……”

　　宋无渡越说越哽咽，哭着给沈奶奶又磕了一个头，“我去拿，现在就去，您等我马上就回来。”

　　宋无渡站起身，推开门直奔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