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宁》千鹿吟音

4、下山 晨光熹

　　晨光熹微，几缕金线般的日光穿透窗棂，在屋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时鹿在榻上微微蹙眉，睫毛轻颤，缓缓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迷茫，随即恢复清明。
　　她瞧了瞧外头天色，撑着身子坐起，掀开被子下了榻，穿上一身素青外衣，用一根木簪将满头乌发半挽，随后提起屋檐下的木盆，去院角的水缸里舀水梳洗。
　　水缸里的水是前些日子挑的，清冽刺骨。她掬水净面，凉意让她彻底清醒过来，也洗去了昨日残存的几分疲惫。
　　不久，沐苡也从屋内走了出来，看见正在忙碌的时鹿，开口打了声招呼，“姑娘，早。”
　　恰巧时鹿也在这时收拾好了，便轻“嗯”了声，然后对沐苡道：“你东西可收拾妥当了？我们该下山了。”
　　“姑娘放心，阿苡都收拾好了。不过姑娘不先吃点东西吗？阿苡做了些饼子，姑娘可要吃些？”沐苡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刚烙好的葱油饼，还冒着热气。
　　“不必，我不饿，你留着自己吃便是。”时鹿抬脚朝竹屋行去，边走边道：“既然准备好了，便去将自己的东西拿好，我们即刻下山。”
　　言罢，她便径直进屋去拿东西了。沐苡见此，也只好将油纸包重新揣好，转身回屋取了自己的小包袱。
　　屋内，时鹿已将包袱拿好，正要出去，却忽然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了床榻下的竹箱子上，犹豫片刻，还是上前俯身将那箱子拖了出来。
　　箱子被上了锁，时鹿想了想，伸手在床榻的底板上摸索一番，取出了一把钥匙，她将钥匙插入锁孔，随着钥匙转动，锁“啪嗒”一声开了。
　　时鹿却没有立刻打开箱子，而是看着箱子陷入了沉思，似乎在犹豫究竟要不要打开。可最终，她还是伸手将竹箱盖子掀开。
　　那箱子瞧着有半人大，可里面倒没有多少东西——几本瞧着有些年头书籍、一件沾满血污的破烂衣裙，以及一个长条状的锦盒。
　　时鹿的指尖轻轻抚上那件血衣，眸中闪过几分动容之色，这是她六年前受伤时穿的衣裳，当时是月娘将它留了下来。
　　时鹿指尖没有过多停留，手覆上了那件血衣上的锦盒，将其拿了出来，轻轻打开。
　　锦盒内静静躺着一把匕首，刀鞘是罕见的深紫色皮革鞣制而成。鞘身上，用极细的银丝错出了一对并蒂莲的图案，一朵盛放，一朵含苞，花茎缠绕，栩栩如生。
　　时鹿伸手将匕首拿了出来，动作轻缓地将刀刃抽了出来，刃身乌沉，刃口处一抹雪亮寒光流转，瞧着便知是把上好的利器。
　　时鹿手指抚上了靠近刀柄处的刀刃，上面刻着个字——“初”。她摩挲着，嘴角不由得牵起一抹笑，像是想到了什么美好的事情，可笑着笑着，眼眶却逐渐湿了。
　　时鹿深吸了口气，调整好情绪，让匕首入鞘，塞在了袖中，而后将竹箱合上推回了榻底。
　　她站起身来，朝外头走去，沐苡早已在院中等候多时，见她出来，脸上便浮出几分笑意。她看了一眼沐苡，开口道：“走吧，下山的路有些远，我们得赶在日落前到山脚的镇子。”
　　沿着蜿蜒的山路往山下走去。晨雾渐渐散去，日头渐高，山路也愈发清晰。沐苡背着包袱，脚步轻快了许多，时不时抬头看看前方的时鹿，见她步履稳健，心中也踏实了不少。
　　走了约莫三个时辰，山下的镇子终于遥遥在望。镇子不大，却也热闹，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两人进了镇子，时鹿没有过多停留，径直走向镇中央一家名为“悦来”的客栈。店内光线略暗，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与干草味。掌柜的正低头拨弄算盘，见有客人进门，连忙起身招呼：“两位姑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两间上房。”时鹿声音清冷，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取出几粒碎银，放在柜台上。掌柜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正要将银子收进抽屉，不料沐苡却先将手按在了那些碎银上，先朝时鹿摇了摇头，然后笑着看向掌柜道：“一间就行。”
