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宁》千鹿吟音

6、入京 晨光莅

　　晨光莅临，夜幕褪去，镇子里升起袅袅炊烟，鸡鸣狗吠，唤醒了安睡中的人们。客栈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仿佛昨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时鹿起得很早，收拾一番后，她推开沐苡的房门，只见人已经撑起身子坐在榻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时鹿走到桌边倒了杯温茶，坐在榻边递给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意：“喝点水。”
　　沐苡伸手接过，指尖微微颤抖，将茶水一饮而尽，“多谢姑娘。”
　　“你不用谢我。”时鹿神色淡淡，眼底却翻涌着几分晦暗不明的歉疚，“昨夜本就是我害你受伤，我应该照顾你。”
　　沐苡摇了摇头，语气急切而坚定：“不是姑娘的错，是阿苡自己没站稳才会摔倒。而且，要不是姑娘及时将我推开，阿苡怕是早已经命丧歹人之手。倒是姑娘，您没事吧？都怪阿苡没能保护好姑娘。”
　　时鹿不打算将昨夜后面发生的事情告诉沐苡，便道：“我没事，你放心。好了，我们不说这些了。”
　　沐苡信了，却还是没能忍住那十几岁少女天生的好奇心，轻声问道：“对了姑娘，那些歹徒呢？”
　　“被那些自称官府的人带走了。”时鹿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与蔑视，沐苡听得真切。
　　好奇心终究占了上风，她还是没能忍住，开口问了：“姑娘，您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时鹿倒也没有瞒她，如实说了：“他们可不是官府的人。”
　　“不是？！”沐苡惊呼一声，而后赶忙捂住自己的嘴，又轻声问：“姑娘怎么知道的？”
　　“官府办案，怎会不穿公服、不戴腰牌？官府的人最是招摇，既如此，昨夜之事又何必像做贼一般，威胁人不许说出去？”时鹿话锋一转，“不过，他们怕是的确与官府有关系，而且关系还不小。”
　　时鹿不欲多说下去，便转了话题，问她：“可要在此歇上几日？”
　　沐苡摇头：“阿苡没事的，姑娘放心，不用浪费那么多时间。再说了，阿苡从前跟着主子的时候，什么样的伤没有受过，如今不过碰了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
　　时鹿听她这样说，莫名一股怒意涌上心头。她最见不得这种理所当然的卑微，声音冷了下来：“沐苡，你给我听着，受伤在所难免，可没有人活该去适应受伤。我不管你以前的那个主人怎样待你，但你既要跟着我，便不许你再轻易受伤，听明白了吗？”
　　“知……知道了。”
　　“我们午时之后便出发，现在你给我好好歇着。”时鹿说完，直接出了沐苡的房间。
　　她回到自己的住处，立于窗棂旁，手中摩挲着那把并蒂莲匕首，神色晦暗不明。
　　“你又救了我一次呢，哥哥。”
　　时鹿收起匕首，看向下方人来人往的街道，陷入沉思。
　　看来这条路走不通了。昨夜她以身犯险去试探那些亡命之徒，无非是想借此与官府扯上关系，方便日后行事。如今看来，倒是得不偿失。
　　……
　　午时已至，骄阳当空，却无半分燥热，反倒将秋日的清爽衬得愈发澄澈。
　　时鹿托客栈掌柜找来一辆马车，待与沐苡一同用完午膳，便整理好行李上了马车，继续赶路。
　　马车内还算宽敞，赶车的车夫瞧着也是个老实本分的。时鹿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心中暗忖：不知是不是那客栈掌柜昨夜见了自己对付那独眼人的狠绝，不敢怠慢。
　　沐苡休息了一上午，倒是很有精神气，她双手扶在车窗上，探头往外看。忽而开口问前面的车夫，“这位大伯，这里离上京城大概有多远的路程啊？”
　　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张，生得一脸憨厚，皮肤被日头晒得黝黑，笑起来眼角堆满了淳朴的褶子。
　　他坐在车辕上，听见沐苡的问话，便扯开那副略显沙哑却热络的嗓门回道：“这位小娘子问得好！若是不歇脚，咱们这车再走上个十来日，便能望见皇城的影子喽。老张我跑这趟线跑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摸到城门口。”
　　沐苡见车夫是个好相与的，好奇心又起来了，便忍不住又问：“那……上京城很大吗？”
　　“大！那可大了！”张车夫显然很乐意显摆自己的见闻，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那是天子脚下，住的都是达官贵人。那里的街道能并排跑八辆马车，那里的酒楼有三层楼高，那里的……”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言语间满是对京城的向往与敬畏，却也透着一股子真诚的善意。与沐苡聊的倒是格外起劲，二人很快便熟络起来。
　　时鹿虽闭目靠在车壁上，却没有睡着，听着二人对话，心中只觉好笑。
　　这世间，人人都向往上京繁华，可又有多少人知道，这锦绣堆叠的表象之下，早已是烂到了骨子里的腐朽。
　　宫墙巍峨，遮天蔽日，墙内是醉生梦死的靡靡之音，墙外是无声腐烂的枯骨悲鸣。车马喧嚣，踏碎的是寒门薄梦；画楼笙歌，埋葬的是布衣悲声。这繁华原是一场蚀骨的幻梦，金瓦之下，尽是无声枯槁的魂灵。
　　时鹿不由攥紧手心，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痛让她混沌的思绪愈发清明。
　　上京——那个她魂牵梦萦的故土，亦是埋葬了她所有刻骨恨意的坟场。那里不仅埋葬了她的至亲，更葬送了她本该安稳的一生，让她此后颠沛流离，受尽世间寒凉。
　　她缓缓松开手，掌心留下几道深红的月牙印，掌心传来的痛楚仿佛在提醒她，不可忘却的血海深仇。
　　她必须要回去，回到那个吞噬人性的吃人之地，亲手撕开那层虚伪的锦绣繁华假面，为枉死的至亲复仇雪恨，让害死他们的仇人堕入地狱赎罪。
　　……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了数日，终于在半月后的黄昏抵达上京城郊。
　　残阳如血，将巍峨的城楼染上一层凄艳的金红。高耸的城墙投下巨大的阴影，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张着黑洞洞的口，吞噬着来往的行人车马。
　　“吁——”
　　张车夫勒住缰绳，马车在城门外长长的队伍后停了下来。前方的城门口，官兵正挨个盘查入城的百姓，长矛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沐苡缩在车窗边，看着外面森严的景象，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小声问：“姑娘，这就是上京城吗？”
　　时鹿没有说话，只是掀开车帘一角，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死死盯着那扇朱红色的城门。
　　城门上，“上京城”三个大字在暮色中依旧苍劲有力。
　　那就是她的目的地，也是她的炼狱。
　　“嗯。”时鹿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我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