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区雨季》日已青山

22、第 22 章 给妈妈打个

　　一大早，沈倦时拉着宋无渡照镜子。

　　“宋无渡宋无渡，我的眼泪还肿吗？会不会被奶奶发现？要不你再给我敷一会吧。”

　　沈倦时照着镜子，满脸愁容。

　　宋无渡站在一旁，“不肿，看不出来，奶奶已经等我们半小时了，再待下去更容易被发现。”

　　“哦，好吧。”沈倦时转过身，“看我干嘛？不下去吗？”

　　宋无渡嗯了一声转身下楼。

　　沈倦时被宋无渡盯了一早上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脸上有花呢，看了半天也没有啊。

　　沈倦时穿上鞋跑下楼，宋无渡给他盛了碗粥。

　　“哇，是海鲜粥！”

　　沈奶奶抱着个盒子颤颤巍巍从里屋出来，放在一旁椅子上。

　　沈倦时一见到沈奶奶就说：“奶奶，又不是什么重要日子干嘛要拍照？还带首饰？这么隆重？”

　　“怎么？嫌奶奶年纪大了？上了年纪就不能爱美爱拍照了？”沈奶奶笑着给自己戴首饰。

　　“哪有，拍照片本就有意义，奶奶想什么时候拍就什么时候拍。”沈倦时吹吹粥咬了口鸡蛋。

　　“奶奶年纪大了，想多跟你们拍拍照，留点纪念，等回头你们都走了，奶奶一个人看照片也不寂寞。”

　　“奶奶，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宋无渡插话。

　　“说什么呢奶奶，我保证一放假就来看你，保证你不会孤单的。”沈倦时笑道。

　　沈奶奶笑着答应，打开首饰盒，盒盖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的人已经看不太清了。

　　沈奶奶伸手抚摸，眼里含着不舍。

　　“老朋友们，都走的差不多了。”

　　一时间宋无渡和沈倦时都沉默住。

　　逝者往矣，滚滚东流水。奶奶看着他们，听着他们一个个离去的消息也很难过吧。

　　突然手腕一凉，低头一看，是一块旧手表，被保存的很好，看不出磨损。

　　宋无渡呆愣片刻，瞬间拿了下来，“奶奶，这是你的东西，我--”

　　沈奶奶笑着看他，“奶奶送你的，本来等着你高考完毕业了送你做礼物的，先拿出来拍照，回头再给我，我保存的你毕业就给你，算作奶奶给你的心意。”

　　宋无渡不好意思的笑，“这太贵重了，谢谢奶奶，我会好好保存的。”

　　“还有乖宝，奶奶这里有个戴了很久的镯子，今天先给你拍照用，等你毕业了来找奶奶，奶奶再给你。”

　　沈奶奶将一只玉镯子戴在沈倦时手腕上，玉镯戴在沈倦时手上竟然刚好，冰冰凉凉，很快被体温暖热。

　　吃完饭，沈倦时回屋换了身衣服，上衣白色短袖，下面穿了个牛仔裤。

　　宋无渡也换上前年生日奶奶送他的棕色褂子，配了条黑裤子。

　　沈倦时：“不错嘛，平常还没看出你人模狗样的，还挺帅。”

　　“你也是。”宋无渡盯着沈倦时的裤腰很久了。

　　沈倦时把一半的衣服塞进裤腰里，一半露在外面，一抬胳膊就会露出一截白腰，白的晃眼。

　　宋无渡想给他全塞进去，被沈倦时严厉拒绝，称这叫时尚，这是潮流。

　　宋无渡不懂，勉强接受。

　　镇子上有一家照相馆，老板平常没客人的时候就躲在树荫下面和别人打麻将。

　　老板卷着大波浪，画着浓妆，一手叼着烟，一手摸牌，嘴里时不时蹦出几句脏话。

　　“奶奶的，赢了的都不许跑啊，老娘今天得打你们个片甲不留。”

　　“花姐别生气，这才刚玩几局，还玩着呢。”

