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宁》千鹿吟音

3、爱徒初初 暮色渐

　　暮色渐沉，二人一前一后的走着，山径两侧的林木被晚风拂动，沙沙作响，仿佛低语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时鹿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碎玉投湖：“想知道我的名字吗？”
　　沐苡脚步微顿，心头一跳。时鹿是她的恩人，却从未告诉过她的她名字。她知道恩人不愿与她多言，故而从未探问，不成想今日对方竟主动提起。
　　沐苡回过神，语气真挚：“若姑娘愿说，阿苡便想知道。”
　　时鹿扯出一抹浅笑，眼底却无波澜：“你倒是坦诚。”顿了顿，她仰首望向远处渐浓的夜色，缓缓道，“林深雾锁时藏影，月冷风高鹿饮霜。记住了，我叫时鹿。”
　　话音落下，她加快脚步，身影在斜阳余晖中拉得修长而孤寂，宛如一缕游离于尘世之外的霜影。沐苡急忙跟上，脚下的碎石滚落坡道，发出清脆的声响，敲碎了方才那一瞬的静谧。
　　接下来的一路，两人都默契地没有说话，就这么安静地回了山间小院。
　　时鹿自进了屋子便自顾自地收拾起来。沐苡瞧着她利落的动作，忍不住问道：“姑娘这是在收拾包袱吗？”
　　时鹿轻嗯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状似随意道：“你也且去收拾吧，我们明日便走。”
　　“明日？这么快！”沐苡惊讶叹道，却没有质疑，而是转身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了。
　　时鹿没有看她，而是走到窗边的竹柜前，将柜门拉开，伸手去拿里面的衣裳。甫一将衣裳拿出柜子，便有个纸状物掉在了地上。
　　她怔愣了一下，将手中的东西放回柜中，俯身捡起了那封信。信封上写着“小鹿儿亲启”，字迹熟悉得让她指尖微颤。
　　时鹿将信纸取出，缓缓展开。墨香淡淡，字迹清秀而温润，倒是一点也不像她所了解的写信之人——玥娘。
　　信的开头写着“爱徒初初”，时鹿瞳孔微缩，似有几分讶然。但信上接下来的话，却先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
　　爱徒初初：
　　见字如晤。想来你打开这封信时，我已化作一抔黄土。不必为我这般唤你而感到惊讶，早些年你时常梦中呓语，我便是那时从你断续的梦话里，窥见了你的一角过往。
　　初初，你的家人该是这般唤你的吧？彼时的你，想来也还是个会撒娇、会欢笑的稚童，而非如今这副冷硬如铁的模样。
　　六年前那个雨夜，你遍体鳞伤地倒在河畔杂草丛中，气息奄奄。我本欲转身离去，是你死死攥住了我的衣角，那双眼睛里燃着的，是求生的渴望，还有一股孤注一掷的狠绝。那眼神，像极了当年的我自己，所以我心软了，将你这条命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
　　这六年，你做我的药人，我教你我所会的一切。你很聪明，无论我教你什么，你都能一点就通。你也很能忍，试药时的蚀骨之痛，连大人都受不住，可当时尚是个孩子的你，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多年相处，我竟已在不觉间将你视作了徒儿。也正因如此，见你越是这般，我心中越是不安。因为你身上少了一样东西——生气。你像一具精致的傀儡，没有悲喜，没有温度，活着的目的似乎只剩下了一个“恨”字。
　　我常想，我救你，究竟是对是错？与其让你一辈子活在仇恨之中，或许当初让你死在那个雨夜中，反而是一种幸福。
　　可我知道，你心中的那把火从未熄灭。既然如此，与其让你在麻木中腐朽，不如让你在清醒中燃烧。
　　柜底最深处，有一个暗格，里面藏着一个锦缎包裹的小匣子，里面装着一枚茶花纹银戒，是当年有个人欠我一份人情的凭证。你拿着它去一家叫“栖云”的酒楼，交给那的掌柜，那人自会帮你一回。
　　我本想将这一切带进棺材，但临了，终究还是放不下你。这世间人心险恶，总得给你留条退路。
　　初初，我的徒儿，从今往后，世上再无“初初”，只有“时鹿”。林深雾锁时藏影，月冷风高鹿饮霜。这名字，是你自己取的，也的确很好。
　　愿你此去，踏碎这漫天风霜，也愿你终能寻得一方栖身之地，不必再如孤鹿饮霜，独自熬这寒夜。
　　师玥娘绝笔
　　……
　　屋内一灯如豆，摇曳的烛火将时鹿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恍若一尊静默的剪影。时鹿久久伫立，信纸在指尖轻轻颤动，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
　　指尖抚过那信纸上的字迹，时鹿的心头泛起一丝微涩。她其实并不讨厌这个地方，甚至对玥娘也谈不上恨意——六年前那个雨夜，是玥娘将她从鬼门关前拽回，给了她这六年的容身之所。
　　可她当初答应做药人，本就是为了暂避灾祸，如今她羽翼渐丰，这层庇护反倒成了束缚。只是玥娘似乎早已忘了这一层，临了竟还这般费心地为她铺路。
　　时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无波澜。指尖轻颤着将信纸缓缓折好，重新封入信封，动作格外小心翼翼。随后转身走向竹柜，蹲下身，指尖在柜底木板上细细摸索。一声轻响，暗格弹开，果然露出一个锦缎包裹的小匣子。她取出匣子，打开，一枚茶花纹银戒静静卧于红绸之上，纹路精致，银光幽冷，瞧上去便有几分故事感。
　　时鹿将那枚银戒取了出来，指尖轻轻摩挲，而后将其戴在了左手的中指上。
　　“姑娘，我收拾好了——”沐苡推门而入，话音未落，目光便落在时鹿的手上，忽地一顿，“这戒指？”
　　时鹿缓缓抬眸，看了眼沐苡。
　　“玥娘留的。”她声音低缓，依旧没什么情绪，却不再如往日那般疏离，“是信物，也是……遗物。”
　　沐苡望着她，忽觉此刻的时鹿与平日大不相同——不再是那个冷若霜雪、拒人千里的影子，倒像是一尊被风雪封存多年的玉像，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透出内里温润的光。
　　“姑娘。”
　　“你当真要同我离去？”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二人都愣了愣，沐苡率先说了话，“自然，姑娘，阿苡今日在枫林中所言，绝不反悔。”
　　二人相顾无言，时鹿终是微微颔首，“也罢，只要你不会后悔，便跟着吧。”
　　“时间不早了，早些歇息吧。”说罢，时鹿便自行去洗漱了。
　　洗漱完后，时鹿将东西收拾妥当，而后躺在自己榻上，闭目良久，却无睡意。脑海中闪过许多事，皆是这六年间在南月山的记忆，神思恍惚间，她仿若看见了六年前倒在杂草丛中的自己，她心道：“永别了……初初。”