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区雨季》日已青山

21、第 21 章 零点五十九

　　“哒哒哒……”

　　“宋无渡！我的毛巾你给我放哪里了？”沈倦时站在楼梯顶着一脑袋水扯着嗓子喊宋无渡。

　　宋无渡心里紧了一下，有种被抓包的感觉，虽然自己什么都没做。

　　“站那别动，我去拿。”宋无渡起身来到楼下，从沈倦时身旁路过，“屋里喊我就行，出来干嘛？”

　　“嘿嘿，我怕你听不到。”沈倦时伸手要接毛巾，结果毛巾直接蒙住他的脑袋。

　　“滴的衣服都湿了。”宋无渡一边说一边按着沈倦时的脑袋擦水。

　　“行了行了，脑浆都要摇匀了。”沈倦时拦住宋无渡的手。

　　刚想说什么，没想到宋无渡开口“刚想起有点事情，今晚我回家住。”

　　“啊？哦，这么晚了……行吧，明天见。”沈倦时本就有些难过的心情越发沉郁。

　　宋无渡像是没发现似的，拍拍他的肩膀，“走了，早点睡。”

　　“好……吧。”抬头就只看到宋无渡离去的背影。

　　沈倦时有些委屈，“他看不出来我都要哭了吗？”

　　“我现在让他别走陪我会不会显得很矫情？”

　　“不行不行，我是个男子汉，不能掉眼泪。”

　　沈倦时吸吸鼻子，“不早点说！害我多拿了床被子。”

　　夜深，沈奶奶早就睡去，沈倦时顶着毛巾坐在床边。

　　窗户没关，一阵风刮进来，沈倦时顿时感觉浑身汗毛一立，搓搓胳膊起身关上窗户。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窗户格外难关，脑子一瞬间失神，手指被夹了一下，顿时留下一道红痕。

　　“跟我作对！”

　　一股无名的委屈漫上心头，沈倦时一屁股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掉眼泪。

　　感觉自己声音有些大，于是把被子蒙在头上蒙着哭。

　　宋无渡站在院子外面看着那团黑影，心里紧了紧。

　　从打完电话开始沈倦时就不对劲了，虽然路上好了很多，但他能看出沈倦时一直在忍着，要是今晚他还在，不知道要忍到什么时候。

　　宋无渡有些烦躁，不耐得踢了踢蜷在地上成一团黑影的小黑。

　　“起来，别睡了，碍眼。”

　　小黑起身，幽怨的眼神瞟了眼宋无渡，往旁边挪了挪又睡下。

　　“像个猪一样。”宋无渡吐槽。

　　小黑：“听不见，谁家好人大晚上在这当木桩子？还打扰我睡觉，看在今晚吃的大骨头的份上我就不咬你了。”

　　宋无渡听着小黑的呼噜声分外嫌弃。

　　等了一会儿，楼上的灯被人关上，一阵风吹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宋无渡暗骂了一声，抬腿跑了进去。

　　要是沈倦时开一晚上灯哭他都能接受，但是他突然关灯，宋无渡的心像是被人揪了一下。

　　一进屋里，周围漆黑一片，月光照进来勉强能看到床上一团黑影。

　　宋无渡悄悄走进，那团黑影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再走近就能听到沈倦时委屈控诉的声音。

　　“王八蛋……小屁孩……最吵了……打……屁股，妈妈……不要……我了……呜呜……可恶！……我是老大。”

　　宋无渡听了一会儿，窗外响起青蛙咕呱叫的声音。

　　“臭蛤蟆……吵死了……嘲笑我？……讨厌宋无渡……也不提前……说一声……就跑……了，害我……夹手了……明天……见到……先打……一顿……再说。”

　　宋无渡轻笑一声，距离太近被沈倦时听到。

　　沈倦时浑身一紧，“谁？”

　　后背压上来一个人，自己被人连人带被子抱住，沈倦时挣扎着想看清是谁。

　　“你谁啊？这是我家！你走错了！”

　　也就沈倦时这种人觉得大半夜，自己房间，出现一个陌生人还抱着他，还会以为对方是走错的吧。

　　宋无渡被沈倦时蠢笑了。

　　“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沈倦时放下心，缓缓向后靠。

　　没几秒沈倦时突然坐起身，把被子扯掉露出脑袋。

　　“你不是回家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你骗我？”

　　沈倦时刚哭过，声音还带着哭腔，像是想到自己被骗了，还在宋无渡面前哭了，形象不保，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走，离我远点，大骗子。”

　　宋无渡按住沈倦时肩膀让他转了个身面对自己。

　　“我没骗你，刚才确实有事，已经弄好了。”

　　宋无渡想，帮小黑换个睡觉位置也算吧。

　　沈倦时不语，用他那委屈又写满傲娇的眼神盯着宋无渡。

　　宋无渡装作天黑看不到。

　　“不到五分钟，宋无渡你是去那就露个脸吗？鸡圈还是猪圈？”

　　“怎么哭了？”