　　三个人走到她身后，花姐一心想着打牌，防他们出老千，看都没看就说“今儿个不开门，老板正忙着呢，下回吧。”

　　“小花啊，奶奶来拍照，有没有时间啊？”沈奶奶温声道。

　　“哎呦，是沈姐姐啊，快来快来，哪里忙了，现在就有空，什么事儿能让您大老远跑一趟，下次喊我一声我去你家拍都行。”花姐急忙掐灭烟站起身，迎着沈奶奶进店里去了。

　　“哎花姐！还玩不玩了？”

　　“不玩了不玩了，改天。”

　　一进店里，迎面一股香水味，角落一面墙摆满了设备，另一面墙摆满装饰品。

　　花姐拍拍凳子上的灰，“沈姐姐坐，一路辛苦了，先喝点水，今天打算拍什么照片？”

　　“让我这两个孙子看着选吧，我就想洗几张照片留着纪念，回头他们都去上学了，我还能拿出来看看。”沈奶奶笑着看他们两个。

　　花姐笑着答应，拿出两个相册，“这是一些模版图，看看你们想拍什么样的？”

　　沈倦时接过相册，一翻开就是一张婴儿百天照，再往后翻，小孩的年龄越来越大，周岁照、生日照、成人照……

　　宋无渡翻开另一个相册，里面相对日常些，各种拍照姿势。

　　“宋无渡，这个好逗啊，长得好像你啊。”沈倦时指着一张小孩做着猪鼻子的照片。

　　笑着勾住沈倦时的脖子，“像我？你再说一遍？”

　　“哎哎，不说了不说了。”沈倦时挣扎不开，被宋无渡圈在怀里大笑。

　　宋无渡指着一张女孩捏着裙角行公主礼的照片笑道“沈倦时你拍这个肯定好看。”

　　“你放屁！等会儿我就把那花□□鼻子里。”沈倦时咬牙威胁。

　　沈奶奶在旁边笑着看他俩打闹。

　　要是放在平常，有人拍个照片磨磨唧唧的，花姐早就把人轰出去了。

　　可今天她端了盘水果乖巧的坐在沈奶奶身旁，像一只收起爪牙的狐狸。

　　“沈姐姐，你家什么时候两个孙子了？以前从没听你说过。”

　　花姐指的是突然冒出来的沈倦时，因为沈奶奶一直对他们说宋无渡是自己孙子，几个月不见怎么多出来一个差不多大的孙子？

　　“乖宝跟他妈妈在城里生活，这不才来看我，暑假过完又要回去了。”沈奶奶笑道。

　　“哎呦，那是该拍个照纪念一下。”

　　“奶奶咱们不折腾那么多了，就拍普通的家庭照就行。”沈倦时选了半天眼睛都花了。

　　宋无渡合上相册点头同意。

　　“确定了？那就一个一个化妆吧。”花姐站起身拿出化妆包。

　　“啊？还要化妆啊？”沈倦时可不想自己被化成花姐那样，说实话，有点……吓人。

　　看出沈倦时的顾虑，花姐笑道“只画个淡妆，补补气色，修修容。”

