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栖云阁 马车碾 ...
-
马车碾过厚重的城门槛,发出“咯噔”一声闷响,仿佛跨越了两个世界。
车轮下的路面由城外粗糙的夯土瞬间变为光滑如镜的青石板,车辙碾过,发出清脆的回响。
马车行速放缓,张车夫侧身朝马车内问道:“两位姑娘,不知要将你们送到何处呢?”
“去栖云阁。”时鹿语气淡淡。
张车夫一听栖云阁,心下便是一惊。这栖云阁是上京出了名的酒楼,对寻常百姓来说,可谓是传说中的禁地。它不接俗客,门槛高得吓人,若无相熟的引荐人或是足以匹配的才名权势,便是捧着万贯家财也休想踏入半步。
张车夫沉默片刻,终是委婉道:“姑娘,那里规矩大,若是没有帖子或是熟人领路,小的贸然把车赶过去,怕是还没到门口就要被轰走了。”
“无妨,这些便不是张大伯该操心的事了,在那处的隔条街将我们放下来便好,我们自己过去。”时鹿语气疏离,丝毫没有多说些什么的想法。
张车夫听出话里的冷淡,便不再多言,只是依言将马车停在了栖云阁所在的朱雀大街旁的一条僻静巷口。
沐苡率先跳下了马车,已戴上帷帽的时鹿随后也下了车,沐苡向张车夫道了别,便赶忙跟上先行一步的时鹿。
“姑娘,您慢些走。”沐苡唤道。
“将面纱带上”,时鹿放缓脚步,待沐苡跟上来,便有意压低声音道:“记住了,我们是来京城寻亲的,日后不管谁问起都是如此,可明白?”
沐苡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时鹿的意思,照做之后便小声回道:“阿苡明白,姑娘放心,我们是来寻亲的。”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缓步前行。晚风拂过,带来街市上渐渐稀疏的人声与远处酒楼飘来的隐约丝竹。
还未到近前,那栖云阁的巍峨气息便已扑面而来。楼高三层,飞檐翘角挑着渐浓的夜色,朱红色的廊柱在无数盏琉璃宫灯的映照下,泛着暖融融却又带着几分威压的光泽。此刻正值日暮时分,楼下进出的皆是锦衣华服之人,谈笑间带着上京特有的矜贵。
时鹿有意避着人群,便带着沐苡绕到了栖云阁鲜少有人知道的后门。门口处,两名墨衣守卫如同铁塔,目光如电。
时鹿与沐苡二人素净装束,以纱遮面,在这一片锦绣中显得格外突兀。
果然还未等她们踏上台阶,一名守卫便伸手拦住,语气生硬却不失礼数:“两位姑娘,此处不是玩闹之地,若是看灯赏景,前面的观景台更佳。”
时鹿停下脚步,神色未变。
“我知道,我来的就是这栖云阁。”
守卫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目光在时鹿那被宽大布衣包裹的身形上打量一瞬。
“姑娘,”他耐着性子,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你既知道这是栖云阁,便应该明白栖云阁的规矩,上至王孙公子、富商巨贾,下至平民布衣、奴仆乞儿,无人不晓。没有‘云帖’便绝不能入内,还望姑娘莫要自误。”
他身旁的同伴已经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气氛瞬间紧绷。
沐苡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抓住了时鹿的衣袖。
时鹿却仿佛没看到那按刀的手,也没听到那不耐烦的警告。她只是静静地站着,而那双在帷帽纱帘后的眼睛,平淡无波。
“规矩?”时鹿的声音轻笑了一声,“这世间可并非所有事情都得遵守规矩。”
听了这番话,原先想要拔刀的那个守卫已经忍无可忍,手按在刀柄上准备强行驱离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乡野村姑时,时鹿摘下了手上的那枚玥娘留下的茶花银戒,朝另一个脾气稍好些的守卫扔了过去。
“与你们在此争辩毫无意义,将此物交给你们掌柜,告诉他,我要见你们的东家。”
守卫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低头一看,掌中躺着一枚古朴的茶花银戒。
银质虽旧,但戒托上那朵浮雕茶花的纹路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雅致与沧桑。他眉头紧锁,正要开口讥讽,目光却无意间扫过茶花中心一处极不起眼的细微刻痕——那是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云纹印记。
守卫的手指摩挲着那道刻痕,原本不耐烦的眼神忽然凝固了。他猛地抬头看向时鹿,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迅速将银戒攥进掌心,对同伴低语几句后匆匆转身进了后门。
沐苡的手心沁出了冷汗,指尖把时鹿的衣袖攥出了褶皱。“姑娘,那戒指当真会有用吗?”