　　宋无渡本来不想单刀直入，但一想到沈倦时脑子里弯弯绕绕的，没准一会儿又被带偏，哭就哭吧，应该能哄好。

　　一提起来，沈倦时委屈的哭了起来，“你还问，都怪你……我不想哭的……都怪你……我要告诉奶奶……你欺负我……讨厌你。”

　　宋无渡隔着被子环抱着沈倦时，一下一下轻拍沈倦时后背。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沈倦时，只好学着小时候七叔安慰他就拍他后背。

　　但这似乎对沈倦时没什么用，怀里的人哭的忘情，从被子里伸出手扯着宋无渡的衣服擦眼泪。

　　宋无渡叹了口气，看了眼手里递出去的纸，被无视了。

　　“衣服，新的。”宋无渡无奈的说，语气里带着哄意。

　　“不管。”

　　宋无渡揉揉沈倦时的脑顶，感受到手心传来热意，摸了下沈倦时的脑门，一层汗。

　　怕人闷坏了，宋无渡把被子一层一层剥开，把沈倦时拽了出来。

　　“啧，怎么这么爱哭？衣服都湿透了。”宋无渡嫌弃的说。

　　沈倦时边哭边给了宋无渡一巴掌，“闭嘴。”

　　“不许嫌弃我。”

　　“好好，不嫌弃，那咱们能用湿毛巾擦擦吗？明天眼睛该肿了，要顶着核桃眼拍照片吗？”

　　沈倦时被宋无渡哄孩子般的语气逗笑了，哼唧一声算作同意了。

　　宋无渡用湿毛巾轻轻按在沈倦时眼睛上，捂着。

　　“现在可以说说发生什么了吗？”宋无渡低声询问。

　　“非常不好，宋无渡。”沈倦时放下毛巾双手托起宋无渡的脸，跪在他面前一脸气愤。

　　“你知道吗？我要有一个弟弟了，一个可能……不是同一个爸爸的，哎呀……也不一定吧，反正是我妈妈生的。”

　　“有弟弟也就算了，我也没说不同意，可是……为什么要在我不在家的时候？他们把我送过来……是不是……就是因为怕我耽误要弟弟？”

　　沈倦时扯着宋无渡的衣领，差点把自己塞进去。

　　“有了弟弟，是不是就没有我的房间了？我回家住哪里？小孩半夜哭怎么办？马上就要去上大学了，等我放假回来是不是连……家都没了？”

　　宋无渡没有过弟弟妹妹，他也不太懂沈倦时这种心情，只是低下头，弯着腰，方便沈倦时扯他衣服。

　　沈倦时哭了一会儿，攥着宋无渡衣服的手松了一点。

　　“嗯，你还有我。”宋无渡顿了顿，“算了，没什么用。”

　　声音太小，沈倦时没听清，热的翻了个身离开宋无渡。

　　“水杯在这里。”宋无渡指了指身后。

　　沈倦时转了个弯，光着脚踩着宋无渡的鞋。

　　宋无渡疼的嘶了一声，沈倦时边喝水边偷笑。

　　宋无渡：“哭的挺丑的。”

　　脚背被人用力踩了一下，宋无渡疼的嘶了一声，发现身体动弹不得，站起身抓着沈倦时的腰把人抱起，坐到床上。

　　“是你先说我的。”沈倦时一脸心虚，边喝水边偷瞄宋无渡的脸色。

　　沈倦时眼睛下面贴着两张已经被眼泪浸湿的纸巾，可怜兮兮又略显搞笑。

　　宋无渡气笑了，一巴掌打在沈倦时屁股上。

　　“唔--”沈倦时被打的晃了一下，嘴里的水喷出几滴。

　　宋无渡擦擦手背，“浪费水。”

　　沈倦时一脸不赞同，眼神幽怨的看着宋无渡。

　　像只圆眼金鱼。

　　宋无渡戳了戳沈倦时鼓起的腮帮子，“一口喝那么多干嘛？”

　　沈倦时眼神示意：你管我！

　　怕宋无渡一个用力又喷了，沈倦时挡住嘴咕嘟咕嘟咽下去。

　　“我能看看你桌子上的信吗？”宋无渡捏捏沈倦时的胳膊问。

　　“随你。”沈倦时低下头又把自己蒙在被子里，不想理人。

　　宋无渡起身把桌子上的信全都拿到床上。

　　信纸手感很好，信封上面刻着几条藤蔓，点缀几朵认不出来的花。

　　宋无渡拿出信看，沈妈妈的字跟娟秀，笔锋狠厉，有几个地方不小心被捅了个洞。

　　一张张从同一个地方寄来的信，同一个署名，同样的字迹，看日期似乎每隔两天就会寄信。

　　往下看，开头都会问学校最近有没有考试？考了多少分？学习怎么样？有没有参加什么比赛？拿到第一了吗？

　　宋无渡换了几张依旧如此，继续往下看，说了些天气还有最近他妈妈和爸爸吵架了，很多天没见过了，不知道跑哪里逍遥去了。

　　宋无渡胳膊抖了一下，扭头看沈倦时好像哭累了，靠在他肩膀上，被子底下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宋无渡嗓子里塞了团棉花，嘴里一点水都没有，嘴唇干的起了皮。