　　掌柜面上笑意不减，转而看向时鹿，显然知道谁是做主的人。
　　时鹿伸手将沐苡按在银子上的手扯了回来，平静的看向掌柜，淡淡道：“两间上房。”然后又拿出两粒碎银放在台上，“晚些再送桌饭菜上来。”
　　掌柜脸上笑容更甚：“好嘞！小二，带两位姑娘去天字二号和三号，好生伺候着！”一个穿着短褐、手脚麻利的伙计应声而出，手里搭着条白巾：“两位姑娘，楼上请。”
　　时鹿微微颔首，算是应了，径直跟着上了楼。沐苡则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推门而入客房内虽不算奢华，但胜在干净整洁。
　　待小二退下，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楼下的喧嚣。
　　沐苡将包袱往桌上一撂，转身便要去隔壁寻时鹿。她推开隔间的房门，见时鹿正立在窗边朝外看，便忍不住开口唤道：“姑娘。”
　　时鹿没有动作，只淡淡问道：“怎么了？”
　　沐苡犹豫了下，还是问道：“方才在柜台上，姑娘为何非要两间房？”她顿了顿，又道：“出门在外，姑娘独自一人住终归不安全，阿苡习过武，与姑娘歇一处还能……”
　　时鹿打断她，“沐苡，我不需要保护，我能保护好自己。今天的事，我不想看见第二次。”她说的，是沐苡方才在柜台自作主张的事。
　　沐苡听明白了，不敢再反驳，只能乖巧应下：“知道了，往后姑娘往东，阿苡绝不往西。”
　　“行了，先去买些东西，明日还得赶路。”时鹿转身朝门口行去，沐苡应是，赶忙跟她在身后。
　　二人在镇上逛了近一个时辰，买了不少东西，多是些干粮之物，以作赶路之用。待回到客栈时，日头已偏西，两人各自回房收拾，而后便有店里的伙计送了饭菜上来，摆在了沐苡房内的桌上。
　　沐苡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闻着那股香气，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见时鹿已经坐下，便也麻利地拉开对面的椅子。
　　两人都默契的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晚膳。
　　“早些歇息吧，明一早便要启程。”时鹿说完，起身回了自己房间。沐苡转头看向了窗外，喃喃自语道：“天都还亮着呢，我可睡不着。”
　　时鹿回到房间，洗漱完后便躺在了榻上，怀中抱着那把并蒂莲匕首，闭目安睡。
　　“姑娘，醒醒。”
　　她再次醒来，是被沐苡叫醒的，她醒了醒神，环顾一片漆黑的四周，声音还带着几分睡意：“怎么了？现下什么时辰了？你怎么还没睡？”
　　“四更了，不是还没睡，是被吵醒的。”沐苡解释道：“姑娘，刚才有群人闯进了客栈……”
　　时鹿打断她：“沐苡，出门在外，少管闲事才好，莫要惹祸上身。”
　　“可是姑娘，那些人来者不善，像是亡命之徒，还将客栈掌柜给抓了，阿苡担心他们会对客栈里的客人下手，届时殃及姑娘。”沐苡神色带着些许急切，看上去很是忧愁。
　　时鹿轻叹了口气，开口道：“算了，我们去看看。”一边说着，一边下榻穿好衣裳，将匕首塞在袖中，带了块面巾便要往外走
　　“等等”，沐苡伸手拉住时鹿，刻意压低声音道：“阿苡叫醒姑娘是想让姑娘躲起来，不是让姑娘去犯险的。”
　　时鹿另一只手轻抚上沐苡拽住她手腕的手上，轻轻拍了拍，示意她放开，还难得安抚道：“放心，不会有危险的，我们就去看看。”
　　“可是……”可您不是说不要惹祸上身吗？沐苡心下念道。
　　“傻姑娘，若你说的那些人真要伤人，你还能来找我？还能好好地在我这里待这么久？早该被他们捉去了，要我说那些人就是逃命的，抓客栈掌柜也不过是害怕暴露行踪。他们显然不想将事闹大，既如此便不会随意伤人，你放心好了。”
　　沐苡终究没能拦住时鹿，也只好跟着一起往客栈一楼走去。

作者有话说

　　“打尖"：指的是行人在旅途中短暂停留，吃点便饭或稍作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