“会的,玥娘说有用,便一定会有用” 她顿了顿,又道:“若此物没用,我也有办法,别怕。”
她原先看过的,玥娘留下的这枚戒指上面刻了徽记,确实是栖云阁之物。
半盏茶的功夫,一位穿着靛青绸衫的中年管事从后门走了出来,步履急促却无声。
到了近前,他先是对着时鹿深深作了一揖,动作里没有半分轻慢,反倒透着股小心翼翼的恭敬。
时鹿瞧出了他的恭敬,心下有几分疑惑,可面上却是分毫不显。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小的姓赵,是这栖云阁的管事。请随小的从这边走,后门简陋,不便待客。”
“有劳赵管事了”,时鹿的语气依旧平淡,“不过不用走别处了,就是后门进吧。”
赵管事恭敬应是,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压得极低:“姑娘请,东家已在‘听雨轩’备下薄茶,等候多时了。”
时鹿微微颔首,提着裙摆,步履沉稳地踏上了后门那几级由汉白玉砌成的台阶。沐苡紧跟其后,几乎是贴着时鹿的后背,那双颇有灵气的眼睛正不安地四处张望。
穿过一道幽深的回廊,喧嚣的市井声被彻底隔绝在外。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精致的庭院。假山堆叠,流水潺潺,几株不知名的花木在夜色中散发着幽幽的暗香。
这后门竟不是通向厨房或杂物间,而是直接通往了酒楼的核心腹地。沐苡心下多了几分震惊,倒也没那么紧张了。
穿过庭院,三人并未在主楼停留,而是沿着一条铺满鹅卵石的幽径,绕过一座玲珑的太湖石假山,来到了一处独立的雅阁前。
这便是“听雨轩”。
轩名起得极妙,此时夜风渐起,檐角悬挂的铜铃发出清越的声响,与不远处一池残荷上敲打的雨点声交织在一起,竟真有几分“留得枯荷听雨声”的意境。只是这意境里,却隐隐透着一股肃杀。
赵管事在门前止步,躬身道:“姑娘,东家就在里面,请。”
时鹿微微颔首,抬手示意沐苡留在原地候着,自己则伸手推开那扇雕花木门走了进去。沐苡虽满心担忧,却也知道轻重,乖巧地退到廊柱旁。
门内并非金碧辉煌的厅堂,而是一间布置得极为雅致的书房。四壁皆是书架,上置卷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沉水香。
时鹿无声打量着四周,目光却见一名身着古铜色长袍的中年男子正背对着门口,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的雨幕出神。
听到动静,男子缓缓转身。
他转过身,脸上已挂满了温润笑意,像是戴了一张毫无破绽的面具。
“贵客光临,有失远迎。”声音温润如玉,躬身行礼的动作行云流水,既显恭敬又不失体面。
此人约莫四十岁上下,生得富态,眼角虽有细纹,却掩不住那双小眼睛里的精光,此刻正含笑将时鹿上下打量。
“老夫姓沈,是这栖云阁的东家。”他一边引座,一边热络道,“姑娘手持信物,便是我阁尊贵的客人。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时鹿走到窗边茶几旁跪坐下来,却没有要答话的意思。
“姑娘一路风尘仆仆,先润润喉。”沈东家将茶盏推向时鹿,“那枚戒指,老夫已经看过了。确实是我栖云阁二十年前送出的信物,只可惜……物是人非,如今知晓它的人不多了。”
时鹿没有端茶,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姿态端正而疏离。
沈东家的笑容在时鹿的沉默中凝固了一瞬,但很快又化开,仿佛只是遇到了一个有些任性的晚辈。
“姑娘好气度。”他并未因时鹿的无礼而动怒,反而亲自提起紫砂壶,打算为时鹿面前的茶盏续上半杯清茶。
时鹿却伸手挡在了面前杯盏上,指尖在杯沿上方悬停片刻,时鹿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同玉石击磬:“沈东家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茶,还是等我见了真正的东家再喝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