　　信的最后还在抱怨沈倦时给她写的信太少了，每次都没说多少东西，日期越来越近，字迹里的焦虑越发明显。

　　看得宋无渡忍不住皱眉，放下信却发现桌子角落堆着几封没寄出去的信，桌子上有一本厚厚的笔记。

　　宋无渡起身想看看，被沈倦时抓住胳膊“你去哪？”

　　宋无渡干脆抱起沈倦时坐到桌边。

　　被人抱着沈倦时有些不好意思，脚趾蜷起来，一看到桌子上的本子更加不好意思。

　　躲进宋无渡怀里小声喊“那是我的日记本，你……不许看。”

　　“真的不可以吗？”宋无渡低声诱哄，嘴角带笑。

　　沈倦时闭了闭眼。

　　“真的不可以吗？”宋无渡又问。

　　沈倦时捂住红透了的耳朵，“给你看！不许笑话我。”

　　宋无渡单手打开笔记本，第一面画了三个小人，只有几条线条，看起来是很久以前画的了。

　　宋无渡笑了一声，低头和沈倦时对视。

　　沈倦时不好意思的捂住，“别看，小时候乱画的。”

　　前几页的日记笔迹稚嫩，但能看出写了什么，不会写的都用简笔画替代。

　　今天我拿到了算数比赛第一名，妈妈笑的好开心。后面画了个小人手里拿着奖杯，另一个人站在台下画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今天考试了，阿虎让我给他抄抄，说考不好他妈妈会打他，他看起来好可怜，我给他抄了。

　　今天生病了，考试的时候晕倒了，老师送我去了医院，打针好疼，回家妈妈打我了，妈妈说阿虎考了第一名，恭喜他。

　　这似乎是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写的，后面到了五年级就断了，日记后面从最近才开始写。

　　“妈妈说写日记耽误时间，反正她一直在我身边。”沈倦时过了害羞的劲，只是有些不敢看宋无渡的眼睛。

　　宋无渡嗯了一声。

　　笔记本翻到后面，从沈倦时来的那天。

　　每一页纸写满了每一个小时都在做什么前面还有被撕掉留下的残页。

　　宋无渡用手指轻轻刮了刮，不用想，那些纸都放进信封里了。

　　笔记本上有关于宋无渡的事情几乎没有，有几个跟小黑有关的也被划掉。

　　宋无渡放下笔记本轻轻合上，怀里的人晃了晃腿。

　　“你答应我了，不许笑话我。”沈倦时眼里含着泪但脸上是笑着的。

　　“不笑话，太乖了。”宋无渡蹭蹭他的脑袋。

　　“妈妈让我写的，我不想……让她担心。”沈倦时哼哼两声。

　　“那你还喜欢她吗？”宋无渡目光灼灼的看着沈倦时。

　　沈倦时被烫的缩了一下，用衣服挡着半张脸，半晌，“爱她，但不喜欢她。”

　　沈倦时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手指蜷了蜷，“你也觉得我挺窝囊的吧，长这么大连交朋友都要跟她说，吃什么都要管。”

　　“不窝囊，”

　　沈倦时对妈妈是说不上来的情感，既害怕她的控制欲，又因为常年被控制还有些依赖，知道母亲有了弟弟，他又有些害怕。

　　缺爱吧。

　　本来宋无渡也该缺的，但他是幸运的。

　　但小时候有段时间他也是在充满爱的生活中长大的。

　　后面虽然没有父母陪伴，但沈奶奶很及时的接住了他，还有从小玩到大的七叔。

　　可以说没有他们，宋无渡可能没办法正常长大，小的时候宋无渡就发誓，长大了一定要孝敬沈奶奶还有七叔，给他们养老送终。

　　现在宋无渡依旧这么想。

　　“你别抱我了，怪重的。”沈倦时非常不好意思，被一个人这么抱着多少有点尴尬。

　　宋无渡抱着沈倦时回到床上，就听见沈倦时小声嘟囔，“被子已经放回柜子里了，太高了我就不给你拿了，要拿你自己拿。”

　　老家的柜子喜欢做那种顶着天花板的，在沈倦时来之前都是放些多少年都用不到的东西。

　　沈倦时来了后，沈奶奶就把东西挪走了给他用。

　　沈倦时踩着凳子能够着，但很没有安全感，心里一百八十个不愿意开柜子。

　　宋无渡笑笑，用湿毛巾敷在沈倦时眼睛上。

　　“每次我睡在这个儿你都是这么想的？”

　　“什么想不想的，站那么高多危险啊，再说了我又不是没给你拿，你那是什么语气？我嫌弃你不是应该的吗？”

　　“好好好，下次我拿，我知道在哪。”

　　“那你今晚盖什么？”

　　“我跟你盖一个就行。”

　　沈倦时想骂人，但又觉得很晚了，宋无渡又陪了他了这么久，最终还是心软“好吧。”

　　月亮高悬，听着旁边人呼吸逐渐平缓，宋无渡仰躺着发呆。

　　零点五十九分，他确信，他好像喜欢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