　　来的时候沈奶奶已经给自己打扮好了，所以花姐只是简单修修眉，打了个底。

　　笔刷轻轻擦在沈奶奶脸上，眼角的皱纹不知道又多了几条。

　　相较于几年前，沈奶奶并没有多大变化。

　　可花姐是从小看着沈奶奶从一个沉稳大姐姐变得逐渐苍老，岁月依旧没有饶过这个极善的人。

　　当年战争动乱，这里还是一个破烂的村子，被死亡的阴郁覆盖，花姐的出生只短暂带来生气，可终究抵不过炮火的冲击。

　　短短几天，这里断粮又断水，周围环山，解放军打不进来，村里又有恶霸和军队勾结，给他们提供武器。

　　导致这个小小的村子打了大半年才成功解放，小到不起眼，当初大家都以为解放军放弃他们了，因为这里没什么好打的，甚至没什么利用价值。

　　不过地形易守难攻，背靠大海，恐惧笼罩他们大半年。

　　花姐从出生就没喝过奶，每天喝稀米水，一岁多饿的面黄肌瘦。

　　家里姊妹都饿死了，爹被人打断一条腿，娘的眼睛绣花瞎了一半。

　　那个冬天太冷了，冻死了大半的人。

　　她娘抱着她冻死在那个冬夜，还是沈奶奶第二天路过，听到花姐微弱的哭声，把人抱回家喂了米水。

　　仗打完了，这里像是被遗忘了，满村废墟。也是，这么小的村子有谁会记得呢？

　　沈奶奶把花姐养到三岁，通过自己的关系找到花姐唯一在世的大姨家，又给了一笔钱。

　　花姐每年过年都会去沈奶奶家拜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花姐成功长到十八岁，大姨去世了，她学了门手艺回村开照相馆。

　　这些年她结过三次婚，男的不是出轨就是打架赌钱，好在花姐泼辣，能收住自己的照相馆。

　　分分合合，没留下一儿半女，上了年纪也没什么心情了，干脆自己一个人生活，闲的时候打打麻将乐得清闲。

　　这么多年，也就见到沈奶奶的时候才会变成乖乖女，唯命是从，被数落也只是点头道歉。

　　想想她们现在，一个八十多了，一个六十多。

　　花姐此生唯一的心愿就是沈姐姐什么时候去了，她也就跟着走了，自己一个人待着也无聊，还不如去陪沈姐姐，两个人在下面还有个伴儿。

　　“好了，画好了，沈姐姐芳才依旧啊。”

　　沈奶奶哎了一声，嫌弃的瞪了眼花姐，“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巧嘴。”

　　“闺女说的可是实话，不信您问问您两个孙子？”

　　宋无渡和沈倦时笑着附和“对，奶奶化完妆更有气色了。”

　　“来，你们两个谁先？”

　　沈倦时举手：“我来。”

　　花姐一边给沈倦时画口红一边夸赞，“小伙子长得真不赖，帅的嘞。”

　　沈倦时笑笑，看宋无渡捂着嘴笑瞪了他一眼。

　　简单修修眉画画粉，“好了，下一位。”

　　宋无渡坐在那被花姐摆弄来摆弄去，“小伙子眉毛挺浓的，嘴也挺红的，没啥画的，给你擦点水吧。”

　　化完妆花姐开始布置场景。

　　宋无渡站在沈倦时旁边盯着他的嘴发呆。

　　“很重吗？会不会像吃小孩了？”沈倦时拿了个小镜子照半天。

　　宋无渡咽咽口水“不浓，刚好，像樱桃一样。”

　　“我靠宋无渡，这是我的嘴，不是吃的，要不要这么吓人？你干脆趴我嘴上啃得了，尝尝这是什么味儿的。”沈倦时吐槽。

　　宋无渡正有此意，碍于这里还有其他人，扭过头不再去想他。

　　想着想着宋无渡舔了舔嘴唇。

　　沈倦时又被宋无渡盯着看，这回有些尴尬，“看我干嘛？”

　　“什么味道的？想吃，哦不是，给我也来点。”

　　“你的嘴已经很红了。”花姐听到他们的话走过来。

　　“要不，给他涂点同一个味道的唇膏吧。”沈倦时无奈扶额。

　　最后宋无渡如愿获得跟沈倦时一个味道的嘴巴。

　　一张嘴被润唇膏涂的油光锃亮，沈倦时一脸嫌弃。

　　好奇问他“吃了吗？什么味道的？好吃不？”

　　为了回答沈倦时的问题，宋无渡特意舔了一口“嗯，没什么味道，像在嘴上涂了层油，”宋无渡皱着眉“有点腻。”

　　“好吧。”其实沈倦时也想尝尝的，被宋无渡成功劝退。

　　“来，都站好，沈姐姐坐椅子上，笑，笑，哎好。”

　　“准备。”

　　“沈倦时，我想牵你的手。”

　　“神经啊。”

　　“三”

　　“快点儿。”

　　“二”

　　“服了。”

　　“一”

　　手镯与手表轻轻磕碰，发出微弱的叮当声。

　　“好了，照片马上洗出来，稍等。”花姐收起摄像机转身走进房间。

　　“哎呦，不嫌热啊，黏糊糊的。”沈倦时一脸嫌弃的甩开宋无渡的手，瞪了他一眼。

　　宋无渡挑了下眉，“是你出汗了，我没有。”

　　“你放屁，老子才不会紧张呢。”

　　沈奶奶拄着拐杖站起身，“奶奶，我扶你。”沈倦时上前两步一屁股挤开宋无渡并给他一个你没我快的表情。

　　宋无渡放下悬在半空的手无奈笑笑。

　　沈奶奶拍拍沈倦时的手笑着说“乖宝，奶奶跟你花阿姨说说话，你们两个好好待着，别吵架。”

　　“谁要跟他吵架？”

　　“好，奶奶我看着他。”

　　沈奶奶掀开布帘走了进去，宋无渡不出所料被沈倦时狠狠踩了一脚，后背挨了一拳。

　　“咳咳，疼死了。”宋无渡捂着后背咳嗽。

　　沈倦时揉揉拳头坏笑：“活该。”

　　花姐拿着照片发呆，沈奶奶缓步走进，“小花，发呆呢？”

　　花姐听到沈奶奶的声音慌忙站直身体放下照片，“呦，里面地滑，怎么不坐着？”

　　说着，花姐端来一把凳子让沈奶奶坐。

　　“老了，不动弹动弹骨头都硬了。”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花姐理理头发，“没啥，就是想到了以前的事。”

　　沈奶奶接过照片，随意一瞥眼神愣住，转瞬又化为一滩湖水，笑了起来“哈哈哈，小孩子脾气，跟我和你芳姨一样。”

　　花姐担心的表情瞬间消失，挨着沈奶奶笑道“那是，您老人家当年做的事儿更绝，幸好只有我知道，看来有生之年还能见到第二个，您说说我跟您家是不是有缘？”

　　“有缘有缘。”沈奶奶笑着拍拍花姐。

　　“那这张照片？”花姐眼神询问。

　　“放我这儿吧，还有其他照片吗？”沈奶奶用布包将照片包起来塞进胸口口袋。

　　“哎，当然有，好几张呢您挑挑？”花姐从托盘里拿出好几张照片单膝跪在地上摆在沈奶奶面前。

　　沈奶奶眯着眼看了半天，“算了，让那俩小子挑吧，眼睛酸。”

　　“哎好，我扶您出去。”花姐站起身扶着沈奶奶出去。

　　店里宋无渡和沈倦时聊的正嗨，拿着假装饰品戴在对方身上并开启嘲笑。

　　“两个猴子快过来，照片洗好了，选选？”

　　两个人挤在台子上叽叽喳喳的选照片。

　　宋无渡第一眼没看到两人拉手的照片还有些遗憾，但转头看到一张沈倦时笑的灿烂的照片又开心了。

　　“这个吧，笑的真好看。”宋无渡指着其中一张照片。

　　“我看看，”沈倦时掏出脑袋仔细看，“不好，你都没笑，干嘛呢？发呆呢？”

　　“这张好看，奶奶也笑了。”沈倦时拿起一张照片。

　　“好好，你们俩说的算。”沈奶奶摆摆手任两人选择。

　　最终还是沈倦时选的胜出，等三人出了门，不出一分钟就见宋无渡跑了回来，有些着急，头上都是汗。

　　“花阿姨，我--”

　　花姐像是早就猜到，站在柜台前笑。

　　“给你，放好了，丢了可就没了。”

　　宋无渡笑着接过照片，“谢了。”

　　宋无渡一路上都在担心照片会不会已经没了，找了个借口跑回来拿，还好还好。

　　路上，沈奶奶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累了。

　　宋无渡和沈倦时坐在一起你踢我一脚我打一下你手背。

　　车身摇晃。

　　“渡口村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